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番外二：失忆后喜当爹~（2）
三分钟后。
陆绥趴在地上，黑色短发散了一地，手里的长刀被挑飞了，落在两米外的地方，刀身还在微微震颤。
他的呼吸很重，肩膀一耸一耸的，黑色的眼睛盯着地面，表情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
莱恩纳多站在他旁边，暗红色的长发一丝不乱，呼吸平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把长刀插回刀架，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陆绥。
“知道了吧。”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这就是差距。”
他蹲下来，暗红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有几缕扫在了陆绥的后背上。
“菜鸡。”
两个字，很轻，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陆绥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陆绥从地上翻过身来，仰面躺着，黑色短发凌乱地散在脸侧，黑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胸膛还在起伏。
“你真是……”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尾音带着一种不甘心的、咬牙切齿的笑意。
“不许用精神力。”莱恩纳多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地看着陆绥，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涌动——不是红，还没到红，但快了，“我精神海很脆。要是精神暴乱了，我就打死你。”
他说“打死你”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我会给你煮碗面”。
但陆绥知道——不，他的身体知道——那是真的。
他躺在地上，看着莱恩纳多那双黑色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慢慢地、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我记住了”的不甘心。
他顿了一下。
“……该死的。”
莱恩纳多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得逞的、满足的、像是偷到了鱼的猫一样的笑。暗红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衬着那张冷硬的脸，那个笑容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底下全是涌动的暖流。
他伸出手，把陆绥从地上拉了起来。
陆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黑色短发还是乱的，黑色的眼睛看着莱恩纳多，忽然开口了。
“我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的困惑，“你怎么这么了解我？”
莱恩纳多松开他的手，转过身去整理武器架。暗红色的长发在身后安静地垂着，背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因为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他的声音从背影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因为我会读心术”一样的随意。
「因为我能听到你的心声。」
「从你说第一句话开始。」
「每一个字，每一秒，每一个标点符号。」
「都在我脑子里。」
「清清楚楚。」
「像是有人在我耳边念。」
「但你失忆了，你不知道这个。」
「所以——」
「我可以为所欲为了。」
莱恩纳多把长刀挂回架上，转过身来，暗红色的长发在动作中划出一道弧线。他看着陆绥，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要开始搞事情了”的光。
他也是没想到，对方接受自己“娶了死对头”这件事，居然接受得这么快。
快得不正常。
快得像是有诈。
莱恩纳多靠在武器架上，暗红色的长发散在肩侧，双手抱胸，微微歪着头看着陆绥，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要试探你”的探究。
“哎。”他的声音拉长了，带着一种随意的、像是在聊八卦的调子，“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觊觎我的美貌了？”
陆绥正在拍袖子上的灰，闻言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黑色短发下的黑色眼睛直直地看着莱恩纳多，表情写满了“你在说什么鬼话”。
“你有什么美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在开玩笑吗”的真诚困惑，“我模样也不差好不好。”
莱恩纳多没有接话。
他保持着靠在武器架上的姿势，暗红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陆绥，像是在等一个更深的答案。
“那你为什么接受得这么快？”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带着一种……不是质问，不是怀疑，是一种……好奇的、认真的、想要知道答案的探究。
陆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训练刀，沉默了片刻。
黑色短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废话。」
「脑子里刻着一堆字，不信还能怎么办。」
「我一睁眼，脑子里全是——」
「“陆绥喜欢莱恩纳多”。」
「“陆绥喜欢莱恩纳多”。」
「“陆绥喜欢莱恩纳多”。」
「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里面用雕刻刀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刻了几百遍，几千遍，几万遍。」
