第69章 相聚(一)/

十二月二十三号,早上七点,天还没亮透。

朱红英站在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小区里灰蒙蒙的,楼间的枯草上结着一层白霜,远处那排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

没有丧尸的影子。

她放下窗帘,转身走进客厅。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薛如曼四仰八叉躺在沙发最外边,一条腿搭在茶几上,拖鞋挂在脚尖要掉不掉。

张清怡挤在她旁边,脑袋枕着薛如曼的肩膀,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地毯上蜷着三个。楚凝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只露出乱糟糟的短发。沈桃躺在她旁边,眼镜放在枕边。

黄秋雨缩在角落里,抱着她那把大铁锤,锤头抵着墙,柄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巨大的毛绒玩具。

餐桌边的椅子上,方凡霜靠着椅背闭着眼,木条立在手边,矛尖朝上。她睡得很浅,朱红英刚走近两步,她就睁开了眼。

“妈。”

“再睡会儿。”朱红英压低声音,“还早。”

方凡霜摇了摇头,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向窗边。

朱红英没拦她。这两个多月,女儿习惯了早起守夜,劝不动。

厨房里,胡玲丽已经在忙活了。她蹲在角落的物资堆旁,把今天要用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

“朱阿姨。”她抬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今天煮粥吧,稠一点的。”

“行。”

朱红英系上围裙,把米倒进锅里,加水淘洗。水龙头拧开,水流细细的,带着铁锈色,过一会儿才变清。小区的水压越来越小了,不知道哪天就会彻底断掉。

胡玲丽把火腿肠切成丁,罐头肉捣碎,木耳泡发后切碎。她做事很利落,刀工也好,切出来的火腿肠丁大小均匀,像超市里卖的那种。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慢慢飘散开来。

第一个被香醒的是楚凝。她从茧里拱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鼻子一抽一抽的:“好香……今天吃什么?”

“粥。”胡玲丽头也没回,“去洗脸,马上好了。”

楚凝“哦”了一声,爬起来,迷迷糊糊往卫生间走,走一步晃悠两下。

朱红英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这孩子,睡觉抱着木条,上厕所也抱着木条,跟黄秋雨的大铁锤如出一辙。

陆续都醒了。

薛如曼从沙发上翻下来,拖鞋终于掉了。她单脚跳着去找鞋,撞醒了张清怡。张清怡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比楚凝还乱,像顶着一团鸟窝。

沈桃戴上眼镜,从地毯上起来,把被子叠好,放回角落。她做事总是井井有条,叠出来的被子方方正正,像军训过。

白又夏挤在宋雪怡旁边,醒了也不动,就靠着宋雪怡的肩膀发呆。

周文瑶已经做完一轮拉伸了。她每天早起都要锻炼,跟着方凡霜学的,已经坚持了一个多月。吴梦凌坐在不远处,目光追着她,手里无意识地转着木条。

蒋元平从卧室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软软的笑。于义安跟在她身后,板着脸,眼下的青黑比昨天又重了一点。

“义安又没睡好?”蒋元平回头看她。

“睡好了。”于义安硬邦邦地说。

“哦。”蒋元平点点头,没戳穿她。

尹宵月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已经翻旧了的笔记本。她每天都要重新清点物资,在本子上记下消耗和剩余,风雨无阻。

十五个人围坐在餐桌旁。

粥分装在十五个碗里,每碗上面都撒着火腿肠丁和罐头肉末,木耳碎漂浮在粥面上,看着就诱人。

楚凝捧着碗,深深吸了口气:“玲丽,你是我见过最会做饭的人。”

“你见过几个人?”沈桃推了推眼镜。

“呃……十几个吧。”

“那你这个样本量不太够。”

“够不够我都这么说。”楚凝已经开吃了,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太好吃了,我能吃三碗。”

“一人一碗。”朱红英发话,“粥熬得稠,一碗顶饱。”

楚凝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喝粥。

窗外传来一声嘶吼,很远,像隔了好几栋楼。

没人抬头。

薛如曼和张清怡在争论粥里放火腿肠丁还是火腿肠片更好吃。楚凝凑过去插嘴,说应该放火腿肠块,被两个人同时瞪了一眼。黄秋雨低头喝粥,偶尔抬头看一眼她们,嘴角抿着小小的笑。

窗外的嘶吼又响了一次,还是那么远。

依然没人抬头。

朱红英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

她看着这一桌子人,看着那些年轻的脸,有的还在笑,有的困得眼皮打架,有的皱着眉琢磨什么,有的悄悄把碗底的木耳丝拨到一边。

“朱阿姨。”尹宵月凑过来,把笔记本递给她,“物资不多了。”

