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这一声夹杂着恼怒,没有喝退任何人,李云漆反而更加肆无忌惮。他一手贴在赵晏衣胸口,虎视眈眈,“你好热”

赵晏衣脸颈憋得通红,身上起不了反应且痛楚分毫未减,他开始耳鸣,眼睛也有些模糊。

李云漆头血上涌,兴奋得都好像要炸起来了。

一道衣衫撕裂声传来,赵晏衣神志短暂清明,冷风拂过胸膛,借着闪烁的烛光,他看见李云漆脸上趣味横生的表情。

“你用识海跟岐晏联系过吗?”

赵晏衣瞬间暴起,一手按住他肩膀,用膝盖抵在李云漆腰间把他卡在床尾,制止了他的举动。

这些动作随之卸了力道,赵晏衣已是强弩之末,疼得没了力气。身子歪歪扭扭,马上就要跌倒。李云漆冷笑着重复:“你用识海跟岐晏联系过吗?”

提到岐晏,赵晏衣撑起力气,盯着他眼中凌厉。

李云漆缓缓开口:“受不了的话,你跟他打通识海,身上就不痛了。”

赵晏衣稍微愣了愣,脑海迅速想到什么。

“是你!”

李云漆亲了一下他唇角,“骗了我,剖了我的心,就想全身而退,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能折磨得你神魂几近碎散,赵晏衣,我跟你也算有来有回。”

赵晏衣气息一散,几近张口却发不出声。

“既如此,你何不直接杀了我...”

“我何尝不想杀。”

“但是我恨呐赵晏衣,纵然千百刑罚加之你身。但岐晏这个罪魁祸首居然可以安然无恙,高高在上地跟我谈条件做交易。”

“我不喜欢这种处境。”

“太委屈,我不甘心!”

李云漆压抑着情绪,呼吸一次比一次重。忽而又屏息凝神,长长出口气。

话音一转,他靠在赵晏衣耳边,“你不若把识海打通,让岐晏身体力行地尝尝这等滋味。”

“他既然了无所谓,不知能否尝受你的十中之一。”

赵晏衣闭着眼睛,呼吸缓慢,没有回应。

李云漆冷笑,“你没有自尊吗?”

“就算我确实是为了出口恶气,难道你对岐晏就没有丁点儿怨怼。”

赵晏衣手上骤松,向后瘫坐。

“好狗!”李云漆感叹。

赵晏衣忽而一把抓住他的腰,仿佛将他整个人撕扯着半坐起来,咬牙切齿,“你够了!”

李云漆双肩被他紧紧抓住,他以为他激愤难耐要做些什么。可赵晏衣却只是狠狠压着声音。

“你把我当什么了?”

“难道我没有爱恨,我不会痛苦吗!”赵晏衣用力呼吸,从喉咙里吼出声来。

“那三千年五百七十七年日夜,难道不是我一日一日熬过来的吗?”

“你到底想要怎样!”

“你到底想怎样!”

“难道我有得选”

“难道我有得选!”

他手劲太大,李云漆肩膀连带胸腔都像被挤压了。

咒火焚烧着赵晏衣的心脏,他身体上下痛得想就此了断。理智在煎熬中逐渐崩溃,剧烈的痛楚将他耐心一点点消耗。

他闭上眼,极力地忍耐着,“岐晏一心想要应劫飞升,与你而言这未尝不是好事。”

“你从未真正正常地生活过,李云漆。”

这话说罢,他开始陷入沉寂,良久,语气才像蜷缩许久的人发出的颤抖气音。

“是我...”

他停顿片刻,表情痛苦。

“是我的错。”

”我干扰你,将你困在身边,让你没有朋友,爱人,知己...”

“我害了你。”

他勉强呼吸,声音低弱,“我认错,我受罚,若我有得选,我愿万死不得超生!”