「生怕自己忘了。」
「我居然这么喜欢他？」
「没事就在脑子里用精神力刻字？」
「……恶心。」
「肉麻。」
「但——」
「应该是真的吧。」
「不然我为什么要刻那么多遍？」
「刻到失忆了都还记得。」
莱恩纳多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那个僵很短暂，短暂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的手指——搭在武器架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白了一瞬，又松开了。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暗红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垂在胸前。他走到陆绥面前，伸出手，从陆绥手里拿走了那把训练刀，放回了架上。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次一样。
“你困吗？”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带着一种随意的、像是在问“晚饭想吃什么”的轻松。
陆绥抬起头，黑色短发下的黑色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那种“我在想事情”的恍惚。
“不困。”他摇了摇头，“怎么了？”
莱恩纳多已经转身走向门口了，暗红色的长发在身后无声地摆动，背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没什么。”
「确认了。」
「灵魂没问题。」
「记忆确实丢了。」
「但那些刻在灵魂里的东西还在。」
「刻在脑子里的字还在。」
「“陆绥喜欢莱恩纳多”。」
「……刻了几万遍。」
「……也不嫌手酸。」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
确定对方灵魂真的没有问题之后，莱恩纳多也有了坏心思。
他压制着自己的心声——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控制力，像在水下憋气，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在喉咙深处，不让任何一个字浮上来。
他走到陆绥旁边，暗红色的长发在身后安静地垂着，军靴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走吧。”他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说“我们去散步”，“带你去商场。”
陆绥正在研究墙上那幅看不懂的抽象画，闻言转过头来，黑色短发下的黑色眼睛里带着一种“怎么突然要去商场”的困惑。
“干什么？”
“买东西。”
“买什么？”
莱恩纳多已经走出了门，暗红色的长发在门框边晃了一下，声音从走廊里飘过来，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轻飘飘的调子。
“去了就知道了。”
——————
商场里人来人往——不，“虫来虫往”。各种各样的虫族在宽敞的过道里穿梭，有的推着购物车，有的抱着虫崽，有的在试吃台前流连忘返。
莱恩纳多走在前面，暗红色的长发被束成一条低马尾，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走在哪都是视觉中心。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但目标明确——穿过日用品区，穿过食品区，穿过服装区，穿过——
他停下来了。
陆绥跟在他后面，推着购物车，黑色短发下的黑色眼睛四处张望，像一只被带出门遛弯的、对什么都好奇的猫。然后他注意到莱恩纳多停了，也停了下来，顺着莱恩纳多的目光看了过去。
他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你在逗我”，从“你在逗我”变成了“你有病吧”。
那是一片——
夜生活用品区。
一排排的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五颜六色的、奇形怪状的、陆绥在失忆前可能见过但失忆后绝对没见过的东西。从液体到固体，从纸质到塑料，从手动到电动，从“这是什么”到“这也能叫玩具”。
莱恩纳多站在那片区域的入口处，暗红色的低马尾安静地垂在身后，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那片货架，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着陆绥。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我就是故意的”的得意。
“我们是合法夫夫。”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区域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那个波浪号，是他从陆绥那里学来的。
陆绥当场表演了一下什么叫原地开裂。
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红色像潮水一样往上涌，涌过下颌，涌过脸颊，涌过耳廓，一直涌到发际线。黑色短发下的那张脸，在不到三秒的时间里，从一个正常的肤色变成了一只煮熟的螃蟹。
“你有病啊！！！！”
他的声音在整个商场里回荡，尖锐到几只路过的虫崽同时捂住了耳朵，远处有工作人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淡定地缩了回去——大概是在这个商场工作久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
陆绥把购物车往旁边一推，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黑色短发被风往后吹，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整个人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炮弹，从夜生活用品区的入口弹射出去，穿过过道，穿过人群，穿过——
他跑出了一百多米才停下来。
