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李云漆用小指勾起他一缕发丝,在他脸颊挑逗般缓缓扫动,“恩怨纠葛三千年,你该知我秉性。”

赵晏衣抬目,“你睚眦必报!”

李云漆笑了,唇红齿白,姿态随意,散漫又危险。

他语气平静:“若非岐晏,我沦落不到如此下场。可即便我心中有恨,如今处境你也知晓。我杀不了他,也伤不得他。”

他轻轻靠近赵晏衣,带着讥诮的笑,“我只有你了...”

赵晏衣心头塌了一块儿,并非怜惜,只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赵晏衣眼神开始清明,有些复杂地看着李云漆,“我不会站在你这边!”

他由念而生,是岐晏万千念头的其中一道化身,魂随正主,主死而魂消。他不会做自寻死路的事。

终有一日他要归于识海,成为岐晏的一部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背叛岐晏跟抹除本性没有区别。李云漆多少委屈不甘谋求算计,到头来都是空的。

“你不要白费力气”,赵晏衣深吸口气,这种话对着李云漆说出来格外残忍。

“岐晏离登天只一步之遥,凡间恩怨于他而言轻如鸿毛,我们不会再在意这种事!”赵晏衣嘴唇阖张,突然牵住李云漆的手,“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以过往的情谊为筹码,撺掇他,让他归于主体,让主体魂不得全,识海不宁。而应劫在即的岐晏如果一直处于这种状态,他一定会出事。

“不要再痴心妄想!”

赵晏衣紧紧攥着他的手,捏得李云漆手背青白,“不要再白费力气!”

“我不会站在你这边!”

林中竹叶簌簌作响,李云漆看了看自己被捏变形的手,赵晏衣后知后觉地松开。几句话说得他面色苍白,仿若用了许多力气。

李云漆仿佛毫不在意,他攥紧手掌,又张开。一手肘在脑后,另一只手抚在冰冷清凉的石面。

好像在闲聊,他随意开口:“知道你跟岐晏的区别吗?”

赵晏衣不想再受他干扰,他应该立即打断他,但最终那点别样的心思战胜了理智。

他没有说话。

“他比你绝情”,这话一出,赵晏衣明显松了口气。

“你看...”李云漆打量着他的神情,“你什么都不懂!”

“你觉得岐晏绝情在仙途圣道是理所应当,你既不用为此负责,也不用因此愧疚,因为岐晏是主体,而你是附随。”

“这很危险,赵晏衣”

李云漆面色平淡,但眼中带着似有若无的讥讽。赵晏衣的心一点点提起来。

“你以为他只是断情绝爱,不受世事纷扰,但那本质上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

李云漆嘴角勾着似有若无的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岐晏为了他的道,能舍弃的东西远超你想象。”

“你以为他看不到你痛苦?你觉得这场局只是针对我那颗心脏?”

“你容忍他,是因为你觉得你们是一体的。你无所谓,你清楚终有一天你就是岐晏,岐晏也会是你。”

“他不能割舍你,而你也能得到成仙的好处。所以你以为你们是站在一起的。”

李云漆勾起嘴角,“你们真是一体的吗?”

赵晏衣下颌紧绷,看着他一动不动。

“七情六欲淡薄至此的岐晏,一个随意的分魂怎么会有如此丰富的情感。”

“如果你实在不能融入识海,就会成为他仙途最大的障碍。为了确保飞升,我猜他一定会想办法把你割除。”

“啊...当然了,你说过你站在他那边,你只需要不反抗,主动融入,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但是赵晏衣...你真站在他那边吗?”李云漆眼底瞳色愈发深邃,闪烁着难掩的幸灾乐祸。他趴在石面上,微微偏过头,两人好似在说悄悄话。

“郑玉殷是你创造的吧?这种自主权,岐晏应该会给你。”

保持着基本的行为逻辑和思想状态,切实地反映着印主的内心想法。

“他告诉我你骗了我!”

李云漆凑近他嘴唇,若即若离,“你怎么想的?”

“可怜我?”

“潜意识里,你已经无法容忍这场闹剧了吗?”

赵晏衣目光凝滞,喉结滑动,“那是意外!”

“意外?”李云漆盯着他眼睛,“两次意外?”

赵晏衣口中无意识嚅动,“两次?”他瞳孔突然缩了一下,随即扩大。

李云漆笑起来,变着儿歌的调调唱起来,“太荒山脊后面有什么?”

“有什么...”

“太荒山脊后面有什么?”

"有什么..."

"有什么..."