这道强压隐忍的抽泣从他喉咙破碎地挤出来,好似在说服他自己,赵晏衣声音小了下来,“岐晏若能飞升,你便能得新生。你可以到外面的世界,好好生活...”

“只是现在...”,赵晏衣埋下头,“他不会放过你,你也不要...再与他纠缠。”

他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好似疼昏的前兆,又像呓语,“你不知道,嗔痴爱恨,多费心力。”

“若自陷其中,苦不得出...”

身上咒火在极端痛苦中麻木,他望着李云漆。没有哀求,没有亏负,没有深沉悔恨压弯的精神。仿若一切都没有发生,褪去所有,袒露出赵晏衣最原始的情感。翻涌的,倾泻而出的疼惜与怜悯。

那盏微弱的灯烛照不清大殿,李云漆的脸一直埋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赵晏衣伸手去触碰他,才发现他满面的泪。

“你说得没错”,赵晏衣如鲠在喉,“他不在乎我的痛苦。”

三千五百七十七年,上百次重启,他一日一夜亲自编造的生活。每一次情绪触动,细微的感慨,暗自遮掩的心意,难以释怀的遗憾。

痛苦、期待、渴望、欣喜、感动、困惑...,不是冷眼旁观就能轻而易举尽数感受到的。

“他不在乎...”

岐晏确实不在乎他经受过什么,也不在乎这三千年情谊有多珍重。

就算是欺骗,谎言,那也是两个人的事。但现在被弃若敝履,像可用的把柄一样,被审视着,能够发挥出几斤几两的效果。

赵晏衣无法忍受,所以他一直不能被吸纳。李云漆无法忍受,所以他千百倍恨他!

冷风顺着窗缝透入大殿,李云漆随意向后睡倒。赵晏衣躺倒在他身边,牵着他的手,跟他一同望着漆黑空阔的殿梁。

后半夜,天境山主殿灯火闪烁,岐晏静坐,无声看向殿门外雪色铺地的庭院。

分化的灵识在识海中翻搅,扰了他心神。桌上香炉的烟似被无形的力量击打,扭曲成断截的散烟。

李云漆咬住赵晏衣肩头,将他发上玉钗散开。赵晏衣也不乱动,眼睛黑亮黑亮静静盯人。李云漆与他拥抱,双腿绞紧,细细密密亲吻他的皮肤。

岐晏兀的起身,来到殿外。识海中某些微妙的光点在缓慢起伏,他的分身正在难得主动地与他连接。像延伸的触角,试探着,融合着。

庭院中落满了雪,但池塘依旧冰冷明亮,映照着天间一轮半露的明月。

岐晏猛然发出一阵粗重的喘息,周身战栗,前行的脚步骤然停在原地。四方白雪寒冷,他上下四肢却无比火热。

李云漆咬着赵晏衣耳尖,无视他从鼻尖泄出的抽气声,一点点将他攥紧的拳头撑开。

庭院的桃花催放,飘落入池塘,扩散的涟漪一圈接着一圈。

天地间已然寂声,岐晏僵立在台阶下仿若一尊雕像。有一双手把在他腰间,似乎隔着布料,又好像触碰到了肌肤。

心可制六欲而不掀波澜,但身体毫无防备地涌来一阵又一阵的浪潮。有人在他身上放肆。

这是报复!带着讥讽和不计后果反叛。

岐晏站在原地,目光空空望向雪地。远处空阔清明的天山悄声伫立,他面色紧绷,四肢五感仿佛消融,只剩下大脑不住回荡着原始的欢愉、欢愉、欢愉、欢愉...