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黑色短发垂落下来，遮住了那张红得不像话的脸。
「合法夫夫。」
「合法夫夫就可以——」
「就可以——」
「不行，想不下去了。」
「太丢人了。」
「我活了——不，我失忆了，我不知道我活了多久——但这是我记忆里最丢人的一天。」
「不，是这辈子。」
「不，是上下五百年。」
「他把死对头——不，他把他的雌君——」
「带到商场。」
「夜生活用品区。」
「然后说“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然后笑了。」
「他笑了。」
「他是故意的。」
「他绝对是故意的。」
「……我要杀了他。」
「等我的脸不红了。」
「立刻。」
「马上。」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军靴踩在地面上，节奏分明，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一个倒计时。
莱恩纳多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暗红色的低马尾在身后微微晃动，风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利落的弧线。他走到陆绥身后，停下来，看着那个弯着腰、撑着膝盖、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的背影。
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恶劣的、像是小孩子恶作剧得逞之后的、满足的笑。
「让你骗我。」
「说三年，然后五年，然后七年，然后十年。」
「让我在全虫族面前丢人。」
「让我翻白眼的表情包传遍军部。」
「让我生蛋的时候放屁——」
「……这个不提了。」
「反正——」
「你活该。」
「这叫反噬。」
「你最好祈祷老子一直不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情。」
「不然——」
他的目光落在陆绥的背上，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涌动——不是红，还没到红，但那种光比红色更深、更沉、更像是一种……隐忍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带着一点点疯狂的情绪。
「不然不给你打成丸的！」
因为距离的原因——他们已经走出了心声的范围，莱恩纳多已经感觉不到陆绥的心声了。同样的，陆绥也听不到他的。
所以莱恩纳多可以放心地在心里说这些话。
不用担心被听到。
不用担心被反驳。
不用担心被那句“你舍得吗”噎得说不出话。
「……不舍得。」
「但可以想。」
「想想又不犯法。」
「……算了。」
「回家。」
「再逗下去该真生气了。」
他走上前，伸出手，拍了拍陆绥的肩膀。
“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暗红色的低马尾在动作中晃了一下，“不逗你了。带你去买零食。”
陆绥直起身，转过头看着他。
黑色短发下的脸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黑色的眼睛瞪着他，里面写满了“我记住了”的控诉。
“我真没有工作？”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挣扎了”的无奈。
莱恩纳多转过身，朝零食区的方向走去，暗红色的低马尾在身后安静地垂着。
“当然。”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笃定，“不然现在肯定有虫找你了不是。”
陆绥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心声——不，是“听到”了，那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来，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是从那个“失忆前的陆绥”留下来的、刻在灵魂里的、像琥珀一样凝固了很久的、此刻忽然被激活的声音：
「我居然是个吃软饭的！！！」
「还是吃死对头软饭！！！」
「……不，不是死对头了。」
「是雌君。」
「我娶了他。」
「他生了我——不，生了我们的崽。」
「我吃他的软饭。」
「……」
「也行。」
「反正他的饭挺好吃的。」
「……等等，我吃过吗？」
「我不记得了。」
「但应该挺好吃的。」
「毕竟是他的饭。」
「……不对，我为什么要用“毕竟”？」
「……算了，不想了。」
「吃软饭就吃软饭吧。」
「反正他也愿意让我吃。」
莱恩纳多走在前面，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的心声被压制着，一个字都没有泄露。
但他的表情——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会注意到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在缓缓地、不可抑制地亮起来。
不是红色。
是一种更温暖的、像烛火一样的、在黑暗中摇曳了许久之后终于找到了燃料的光。
——————
到了零食区，画风就完全不一样了。
莱恩纳多负责拿，陆绥负责推车。
莱恩纳多走在货架之间，暗红色的低马尾在身后微微晃动，修长的手指从一排排零食上划过，精准地取下一袋又一袋，虫族版的薯片、饼干、巧克力、果冻、软糖、硬糖、棒棒糖、棉花糖、夹心糖、太妃糖——
陆绥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黑色短发下的黑色眼睛看着那些零食一个一个地落进车里，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怀疑”。
他伸手从车里拿起一袋东西，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那东西的包装是深绿色的，上面印着一张看起来很不妙的图片——一坨黄绿色的、糊状的、像是被碾碎之后又捏在一起的东西。图片旁边写着几个大字：芥菜泥。下饭神器。
陆绥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东西……”他的声音有些发虚，“我喜欢？”
那和一坨大便一样的东西——他会喜欢吃？
莱恩纳多正在货架的另一头拿什么东西，闻言转过头来，暗红色的低马尾在动作中甩了一下，黑色的眼睛看了一眼陆绥手里那袋东西。
