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相聚(二)/

六栋七楼,阿芳她们的营地。

房间比朱红英想象的大,是两套房子打通的,客厅很宽敞。地上铺着好几张防潮垫,角落里堆着物资,墙上贴着地图,窗边晾着几件洗过的衣服。

朱红英四处看了看,心里有了数。

五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挺宽敞的。不像她们那儿,十五个人挤三室一厅,转个身都能撞到人。

“坐。”阿芳指了指防潮垫。

朱红英坐下来,其他人也跟着坐下。十五个人加上五个人,把客厅塞得满满当当。

林栖梧挤在沈一芃旁边,手里还攥着她那个小本子。楚凝坐在她对面,眼睛一直往本子上瞄。林栖梧被她看得发毛,把本子塞进兜里,还把拉链拉上了。

楚凝失望地叹了口气。

沈桃推了推眼镜:“你叹什么气?人家不愿意给你看。”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看。”

“那你继续叹气吧。”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不是。”

楚凝瞪她,沈桃面不改色。

“人家的隐私,不礼貌。”

“对不起。”

另一边,宋雪怡已经和那个短头发、眼睛红红的女生聊上了。

“你叫什么?”

“赵子涵。”

“我叫宋雪怡。你多大了?”

“十九。”

“大一?”

赵子涵点点头。

宋雪怡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是大四的,你是哪个学校的,怎么没去上学?”

赵子涵说了个学校名字,薛如曼没听过。

“外地的?”

“嗯,我家不在这儿。”

宋雪怡点点头,没再问。末世里,外地来的更难。家不在这儿,没有亲戚朋友,没有熟悉的地方,只能靠自己。

她看了看赵子涵红红的眼睛,把声音放轻了些:“没事的,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赵子涵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黄秋雨坐在人群边缘,抱着她的大铁锤,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她旁边坐着一个人,是那个穿灰色卫衣、表情淡淡的女生。

女生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对她点了点头。

黄秋雨脸一红,低下头去。

但过了几秒,她又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看了那个女生一眼。

女生还在看她。

黄秋雨的脸更红了。

“你那个锤子。”女生突然开口,声音很淡,但没恶意,“多重?”

黄秋雨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十、十几斤吧……”

女生点点头:“力气挺大。”

黄秋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嗯”一声。

但那个“力气挺大”四个字,让她心里悄悄高兴了一下。

朱红英和阿芳坐在最里面,面对面。

阿芳身后站着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女生。她看起来很安静,存在感很弱,但朱红英注意到,她虽然没说话,眼睛却一直在动,扫过每一个人,每一个角落。

“她叫程晚。”阿芳说,“以前是护士。”

朱红英点点头,冲程晚笑了笑。程晚也对她点了点头,又垂下眼睛。

“你们这几个月怎么过的?”朱红英问。

阿芳想了想,说得很简单:“找吃的,躲丧尸,活着。”

“出去过吗?”

“出去过几次。最远走到三条街外的超市。”

“超市里还有东西吗?”

“有。”阿芳说,“但我们不敢多待,那里丧尸太多。每次只在外围转,拿一点就走。”

朱红英沉默了一下。

三条街外的超市。她们也想过要去,但一直没敢。外面的丧尸比小区里多太多了,出去一次就像赌一次命。

“你们后来去超市那次。”朱红英看着她,“日记里写的,五个人去赌一把。赌赢了吗?”

阿芳没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睛,看着地面,过了好几秒才说:“赢了,也没赢。”

“怎么说?”

“那天去了超市,找到一些东西。回来的路上遇到一大群丧尸,我们被冲散了。后来一个个找回来,一个都没少。”

她顿了顿。

“但周衍被咬了。”

周衍。日记里那个程序员。那个哭着杀了自己朋友的人。那个最后也被咬了的人。

“他让我们先走。我们没走。我们把他背回来,关在房间里,等着。等了三天,他变了。”

阿芳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这次是我动的手。”

朱红英没说话。

她知道那种感觉。亲手杀掉自己认识的人,杀掉昨天还一起吃饭、一起说话的人,是什么感觉。

“那你们现在……”她开口,又停住。

阿芳知道她想问什么。

“现在五个人。”她说,“周衍走了,但我们又遇到一个。也是从外面逃过来的,一个人躲在小区里。我们收留了她。”

她朝厨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在那儿做饭呢。”

朱红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厨房里,有一个人在忙活。背影瘦瘦的,系着围裙,正在切什么东西。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她叫什么?”