朱红英接过来看。

米只剩小半袋,够吃四五天。方便面还有两箱,罐头三十多个,火腿肠二十来根。矿泉水还有八箱,但要省着喝,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水。

“小区里还有没有没搜过的地方?”她问。

“有。”尹宵月翻到后面,那里有一张手绘的小区地图,“三栋、五栋、九栋,我们都没进去过。还有小区北边的自行车棚,里面有几间储物室。”

朱红英看着地图,沉默了几秒。

“今天先去三栋。”她说,“离得近,万一有事撤得快。”

尹宵月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上午九点,队伍出发。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的样子。空气干冷干冷的,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眼前散开。

朱红英走在最前面,手里的长矛握得很稳。矛尖上三把水果刀朝向不同角度,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冷光。

方凡霜走在她身侧,木条斜斜扛在肩上。她话少,眼睛却一直在动,扫过每一扇窗户、每一个拐角、每一辆废弃的车。

薛如曼和张清怡走在队伍两侧,一人一根木条,脚步轻快得像去郊游。

“你说三栋里能有什么?”薛如曼小声问。

“不知道。”张清怡说,“有吃的就行。”

“万一有丧尸呢?”

“那就打呗。”

“小张,最近真是越来越牛了。”

“也不看看我的实力。”

……

三栋到了。

楼门虚掩着,门缝里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朱红英打了个手势,众人放慢脚步,贴着墙根靠近。

方凡霜第一个上前,用木条轻轻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里面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朱红英侧身闪进去,其他人鱼贯而入。

楼道里很黑,手电筒的光柱在墙上晃来晃去。一楼没有丧尸,二楼也没有。三楼的一户人家门开着,里面翻得乱七八糟,地上散落着衣服和空罐头盒。

楚凝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罐头盒:“空的,至少一星期以上。”

“继续往上。”朱红英说。

四楼,五楼,六楼。都没有丧尸,也没有活人。

只有满地狼藉,和偶尔出现的干涸血迹。

七楼,顶楼。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关着。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锈迹斑斑。

朱红英看了看那把锁,又看了看黄秋雨。

“秋雨。”

黄秋雨愣了一下,抱紧怀里的大铁锤:“我、我来砸?”

“嗯。”

黄秋雨攥着锤柄的手指紧了紧。她走上前,站在铁门前,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抡起锤子。

第一锤,锁晃了晃,没开。

第二锤,锁裂了一道缝。

第三锤,锁掉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三声巨响,众人立正十五秒。

铁门推开,里面是一个大房间,像是被打通的两套房。

房间里有人。

不对,是有过人的痕迹。地上铺着防潮垫,角落里堆着空纸箱,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红圈和蓝线。

但人不在。

朱红英走进去,四处看了看。防潮垫上扔着几件衣服,已经落了一层薄灰。空纸箱里有一些罐头盒和方便面袋,都是空的。墙角放着一个塑料收纳盒,盒盖没盖严,露出一截荧光橙的绳子。

她走过去,把收纳盒打开。

里面除了绳子,还有一本巴掌大的记事本。封面是磨砂黑的硬壳,边角卷起来,沾着几块干涸的泥点。

她把记事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用力,笔锋收得很急——“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下面没有署名,只有日期:十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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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八日。那是两个半月前。

朱红英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另一个记事本,也是这样的扉页,也是这样的字迹,也是在某个空荡荡的营地里发现的。

熟悉的内容,熟悉的笔锋,一看就知道是谁写下的。

她把这个本子合上,放回收纳盒,把盖子盖严。

“先别动这里的东西。”她站起身,“再往上看看。”

顶楼上面是天台。

楼梯尽头还有一扇门,没锁。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人一激灵。

天台上很空旷,能看到整个小区的屋顶。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远处的楼栋像沉默的墓碑。

然后朱红英看到了人。

天台另一头,蹲着几个人。听到开门声,她们齐刷刷转过头来。

武器瞬间指向这边。

朱红英这边,方凡霜已经跨步挡在她前面,木条横在胸前。薛如曼和张清怡也冲了上来,木条斜指向那群人。

两边对峙着,谁都没动。

过了几秒,那边站起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短发,穿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她看着朱红英她们,目光从长矛上扫过,从大铁锤上扫过,最后落在朱红英脸上。

“你们是……七栋的?”