20.第 20 章

自这晚之后,李云漆再未见过赵晏衣。偏殿不知何时布了一道禁制,方寸大的地方,成了他的囚笼。

岐晏被惹怒了,这是惩罚。

没有人出现,也没有人和他说话。他像被锁在这里的鬼魂,隔着窗户看外界风雪飘摇。

李云漆烧过一次大殿,但废墟很快就会重建。

果然像岐晏这样的人,动动手指就能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索性这一切,很快就能结束。

某日的清晨,一道身影掠过庭院。李云漆站在殿门口,虽两步之遥,但对面的人看不见他。

于是他又引火,大殿开始在火光中湮灭。变动的灵场吸引了前人的注意,这人好像发现面前有道看不清的禁制,他一挥衣袖,结界似水波化开,李云漆出现在他面前。

天境山除了岐晏和几个做事小童,不会滞留闲人。

云缮打量着他,忽而想起什么:“你是亓元宗那只印胎?”

李云漆精神萎靡,没有应答,看他一眼:“天下可大乱?”

云缮眉头一皱,“蚬鬼祸世,目遁于虚空,昼夜吞食山河万灵,所过之处,天地无光。”

李云漆目光怔怔向前,而后微微垂头,忽而低声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云缮面色一变,看李云漆眉间一道契印,随着他疯长的发丝,开始像烙印一般附着在他脸上。

妖魔极阴之气迸发,云缮面色愈发惊怖,大声呵斥:“你跟那只蚬鬼是什么关系!”

李云漆神色乖戾,饶有兴趣,“什么关系,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话音落,骤然一抹讯光冲入天际。循着蚬鬼出去后留下的踪迹,半真半幻的大梦千秋印被他彻底撕开。

阳光照射在脸上的那一刹那,温和的灼热感让李云漆愣了愣。

大梦千秋印中自然万物都带着模糊的光影,大脑会自动消解一些细节,让人处在混沌中,不去注意到这些拙劣的虚像。

他真的,许久许久不曾活过了。

李云漆向脚下看,天境山依旧灵蕴布生,但少了强有力的镇守,岐晏不在!

想来世间大乱,岐晏出山了。

只是当年他封印蚬鬼,那时蚬鬼尚未长成。如今那只鬼已吃得天昏地暗,岐晏不知还能不能受得住。

时间还早,李云漆反倒没那么着急了。

他掠过几处山,云层稀薄,太阳高高挂起。气候开始干爽,底下一片金灿灿的麦田。

他落地,手抚着扎人的麦尖,听天间不知名的虫叫,细细碎碎的触感,让他喉间有些生哽。

有风拂过,麦子哗哗动起来,扑面也是暖烘烘的。

他在田埂上坐了很长很长时间,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自在地欣赏着,盘着腿,望着渐渐落下的夕阳,突然在那一瞬间,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些东西。

他的出生...

赵晏衣的入局...

大梦千秋印里出现的蚬鬼...

岐晏莫名犯的如此低级的错误...

他应劫在即...

仿若惊雷击中全身,李云漆面容变得惊悚,整个人几乎都僵在原地。有些东西一旦联会贯通,细细思索后触及的真相让人不寒而栗。

天间夕阳落下,染了一片红霞。遥远遥远的山环边沿,那里庞大的,铺天盖地的乌黑像披洒的墨迹一样向这边延展,李云漆几近绝望。

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

木已成舟,一切再无回天之力!

昆劲山下有千岩宗,庞大的结界正竭力拖延着蔓延的黑夜。随着不可遏制的吞噬,蚬鬼已无人可挡,它无声无形,所到之处光影活物皆消泯于虚空。这道岌岌可危的结界,成了往后数十繁华城镇的唯一屏障。

千岩宗议事的内堂如今乱成一片。

“掌门,西边结界已加固,但有民众尚未撤离。南村民众骚动,官府还在疏散,让我们再多给些时间。”

掌门已焦头烂额,“现在哪来的时间,跑不了就是死啊!”

又有弟子着急忙慌从外面赶来,“师尊,元西镇起火,官府来人求助。”

一旁长须道长出面,“和风,你带西峰三处弟子前去救急。”

“是”

旁边有声,“还有人手吗?合宜镇押监的几十恶犯趁乱打伤狱卒出逃,整个镇子都是乱的。”

一道灵光落地,来人急急上前。

掌门拱手,“云道长”

“岐晏呢?”