他靠上去,缠着赵晏衣跟他亲吻。

“不要紧张”,李云漆抚摸着他僵硬的脊背,“不用刻意坚定立场,至少目前来看,你已经在我这边了。”

19.第 19 章

殿内雕龙玉柱,金明光影舒缓视线,暖和的气温让人不自觉放松。李云漆坐在对面的案桌前悄声用茶。

许是昨日竹林一面,岐晏今日少见的叫他过来。只是茶吃了一盏,不见他发话。

李云漆抬眸,岐晏静穆端坐,案桌前铜色香炉烟气袅袅,身后墙面金凤浴火的浮雕将他衬得气势逼人,但他周身萦绕的温慈又消解了严厉的威压,让他看起来尊贵不可染指。

为了避免在这里坐一上午,李云漆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有什么想问的,尽快说吧。”

岐晏身形微微动了动,露出细微的审视。李云漆不太喜欢这种感觉,端起茶水掩在嘴边,听对面出声:“他现下如何?”

这问题太笼统,表明主人亦有些心不在焉。李云漆放下茶盏,随意应付,“状态还不错。”

岐晏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重了不少,“你在引诱他!”

李云漆毫无所谓,“如果你有更好办法,也可以教教我。”

岐晏不语,殿内陷入沉寂。烛台灯火明灭闪烁,庭院起了风。

李云漆抚平了袖口的褶皱,望向对面。被风吹散的香烟弥漫在岐晏身前,他像供奉在庙堂的菩萨,面目遮掩在薄薄香火的烟气后,好似已看不清眉眼真面。

“既然是纯粹的交易,那就不要在乎用什么手段,我与他过往你又不是不知。”

“何况他从疯疯癫癫到如今神识清明,愿意从通洛谷出来好好生活。有这样大的转变,我觉得你大可忽略那点让你不太舒服的手段。”

岐晏保持缄默,他知道赵晏衣好转太多,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放心的将这片分魂交在李云漆手上。他给予了大部分主动权,但昨日一幕显然不在他意料之内。

本质上李云漆确实具有某些不可控的危险性。所以无论如何,他都需要出手干预。

“昨天的事,不要再发生第二次。”

李云漆眼中意味不明,眼角上挑,他鼻尖泄出几分轻笑,岐晏透过缥缈的烟气好奇地看过去。

“你笑什么?”

李云漆嘴角勾起,“原来你很在意这个”,他有些遗憾,“那你想多了,赵晏衣明确表示过,他不会站在我这边。”

“什么?”

李云漆瞥岐晏一眼,“我试过干扰他,但显然那三千年情谊还不足以撼动他理智。他不会是你的把柄,对此你大可放心。”

对于他的坦诚,岐晏无话可说。

李云漆侧目望着庭院,已经开始落雪,“还有别的事吗?”

岐晏看了他半晌,“你回吧”

出了殿门,李云漆脚步稍顿。廊下身影不知待了多久,细雪散在他半个肩头,他看起来脸色极差。

看见李云漆出来,他深吸口气,一字一顿,“你怎么能...这么坦然...”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默契被打破,那些隐秘的,他认为只属于两个人的辛密,哪怕是鱼死网破的争论,居然也可以如此毫不顾忌地敞露给...别人。

李云漆走上前去,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眼底,有些不大确定,“你在生气?”

身后有了动静,岐晏出了殿,赵晏衣视线从他身上转到了岐晏身上。三人静静站立,不发一言。

李云漆目光掠过赵晏衣神色,眼中略带诧异。有意思,在赵晏衣真正能融入岐晏识海之前,这两人一向很避讳这样直截了当的见面。

一个不能收服的分魂,生长出独立的自我意识,在微妙气氛中明目张胆的直视主体,这在岐晏看来,是一种挑衅。

陡然间他抬掌运气化形,一指法诀点入赵晏衣天目,对方瞬间脸色煞白。

李云漆不着痕迹地后退两步,他没有去看,盯着脚尖落在廊下的雪,又转头望向茫茫一片的屋檐远山。

不消多时,走廊只剩他与岐晏二人。赵晏衣被强行收容于识海,不见来时痕迹。

李云漆伸手接雪,看雪沫融化于手掌,淡淡道:“我先回去了”

岐晏没有出声,李云漆下了台阶,走过庭院,绕在西侧的偏殿里,关上门,头抵在门边,殿中宁静。

少顷,他终于忍不住低声笑出来。

很好!

这很好!

这样直白的羞辱,只有岐晏亲自做出来才有它本身的意义。

天助我也!

李云漆翻出殿内浓厚醇香的酒,对着殿外簌簌雪花,畅快地饮了几杯。

时至傍晚,阴天黑得极快。殿门推开,赵晏衣走了进来。

岐晏到底是没办法强行将他收融,只在识海储存半日,就不得不再放他出来。

没有烛火照明,赵晏衣并没有注意,他心事重重地走在桌前悄无声息地坐下。

李云漆趴在枕间,在黑暗中注视他的身影。殿外的雪映照出亮色,透过窗框将赵晏衣整个人框在其中。他垂头沉默着,浓重地思绪萦绕在他心头,将他肩膀挤压的低了低。

李云漆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怎么了?”