“姜荷池。”阿芳说,“以前是厨师。”

正说着,姜荷池端着锅出来了。

锅里是热气腾腾的面条,用方便面和挂面混着煮的,里面加了罐头肉和脱水蔬菜。香味飘散开来,整个客厅都暖了。

“吃饭了。”姜荷池把锅放在地上,声音不大,但很稳。

周文瑶第一个冲过去:“姜荷池你是我见过最会做饭的人!”

“你昨天还说我是你见过最会做饭的人。”胡玲丽幽幽地冒出一句。

周文瑶愣了一下,看看姜荷池,又看看胡玲丽,挠了挠头:“呃……你们并列第一。”

两拨人挤在一起吃饭。

锅不大,筷子也不够,大家就轮着来。这边吃几口,递给那边,那边吃几口,再递回来。没人嫌弃,也没人抢。

林栖梧挤在沈一芃旁边,一边吃一边偷瞄对面的人。

楚凝正埋头吃面,头发又翘起来一撮,自己毫无察觉。沈桃伸手,把那撮头发按了下去。楚凝茫然抬头,沈桃面不改色地说“有蜘蛛”,楚凝立刻跳起来拍脑袋,拍完才发现被骗,鼓着腮帮子瞪沈桃。

林栖梧看着这一幕,“噗”地笑出声来。

沈一芃斜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林栖梧憋着笑,“就觉得她们挺有意思的。”

沈一芃没说话,但目光在楚凝和沈桃身上停了一秒。

薛如曼和尹宵月拌起嘴来,这次争的是面条应该煮得软一点还是硬一点。

白又夏插嘴说应该煮成糊糊,被两个人同时瞪了一眼,白又夏翻白眼,不再理她们两个菜鸡互啄。

黄秋雨坐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她旁边还是那个穿灰色卫衣的女生,女生也在吃面,吃得很快,但动作很利落。

女生察觉到黄秋雨的目光,又转过头来看她。

黄秋雨连忙低下头。

但过了一会儿,她听到那个女生说:“你那个锤子,平时放在哪儿?”

黄秋雨愣了一下,小声说:“就……就抱着。”

“睡觉也抱着?”

“嗯。”

女生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也是。”

黄秋雨抬起头,看到女生从身边拿起一根木条。木条很普通,就是拖把杆上缠着水果刀那种,和她们用的差不多。但木条的握把处缠着一层又一层的布条,缠得很厚,很用心。

“我自己缠的。”女生说,“握着舒服。”

黄秋雨看了看自己的锤柄。锤柄是木头的,光溜溜的,握着确实有点硌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生也没再说话。

但黄秋雨觉得,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朱红英和阿芳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阿芳问。

朱红英想了想:“先找吃的。我们物资不多了,撑不了几天。”

“去外面找?”

“不一定。小区里还有几栋楼没搜过,先看看有没有剩下的。”

阿芳点点头:“我们也是。小区里的楼搜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栋也准备去看看。”

她顿了顿,看了朱红英一眼。

“要不要一起?”

朱红英没有立刻回答。

一起,意味着人多力量大。但也意味着麻烦更多,物资更难分,万一出事,伤亡也更大。

但她也知道,这两个半月,她们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人多。十五个人,互相照应,互相保护,才能一次一次活着回来。

阿芳她们五个人,能活到现在,也是同样的道理。

末世里,活人就是最大的资源。

“行。”朱红英说,“一起。”

阿芳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但朱红英注意到,她身后那几个人的表情,都微微放松了一些。

林栖梧更是直接笑出来:“太好了!以后有人陪我说话了!”

沈一芃斜她一眼:“我不是人?”