“是啊。”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那是米饭”，“那是碾成泥的芥菜，下饭吃的。”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一次能吃半罐。”
陆绥低头看着手里那袋“下饭神器”，又抬头看了看莱恩纳多，又低头看了看那袋东西。
「半罐。」
「我一顿能吃半罐这种东西。」
「……我是虫神。」
「虫神吃芥菜泥。」
「一次半罐。」
「……」
「我的神生结束了。」
「但新的神生好像……还行？」
“陆绥冕下！”
一道声音从货架的另一头传来，带着一种“我居然在这里遇到了您”的惊喜。
陆绥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袍的雄虫快步走了过来——灰色长发，黑色眼睛，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恭敬的、但又不失热情的笑容。
陆绥不认识他。
但他下意识地——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的表情从“好奇”切换成了“高冷”，黑色短发下的黑色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收了起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对外虫——一向没什么礼貌。很高冷。
他看向莱恩纳多。
莱恩纳多从货架的另一头走了过来，暗红色的低马尾在身后微微晃动，手里还拿着一袋不知道是什么的零食。他在陆绥身边站定，没有介绍对方是谁——因为他根本不打算介绍。
他只是和那个雄虫聊了起来。
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内容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白塔那边忙不忙”。
陆绥站在旁边，推着购物车，黑色短发下的表情维持着高冷，但黑色的眼睛在莱恩纳多和那个雄虫之间来回跳了两轮。
「谁啊这是？」
「莱恩纳多的朋友？」
「不认识。」
「……怎么还没聊完？」
「……还在聊。」
「……聊什么聊这么久？」
「……怎么又来了一个？」
第二只虫加入了对话。
然后是第三只。
第四只。
陆绥推着购物车，站在原地，看着莱恩纳多被一群虫围在中间，暗红色的低马尾在人缝中若隐若现，偶尔能看到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不冷不热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五米了。」
「他离我已经五米远了。」
「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了。」
「……他们在笑。」
「有什么好笑的？」
「……他又笑了。」
「……这个笑比刚才那个好看一点。」
「……不，我在想什么。」
「重点是——」
「他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推着购物车。」
「拿着一袋芥菜泥。」
「和一群不认识的虫聊天。」
「……我是他的雄主。」
「虫神。」
「吃软饭的。」
「……不，最后一个不是重点。」
「重点是——」
「他把我晾在一边了。」
陆绥趴在地上，黑色短发散了一地，手里的长刀被挑飞了，落在两米外的地方，刀身还在微微震颤。
他的呼吸很重，肩膀一耸一耸的，黑色的眼睛盯着地面，表情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
莱恩纳多站在他旁边，暗红色的长发一丝不乱，呼吸平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把长刀插回刀架，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陆绥。
“知道了吧。”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这就是差距。”
他蹲下来，暗红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有几缕扫在了陆绥的后背上。
“菜鸡。”
两个字，很轻，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陆绥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陆绥从地上翻过身来，仰面躺着，黑色短发凌乱地散在脸侧，黑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胸膛还在起伏。
“你真是……”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尾音带着一种不甘心的、咬牙切齿的笑意。
“不许用精神力。”莱恩纳多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地看着陆绥，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涌动——不是红，还没到红，但快了，“我精神海很脆。要是精神暴乱了，我就打死你。”
他说“打死你”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我会给你煮碗面”。
但陆绥知道——不，他的身体知道——那是真的。
他躺在地上，看着莱恩纳多那双黑色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慢慢地、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我记住了”的不甘心。
他顿了一下。
“……该死的。”
莱恩纳多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得逞的、满足的、像是偷到了鱼的猫一样的笑。暗红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衬着那张冷硬的脸，那个笑容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底下全是涌动的暖流。
他伸出手，把陆绥从地上拉了起来。
陆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黑色短发还是乱的，黑色的眼睛看着莱恩纳多，忽然开口了。