朱红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那女人没回答,只是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菜刀。

“我们看过你们的纸条。”

纸条。

朱红英想起来了。两个多月前,她们在六栋的一个房间里,留了一张纸条——“我们是七栋三楼的幸存者。如果你们还活着,可以来找我们。一起活下去。”

那是在遇到日记本之后,她让林栖梧写的。

后来一直没人来。她们以为那些人不在了。

“你们是……六栋的?”朱红英问。

那女人点点头:“我叫阿芳。我们五个人,去超市,赌了一把。”

阿芳。

日记里的阿芳。那个拿菜刀砍丧尸如切菜的阿芳。那个说“以后再也不带队了”的阿芳。那个写下“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的阿芳。

她活着。

她们都活着。

天台上风很大,冷得刺骨。

两边的人隔着几米对峙着,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方凡霜放下了木条。薛如曼和张清怡也收了武器。黄秋雨抱着大铁锤,站在人群后面,怯生生地探出脑袋,打量着对面的人。

那边的人也在打量她们。

阿芳身后站着四个人。一个瘦高的女生,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根木棍,棍头缠着一把水果刀。

一个短头发的,看起来年纪最小,缩在最后面,眼睛红红的。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双手插在兜里,表情淡淡的。还有一个女生,站在最边上,手里什么武器都没拿,只是看着这边,目光很平静。

“你们五个人?”朱红英问。

“对。”阿芳说,“本来是五个,现在还是五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朱红英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两个半月。五个人,一个都没少。

这不容易。

“你们一直住在六栋?”朱红英又问。

阿芳摇了摇头:“没有。我们去超市之后,在外面待了一段时间。后来回来了,看到你们留的纸条。但那时候你们不在,我们就没去找。”

“去了哪儿?”

“外面。”阿芳说得简单,“找吃的,找药,找有没有救援。”

“找到了吗?”

阿芳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朱红英没再问。

她能猜到结果。这两个半月,她们也试着往外探过几次,最远走到小区外面的便利店。外面的情况很糟,丧尸比小区里多得多,活人却没见几个。

救援?不存在的。

风又吹过来,灌进领口,冷得人一哆嗦。

“你们在这儿干嘛?”薛如曼忍不住问,“这天台上,风这么大,不冷吗?”

阿芳侧过身,让出后面的视线。

天台边缘,蹲着一个人。那人正低头看着什么,听到声音也没回头。

“林栖梧。”阿芳喊了一声,“有人来了。”

那人终于回过头来。

是个年轻女生,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颊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往上面写什么。

“谁啊?”她问。

阿芳朝朱红英她们努了努嘴:“七栋的。就是留纸条那批。”

林栖梧愣了一下,然后蹭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你们是七栋的?!就是你们留的纸条?!那张纸条是你们留的?!”

她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朱红英点点头:“对。”

林栖梧的眼睛更亮了。她盯着朱红英看了几秒,又看向她身后的人,一个一个数过去——“一、二、三……十四、十五!你们有十五个人?!”

“对。”

“天哪!”林栖梧转头冲阿芳喊,“阿芳她们有十五个人!十五个!”

阿芳表情没变,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短头发、眼睛红红的女生也探出脑袋,小声问:“十五个人……你们都住一起吗?”

“对。”薛如曼替朱红英回答了,“挤在三楼一户人家里,像沙丁鱼罐头。”

“沙丁鱼罐头是什么味儿?”楚凝突然冒出来一句。

沈桃推了推眼镜:“你没吃过沙丁鱼罐头?”

“没吃过。”

“那你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我可以想象啊。”

“想象出来的味道和实际的味道不一样。”

“那你说是什么味儿?”

“我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说嘛。”

“不说。”

两个人拌起嘴来,完全忘了这是在哪儿。

林栖梧看着她们,眨了眨眼睛,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你们好有意思。”她说。

楚凝扭头看她:“你也有意思。”

“我有什么意思?”

“你刚才蹲在那儿写什么?”

林栖梧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本子,脸突然红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写写……”

“她写日记。”那个穿灰色卫衣的女生开口了,声音淡淡的,但嘴角带着笑,“从末世第一天写到今天,一天不落。”

“沈一芃!”林栖梧瞪她,“你能不能别拆我台?”

沈一芃耸耸肩,没说话。

楚凝眼睛亮了:“日记?!我能看看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因为……”林栖梧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因为写了太多丢人的事。”

楚凝更感兴趣了:“什么丢人的事?”

林栖梧转身就走,冲阿芳喊:“阿芳我们下去吧,这儿太冷了。”

阿芳没动,只是看着朱红英。

朱红英也在看她。

两个女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然后朱红英开口了:“你们六栋还有地方吗?”

阿芳说:“有。”

“我们过去坐坐?”

阿芳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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