“你是人,但你话太少。”

“你话太多。”

“所以互补啊。”

沈一芃没理她,但嘴角悄悄翘起了一下。

吃完饭,姜荷池和胡玲丽抢着洗碗。两个人挤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冲,配合得很默契。

“你刀工真好。”胡玲丽看着姜荷池切菜的动作,“练了多久?”

“十年。”姜荷池说,“从小学就开始学。”

“哇。”胡玲丽眼睛亮了,“那你是不是会做很多菜?”

“会一些。”

“什么菜最难?”

姜荷池想了想:“佛跳墙。”

胡玲丽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末世里可做不了那个。”

“嗯。”姜荷池也笑了一下,很淡,但很真,“等末世结束了,我做给你吃。”

“好,说定了。”

两个人在厨房里相视一笑。

客厅里,楚凝正缠着林栖梧要看日记。林栖梧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把小本子拿出来,翻到最近的一页。

“你看,这是今天的。”

楚凝凑过去看。

纸上写着——“十二月二十三号,晴,冷。今天在天台上遇到一群人,十五个,从七栋来的。她们也看过我们的日记。阿芳说以后一起行动。我觉得挺好的,人多热闹。

沈一芃说我话多,我觉得她才话少。那个叫楚凝的想看我日记,我没给她看。她头发总是翘起来一撮,她朋友老帮她按下去。她朋友叫沈桃,戴眼镜,看起来特别冷静,但我觉得她肯定在偷偷笑。还有一个叫黄秋雨的,抱着一个大铁锤,比我的木棍重多了。她看起来特别害羞,但力气肯定很大。

还有一个叫薛如曼的,说话大大咧咧的,跟她朋友尹宵月一直拌嘴。还有……写不下了。反正就是,今天遇到了很多人。希望以后能一直遇到。”

楚凝看完,抬起头:“你写我头发翘起来?”

“那是事实。”

“那你也写你自己吗?”

“写啊。”林栖梧翻到前面几页,“你看,这是昨天的——”“十二月二十二号,晴,冷。今天沈一芃又说我话多。我觉得她才是话少,一天说不了十句话。但我今天偷偷发现她在笑。她平时都不笑的,今天居然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但我看到了。我想问她笑什么,但没敢问。我怕她说我话多。”

楚凝看完,笑得前仰后合:“你连这个都写?!”

“当然。”林栖梧理直气壮,“日记就是什么都写。”

沈一芃在旁边听到了,面无表情地看了林栖梧一眼。

林栖梧缩了缩脖子,把小本子抢回来,塞进口袋里。

但她的耳朵红了。

下午,太阳终于出来了。

虽然还是很冷,但阳光落在身上,总算有了一点暖意。

两拨人决定趁着天亮,一起去搜五栋。

五栋在小区中央,离小广场很近。末世前,那里住的人最多,现在可能也藏着最多的物资——和最多的丧尸。

阿芳和朱红英走在最前面,一个握菜刀,一个握长矛。

方凡霜和沈一芃跟在两侧,木条和木棍随时准备出击。

后面是薛如曼、张清怡、林栖梧、楚凝、沈桃、赵子涵、那个穿灰色卫衣的女生——她叫苏念,还有抱着大铁锤的黄秋雨。

再后面是宋雪怡、白又夏、周文瑶、吴梦凌、蒋元平、于义安、尹宵月、胡玲丽、姜荷池、程晚。

二十个人,浩浩荡荡地穿过楼间的小路。

林栖梧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小本子攥在手里,时不时低头写几个字。

周文瑶凑过来:“你写什么呢?”

“写路线。”林栖梧说,“万一迷路了,可以照着走回去。”

“这点和你同频了。”周文瑶惊喜,准备回去把自己笔记本里的地图分享给她,又问,“那你怎么知道现在在哪儿?”

林栖梧指了指旁边的楼:“这是四栋,我们刚从旁边经过。前面是三栋,再往前是五栋。”

周文瑶抬头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区别。在她眼里,这些楼长得都一样。

沈桃在旁边淡淡地说:“你可以用参照物。比如那棵歪脖子树,那个红色屋顶的车棚,那个塌了一半的垃圾桶。”

楚周文瑶认真听着,听完以后问:“那要是没有这些呢?”