“我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的困惑，“你怎么这么了解我？”
莱恩纳多松开他的手，转过身去整理武器架。暗红色的长发在身后安静地垂着，背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因为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他的声音从背影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因为我会读心术”一样的随意。
「因为我能听到你的心声。」
「从你说第一句话开始。」
「每一个字，每一秒，每一个标点符号。」
「都在我脑子里。」
「清清楚楚。」
「像是有人在我耳边念。」
「但你失忆了，你不知道这个。」
「所以——」
「我可以为所欲为了。」
莱恩纳多把长刀挂回架上，转过身来，暗红色的长发在动作中划出一道弧线。他看着陆绥，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要开始搞事情了”的光。
他也是没想到，对方接受自己“娶了死对头”这件事，居然接受得这么快。
快得不正常。
快得像是有诈。
莱恩纳多靠在武器架上，暗红色的长发散在肩侧，双手抱胸，微微歪着头看着陆绥，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要试探你”的探究。
“哎。”他的声音拉长了，带着一种随意的、像是在聊八卦的调子，“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觊觎我的美貌了？”
陆绥正在拍袖子上的灰，闻言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黑色短发下的黑色眼睛直直地看着莱恩纳多，表情写满了“你在说什么鬼话”。
“你有什么美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在开玩笑吗”的真诚困惑，“我模样也不差好不好。”
莱恩纳多没有接话。
他保持着靠在武器架上的姿势，暗红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陆绥，像是在等一个更深的答案。
“那你为什么接受得这么快？”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带着一种……不是质问，不是怀疑，是一种……好奇的、认真的、想要知道答案的探究。
陆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训练刀，沉默了片刻。
黑色短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废话。」
「脑子里刻着一堆字，不信还能怎么办。」
「我一睁眼，脑子里全是——」
「“陆绥喜欢莱恩纳多”。」
「“陆绥喜欢莱恩纳多”。」
「“陆绥喜欢莱恩纳多”。」
「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里面用雕刻刀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刻了几百遍，几千遍，几万遍。」
「生怕自己忘了。」
「我居然这么喜欢他？」
「没事就在脑子里用精神力刻字？」
「……恶心。」
「肉麻。」
「但——」
「应该是真的吧。」
「不然我为什么要刻那么多遍？」
「刻到失忆了都还记得。」
莱恩纳多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那个僵很短暂，短暂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的手指——搭在武器架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白了一瞬，又松开了。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暗红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垂在胸前。他走到陆绥面前，伸出手，从陆绥手里拿走了那把训练刀，放回了架上。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次一样。
“你困吗？”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带着一种随意的、像是在问“晚饭想吃什么”的轻松。
陆绥抬起头，黑色短发下的黑色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那种“我在想事情”的恍惚。
“不困。”他摇了摇头，“怎么了？”
莱恩纳多已经转身走向门口了，暗红色的长发在身后无声地摆动，背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没什么。”
「确认了。」
「灵魂没问题。」
「记忆确实丢了。」
「但那些刻在灵魂里的东西还在。」
「刻在脑子里的字还在。」
「“陆绥喜欢莱恩纳多”。」
「……刻了几万遍。」
「……也不嫌手酸。」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
确定对方灵魂真的没有问题之后，莱恩纳多也有了坏心思。
他压制着自己的心声——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控制力，像在水下憋气，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在喉咙深处，不让任何一个字浮上来。
他走到陆绥旁边，暗红色的长发在身后安静地垂着，军靴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走吧。”他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说“我们去散步”，“带你去商场。”
陆绥正在研究墙上那幅看不懂的抽象画，闻言转过头来，黑色短发下的黑色眼睛里带着一种“怎么突然要去商场”的困惑。
“干什么？”
“买东西。”
“买什么？”
莱恩纳多已经走出了门，暗红色的长发在门框边晃了一下，声音从走廊里飘过来，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轻飘飘的调子。
“去了就知道了。”
——————
商场里人来人往——不，“虫来虫往”。各种各样的虫族在宽敞的过道里穿梭，有的推着购物车，有的抱着虫崽，有的在试吃台前流连忘返。