听到动静,赵晏衣身子微微挺直,注意到殿中的酒气。他起身,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

“你喝酒了?”

光线太暗,彼此看不清面容。

岐晏警告性的威慑,起到了适得其反的作用。赵晏衣现在的心情,绝对算不上好。

李云漆伸手,牵住他的手,又去挠他的手心。

“你心情不好”

赵晏衣在黑暗中没有动作,语气冷冷,“为什么要把我们的事告诉他?”

我们....

李云漆手臂盖着眼睛,悄无声息地笑了笑。

以前赵晏衣提起岐晏时说的是‘我’,他们本为一体,没有丝毫区别。

后来说‘我们’。意义基本一致,但他开始分化,他将自己分为独立的人格,因此跟岐晏称为‘我们’。

但现在,这个‘我们’已经跟岐晏没有关系了。

李云漆坐起身,靠在床头,床前的身影向山一样伫立,一动不动。

他没有着急去安慰他,而是略显疲乏的揉了揉眉心,“我今天不想见你,你回去吧”

赵晏衣没有动,也没有任何动作。

僵持许久,李云漆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拉着他坐下。

“你一定很委屈。”

赵晏衣不甘心,他不会怨恨岐晏,但一定会不甘。李云漆小心把握着态度和情绪,牵着他的手,与他五指相扣。往前挪了挪,与他坐在一起。

这种安抚目的性太强,手法在赵晏衣眼中显得过于拙劣。他没有拆穿,在晦暗的光线中看向李云漆的方向,抚摸他的脸,

“你恨我!”

李云漆轻轻回答,“是!”

赵晏衣手上一停,仿佛在仔细辨别他的五官。

如果李云漆否认,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拆穿他这些日子隐晦的把戏。但他没有,这让赵晏衣甚至不能辩驳

他都说了恨他,那些报复性的举动就开始变得理所应当。

李云漆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你为什么总问我这种问题?”

他太平静,“赵晏衣,你毁了我”

“我有什么理由不恨你?”

“连你自己都无法容忍岐晏取而代之。”

赵晏衣认真思索,“我没有!”

李云漆:“那你在走廊时为什么生气?”

殿内无声。

李云漆一手攀上他的肩膀,用手指摩挲着赵晏衣后颈,细细陈叙,“我恨你是因为我无法忍受我跟你的三千年憾恨,到头来居然需要另一个人彻头彻尾的惩治和审判。”

“而你...”李云漆轻笑,“懦夫,你居然站在他那边,看着我一个人受苦。”

赵晏衣紧绷着身子,低声道:“他没有审判过你,他也不想惩罚你...”

李云漆一笑了之,“这就是惩罚,蠢货,这就是惩罚!”

他像在叙述什么普通的事实,“你痛苦,是因为你有了人格,它独立不可约束。但你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得想办法忽略这件事。”

“你要说服自己,岐晏从来没有取而代之。这样他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享用你的一切,享用我!”

“蠢货!”

“你不能忍受把我们的事告诉他,因为你清楚那三千年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是任何一个独立人格都具备的本能。”

“但你不该在他面前生气”

李云漆咬牙,“今天的羞辱就是警告!”

手掌掐住了他的颈脖,黑暗中赵晏衣瞳仁扩大,眼神变得深不见底。

他平复呼吸,听到李云漆在快速地喘气。赵晏衣尽力理清头绪,手上松了松,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李云漆缓过来,愈发兴奋,“那你可以继续自欺欺人!”

赵晏衣深吸口气,甩袖站起,闭上眼睛,“是我有愧在先,天境山多少好物你自向岐晏开口。但不必再来同我说这些,没有用。”

李云漆眼神妖异诡秘,血积涌上头顶,拳头紧攥,他一手背在身后,饶了一道诀。

赵晏衣转身欲走,突然间脑部穴位抽痛,似刀杀一般。他低吼一声脚步有些踉跄,晃悠两下一屁股坐倒在床上。

李云漆笑得阴气津津,“你怎么了?”

经脉抽痛,赵晏衣以为是旧疾复发,周身困痛,连同大脑和牙齿神经都开始痛。

他大汗淋漓地在床上忍耐挣扎,李云漆挥手,桌上烛火燃起来,他盯着他,听他因为疼痛发出的细细呻吟,小心翼翼的缓缓喘着气,以免牵动哪根敏感的神经。

李云漆坐在床尾,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要我帮忙吗?”

赵晏衣微微睁眼,又闭上。

这个举动惹恼了李云漆,他笑了一声。

疼痛凸显了脆弱,赵晏衣不住颤抖,他一下又一下地喘气。李云漆眼神像毒蛇一样盯住他,凑上去,用手拨了拨他湿润的睫毛。

窗外静静落雪,赵晏衣眼睛瞬间睁开,不可置信地钳住他的胳膊。他已自顾不暇到这个份上,李云漆居然...

“松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