“那就看太阳。”

“太阳在哪儿?”

沈桃抬头看了看天,沉默了一秒:“今天云太多,看不见。”

周文瑶失望:“……所以还是靠运气?”

“靠记性。”沈桃推了推眼镜,“你记不住就靠我。”

周文瑶眨了眨眼睛,然后笑起来:“那我靠你。”

沈桃没说话,但脚步放慢了一点,和周文瑶并排走。

五栋到了。

楼门大敞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朱红英打了个手势,众人放慢脚步。

阿芳第一个跨进去,朱红英紧跟其后。手电筒的光柱在楼道里晃来晃去,照亮斑驳的墙壁和散落的垃圾。

一楼,没人,没丧尸。

二楼,也没人。

三楼,楼梯拐角处蹲着一只丧尸。它背对着她们,不知道在啃什么,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阿芳和朱红英对视一眼,慢慢靠近。

方凡霜和沈一芃也跟上去,木条和木棍握紧。

走到三米内,丧尸听到了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它的脸上全是血,嘴里还叼着一截不知道什么的东西。

阿芳的菜刀已经砍过去了。

一刀,砍在丧尸脖子上,刀卡在骨头里。丧尸没倒,还在往前扑。

朱红英的长矛紧跟着刺过去,矛尖从丧尸眼眶刺进去,贯穿脑袋。

丧尸倒下了。

阿芳拔出菜刀,在丧尸衣服上擦了擦血。

“走。”她说。

众人继续往上。

四楼,遇到两只丧尸。方凡霜和沈一芃一人一只,配合默契,三秒解决。

五楼,一户人家的门开着,里面静悄悄的。

阿芳探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朱红英走过去,也愣住了。

房间里,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睡衣,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她脸色惨白,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一动不动。

阿芳握紧菜刀,慢慢走近。

那女人还是没动。

走近了,才看清——她已经死了。

不知道死了多久,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但姿势还保持着死前的样子。抱着膝盖,缩在角落,眼睛盯着门口。

她在等什么?

等有人来救她?还是等丧尸来吃她?

没人知道。

林栖梧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手里的本子忘了写。

赵子涵已经哭了,捂着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苏念轻轻叹了口气,把赵子涵拉到身后,不让她再看。

朱红英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她的脖子。

脖子上有咬痕,已经发黑。

她是被咬之后,躲到这里来的。躲着躲着,就永远留在了这里。

不知道她是不是一个人。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过逃跑。不知道她最后那几天,是怎么过的。

朱红英站起来,对阿芳摇了摇头。

阿芳点点头,转身走出房间。

其他人也跟着出去,轻轻带上门。

继续往上。

六楼,有两户人家的门开着,里面翻得乱七八糟,但还有一些东西剩下。

半箱矿泉水,两包方便面,几罐八宝粥,一袋已经发霉的面包。

林栖梧把方便面和八宝粥装进背包。

“还有吗?”朱红英问。

“没了。”尹宵月清点了一遍,“就这些。”

“够了。”朱红英说,“能多活几天是几天。”

七楼,最后一层。

楼梯尽头是一扇门,没锁。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所有人都捂住了鼻子。

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大房间。房间里,躺着好几具尸体。有的已经腐烂得只剩骨头,有的还穿着衣服,有的手里还握着武器。

阿芳慢慢走进去,目光从那些尸体上扫过。

她在一个穿蓝色卫衣的尸体前停下来。

那是个年轻男生,二十出头的样子,靠在墙上,脑袋垂着,胸口有一个大洞。他手里还握着一根木棍,木棍上缠着水果刀。

阿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蹲下来,从他脖子上摘下一个吊坠。

是个普通的银色的吊坠,上面刻着一个字:衍。

周衍。

那个在日记里写“我叫周衍,二十四岁,末世前是个程序员”的人。

那个哭着杀掉自己朋友的人。

那个最后也被咬了的人。

阿芳把吊坠握在手里,沉默了很久。

林栖梧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一芃也走过来,站在林栖梧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芳站起来,把吊坠收进口袋里。

“走吧。”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栖梧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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