“山君今晨进了那片混沌,现下还没出来。”

“找我作甚!”身后凭空有声,形聚实体,岐晏现身。

云缮一把抓住他手腕,“你天境山的那只印胎,他跟蚬鬼有契约!我没有追上,被他跑了!”

岐晏微顿,掌心化印,有些愣神,“他就在附近”

“什么?”云缮不解,还要再问。

岐晏看向天边,打断他,“这人你去捉,蚬鬼一事耽误不得,我已在它体内设下盘山大阵,稍后引雷分形割裂。”

他看向身侧,“有事需要你做。”

掌门拱手,“任凭山君调遣。”

“你与昆劲山各宗通联,待蚬鬼气息一散,各自将区域内魔气净化,莫要让他再有起势之力。”

云缮问道:“那只印胎怎么办?”

岐晏已消弭于无形,只留空中一道回音,“你去寻,寻到即斩!”

白日青天骤然转黑,议事堂一片哗然,窗内窗外不见半点光色。

有人讷讷惊言:“结界破了!”

岐晏乍现于云端,远看漆黑墨色似幕布一般遮掩半边天色。脚下四散逃离的民众还在叫嚷哭喊,惊慌失措的人声传入耳边。

他手中运气,掌化雷霆,周边空间扭曲动荡,身后云雾聚集,闷雷酝酿。

有人远远看向天边,高声指喊,“有仙人临世——”

没有灵场遮掩身形,街道巷尾人众双手合十,都惊然跪拜。

黑夜在蔓延,一点点顺着镇落吞噬,赶来的宗门子弟拉扯起不断磕头的百姓,有灵兽运载将其传入百十里开外的空阔地界。

接二连三闪烁在云层中的光点被聚集在一处,只见刺眼天光,却不见丝毫声响。空中异像横生,巍峨殿宇伫立,又似千百万人站在云间,湮失不见。

岐晏身带闪电流光,有东西绞拧他经络,正在细微地侵蚀他的识海。

“雷罡化法,侵相敕令!”

“奉禀无邪!”

“开天通!”

霎时天光乍破,数道雷光迸射,迅速似白线交织缠绕入半天黑夜中。雷蛇狂舞,天穹好似裂开,万钧之力下压,崩碎了整片砖泥砌起的城镇。

雷网中魔影凸显,一张遮天蔽日的脸从云层中逼出,骤然覆盖岐晏所立之地。

地上的人心头一紧,仰头搜寻,空中只剩渐散渐熄的雷鸣。

远处黑夜好似浓稠的墨汁从天间坠落,怨毒扩散人间,激得人面目赤红,难消痴戾。

各宗门派立刻净灵清气,以净灵诀相助,用扩音符在每隔几米的地界放送大清明咒。又分派弟子,在附近山间列阵引雷。

山中妖邪本要趁乱生事,一道雷光,至阳破秽,荡尽邪怨。顷刻间将这些邪怪吓得缩回洞穴。

厚重洪雷持续了一夜,天间无雨,避难的百姓魂不守舍地苦苦熬磨一晚。

在第二日清晨,千岩宗的上方天口突然渗漏出一束稀薄的阳光,底下众弟子停下手上的动作,惊疑不定的仰头望着上首。

直到有人指着天上,神色激动叫嚷,“胜了!”

“胜了!”

地面开始爆发出一阵又一阵呼喊的狂欢。

各处接到消息,以雷光渡化,一时间效率大幅提升。迸射出的雷线像劈裂了空间缝隙,阳光顺着缝隙照射在山间,照亮了勃勃生机的大地。

随着漫布在天上的乌黑散去,云层显露出本来的样貌,岐晏身负流光将蚬鬼斩落,两道光点一同落在了昆劲山山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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