莱恩纳多走在前面，暗红色的长发被束成一条低马尾，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走在哪都是视觉中心。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但目标明确——穿过日用品区，穿过食品区，穿过服装区，穿过——
他停下来了。
陆绥跟在他后面，推着购物车，黑色短发下的黑色眼睛四处张望，像一只被带出门遛弯的、对什么都好奇的猫。然后他注意到莱恩纳多停了，也停了下来，顺着莱恩纳多的目光看了过去。
他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你在逗我”，从“你在逗我”变成了“你有病吧”。
那是一片——
夜生活用品区。
一排排的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五颜六色的、奇形怪状的、陆绥在失忆前可能见过但失忆后绝对没见过的东西。从液体到固体，从纸质到塑料，从手动到电动，从“这是什么”到“这也能叫玩具”。
莱恩纳多站在那片区域的入口处，暗红色的低马尾安静地垂在身后，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那片货架，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着陆绥。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我就是故意的”的得意。
“我们是合法夫夫。”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区域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那个波浪号，是他从陆绥那里学来的。
陆绥当场表演了一下什么叫原地开裂。
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红色像潮水一样往上涌，涌过下颌，涌过脸颊，涌过耳廓，一直涌到发际线。黑色短发下的那张脸，在不到三秒的时间里，从一个正常的肤色变成了一只煮熟的螃蟹。
“你有病啊！！！！”
他的声音在整个商场里回荡，尖锐到几只路过的虫崽同时捂住了耳朵，远处有工作人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淡定地缩了回去——大概是在这个商场工作久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
陆绥把购物车往旁边一推，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黑色短发被风往后吹，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整个人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炮弹，从夜生活用品区的入口弹射出去，穿过过道，穿过人群，穿过——
他跑出了一百多米才停下来。
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黑色短发垂落下来，遮住了那张红得不像话的脸。
「合法夫夫。」
「合法夫夫就可以——」
「就可以——」
「不行，想不下去了。」
「太丢人了。」
「我活了——不，我失忆了，我不知道我活了多久——但这是我记忆里最丢人的一天。」
「不，是这辈子。」
「不，是上下五百年。」
「他把死对头——不，他把他的雌君——」
「带到商场。」
「夜生活用品区。」
「然后说“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然后笑了。」
「他笑了。」
「他是故意的。」
「他绝对是故意的。」
「……我要杀了他。」
「等我的脸不红了。」
「立刻。」
「马上。」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军靴踩在地面上，节奏分明，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一个倒计时。
莱恩纳多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暗红色的低马尾在身后微微晃动，风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利落的弧线。他走到陆绥身后，停下来，看着那个弯着腰、撑着膝盖、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的背影。
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恶劣的、像是小孩子恶作剧得逞之后的、满足的笑。
「让你骗我。」
「说三年，然后五年，然后七年，然后十年。」
「让我在全虫族面前丢人。」
「让我翻白眼的表情包传遍军部。」
「让我生蛋的时候放屁——」
「……这个不提了。」
「反正——」
「你活该。」
「这叫反噬。」
「你最好祈祷老子一直不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情。」
「不然——」
他的目光落在陆绥的背上，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涌动——不是红，还没到红，但那种光比红色更深、更沉、更像是一种……隐忍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带着一点点疯狂的情绪。
「不然不给你打成丸的！」
因为距离的原因——他们已经走出了心声的范围，莱恩纳多已经感觉不到陆绥的心声了。同样的，陆绥也听不到他的。
所以莱恩纳多可以放心地在心里说这些话。
不用担心被听到。
不用担心被反驳。
不用担心被那句“你舍得吗”噎得说不出话。
「……不舍得。」
「但可以想。」
「想想又不犯法。」
「……算了。」
「回家。」
「再逗下去该真生气了。」
他走上前，伸出手，拍了拍陆绥的肩膀。
“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暗红色的低马尾在动作中晃了一下，“不逗你了。带你去买零食。”
陆绥直起身，转过头看着他。
黑色短发下的脸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黑色的眼睛瞪着他，里面写满了“我记住了”的控诉。
“我真没有工作？”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挣扎了”的无奈。
莱恩纳多转过身，朝零食区的方向走去，暗红色的低马尾在身后安静地垂着。
“当然。”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笃定，“不然现在肯定有虫找你了不是。”
陆绥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心声——不，是“听到”了，那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来，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是从那个“失忆前的陆绥”留下来的、刻在灵魂里的、像琥珀一样凝固了很久的、此刻忽然被激活的声音：
「我居然是个吃软饭的！！！」
「还是吃死对头软饭！！！」
「……不，不是死对头了。」
「是雌君。」
「我娶了他。」
「他生了我——不，生了我们的崽。」
「我吃他的软饭。」
「……」
「也行。」
「反正他的饭挺好吃的。」
「……等等，我吃过吗？」
「我不记得了。」
「但应该挺好吃的。」
「毕竟是他的饭。」
「……不对，我为什么要用“毕竟”？」
「……算了，不想了。」
「吃软饭就吃软饭吧。」
「反正他也愿意让我吃。」
莱恩纳多走在前面，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的心声被压制着，一个字都没有泄露。
但他的表情——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会注意到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在缓缓地、不可抑制地亮起来。
不是红色。
是一种更温暖的、像烛火一样的、在黑暗中摇曳了许久之后终于找到了燃料的光。
——————
到了零食区，画风就完全不一样了。
莱恩纳多负责拿，陆绥负责推车。
莱恩纳多走在货架之间，暗红色的低马尾在身后微微晃动，修长的手指从一排排零食上划过，精准地取下一袋又一袋，虫族版的薯片、饼干、巧克力、果冻、软糖、硬糖、棒棒糖、棉花糖、夹心糖、太妃糖——
陆绥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黑色短发下的黑色眼睛看着那些零食一个一个地落进车里，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怀疑”。
他伸手从车里拿起一袋东西，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那东西的包装是深绿色的，上面印着一张看起来很不妙的图片——一坨黄绿色的、糊状的、像是被碾碎之后又捏在一起的东西。图片旁边写着几个大字：芥菜泥。下饭神器。
陆绥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东西……”他的声音有些发虚，“我喜欢？”
那和一坨大便一样的东西——他会喜欢吃？
莱恩纳多正在货架的另一头拿什么东西，闻言转过头来，暗红色的低马尾在动作中甩了一下，黑色的眼睛看了一眼陆绥手里那袋东西。
“是啊。”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那是米饭”，“那是碾成泥的芥菜，下饭吃的。”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一次能吃半罐。”
陆绥低头看着手里那袋“下饭神器”，又抬头看了看莱恩纳多，又低头看了看那袋东西。
「半罐。」
「我一顿能吃半罐这种东西。」
「……我是虫神。」
「虫神吃芥菜泥。」
「一次半罐。」
「……」
「我的神生结束了。」
「但新的神生好像……还行？」
“陆绥冕下！”
一道声音从货架的另一头传来，带着一种“我居然在这里遇到了您”的惊喜。
陆绥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袍的雄虫快步走了过来——灰色长发，黑色眼睛，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恭敬的、但又不失热情的笑容。
陆绥不认识他。
但他下意识地——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的表情从“好奇”切换成了“高冷”，黑色短发下的黑色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收了起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对外虫——一向没什么礼貌。很高冷。
他看向莱恩纳多。
莱恩纳多从货架的另一头走了过来，暗红色的低马尾在身后微微晃动，手里还拿着一袋不知道是什么的零食。他在陆绥身边站定，没有介绍对方是谁——因为他根本不打算介绍。
他只是和那个雄虫聊了起来。
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内容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白塔那边忙不忙”。
陆绥站在旁边，推着购物车，黑色短发下的表情维持着高冷，但黑色的眼睛在莱恩纳多和那个雄虫之间来回跳了两轮。
「谁啊这是？」
「莱恩纳多的朋友？」
「不认识。」
「……怎么还没聊完？」
「……还在聊。」
「……聊什么聊这么久？」
「……怎么又来了一个？」
第二只虫加入了对话。
然后是第三只。
第四只。
陆绥推着购物车，站在原地，看着莱恩纳多被一群虫围在中间，暗红色的低马尾在人缝中若隐若现，偶尔能看到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不冷不热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五米了。」
「他离我已经五米远了。」
「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了。」
「……他们在笑。」
「有什么好笑的？」
「……他又笑了。」
「……这个笑比刚才那个好看一点。」
「……不，我在想什么。」
「重点是——」
「他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推着购物车。」
「拿着一袋芥菜泥。」
「和一群不认识的虫聊天。」
「……我是他的雄主。」
「虫神。」
「吃软饭的。」
「……不，最后一个不是重点。」
「重点是——」
「他把我晾在一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