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现在人抓不到,你跟我们发什么火啊。”

“有本事你自己进去逮人啊。”

“哈巴狗似的...”有人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贺桓升听到了,指着人群后面,“谁说的,滚出来!”

他三两步上前,揪住人领子,“是不是你!”

那弟子连连摆手,“不是我啊,我嘴都没动。”

“不是你是谁!”贺桓升眼睛怒然瞪大。

弟子挣扎着,“谁骂你你自己去问啊,你揪我领子作甚。”

贺桓升视线往后面一扫,各个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神情。他紧抓着手里的人不放,“没人认那就是你,要么你把人找出来!”

“凭什么!”这弟子一开口,瞬间挨了一拳头。

众人瞬间燥起来,贺桓升还想打他,被人架开。

“你凭什么打人!”

贺桓升嘴上高声叫嚷,“不听号令,还辱骂领队,我打他有错了。按照家规,他挨鞭子都没得说。”

他一下挣脱,指着面前众人,“回去你们自可去家主面前告我。看家主是为你们做主还是为我撑腰。”

后面急急冲上来一人,冲他鼻梁就是一拳。贺桓升被打倒在地,这人一下骑在他身上疯狂输出。

“你大爷的拿着鸡毛当令箭,你还喊上家规了。”

“不就是被家主赐了名,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一路上你作妖、作妖、作妖、作妖....”一拳接一拳。

“你除了瞎折腾,还能干什么..."

旁边人看打得差不多,都上去拉架,“行了行了老陆,都消停点吧。”

贺桓升被人从地上拉起来,用力甩开扶着他的人,脸部充血,鼻血糊了下巴。他指着前面,浑身都在发抖。

“你等着!”

“你等着”

“姓陆的你完了!”

“你完了!”

陆殷也被人搀住,破口大骂,“告诉你,哈巴狗我说的,你怎么着!”

贺桓升被激,又扑上去要打人,被两边拉开。陆殷反而趁乱在他肚子上连踹几脚。

身边的人都只拉他不拉陆殷,贺桓升也倒过意味来了,气喘吁吁抖着指头对着身边的人。

“好样的...”

“好样的...”

“你们都好样的...”

“这次抓不到方印商都是因为你们,你们阻拦任务,公然反叛...”

帽子扣下来,有些人翻个白眼,有些人转过身去不搭理他,也有人怕被牵连,面上表情也不好了。

“你们等着吧,回去后我必定让家主做主,一个个的都废了你们。”贺桓升脸憋得通红,气得胸口起伏,唾沫横飞。

陆殷冷笑,“我看这主你已经做上了,还真把自己当贺家人了。”

贺桓升手按在了剑柄上,旁边人交换个眼神,涌上去挡在两人中间。

“行了行了,都不容易...”

“出门再外的...”

“好好说话...”

“就这点脾气,闹完就好了啊...”

“.......”

众人都上来说和,贺桓升被人推到树桩上坐下,“知道你不容易,领着大伙事事都要操心。”

“心里压力肯定也大...”

“方印商那孙子,真就逮着了他就地废了,让你解口恶气。”

“陆殷这老爆脾气你也知道,让家主罚了不少次。”

“也就你稳当,家主才会委以重任。”

一来二去地劝说,贺桓升心头气才暂时下压。他心中先记上一笔,穿小鞋的事日后再说。

众人整顿后又在山中逗留着寻了一会,最后贺桓升拍板,才决定要回去。

他已经想好怎么狠狠告上一笔状,只是队伍走了一天,才发现他们现在已经走不出去了。

漫无边际的雾气,失灵的罗盘,永远走不到头的路。

“不对啊,我们来时的那条河溪呢?”

地势地貌有变,有人也开始在心头犯了嘀咕,“莫不是触怒了山神。”

天色已晚,队伍只能就地生火休息。山中水汽湿重,拾捡不到干燥的柴火,用火符燃起的木堆烟火也太大,大家呛的都四散开来。

这一待就是五天。

夜里又冷又寒,躺不下也睡不着。身上衣裳抵御不了寒气,人只能又把火升起来。烟熏得人坐立难安,气息难以调动,只一些山果裹腹。

众人虽不直接埋怨,相处间却也常有不耐。

第六天早上,贺桓升不见了。众人在山中搜寻,半个时辰后,在山腰庞大的树墙处找到了他的尸首。

旁边树根上贴满了火符,但还没有引爆。

贺桓升身上没有伤口,有人心中生疑,探了他神识才知死因。

灵流绞杀,瞬间人就死了。

人心惶惶,剩下的人开始在地上祈求忏悔。

太阳高乍,林中雾渐渐散去,溪流潺潺,叮铃击打玉石奔流向东。队伍逃也似的出了山,消失的无影无踪。

烘炉山系依旧安宁平静,在山顶若大的坑底,一人沉迷在繁茂盛开的莹莹玉树中。方印商滑落跪倒,眼睛被金光灵流包裹的玉树晃得有些眩晕。

上方粗壮横生的树枝间坐着一道静影。少年模样,衣袖长揽。面目娴静,眉有柔光,闭目安神,皎皎出尘。

方印商恍惚还在梦中,他仿佛被什么吸引,缓缓靠近,伸手向上去触碰少年脚底。

上首睫毛微动,睁眼间清华流泄,灼灼灵蕴在眼中流淌。

方印商大脑被绚烂金色的流光占据,一头栽倒在地,没了动静。

22.第 22 章

青山翠绿,树冠高大威严,鸟鸣山幽,太阳缓缓从山沿处升起。

金灿灿暖和的光泽照应在脸上,方印商站在峭立的山岩洞外深深吸了口气。

在山中已生活了半年有余,此地灵气充裕,且无俗世纷争。山中有灵,邪魔外道不敢接近。他无宗无派,修行极为困难。向来灵山被各大宗门圈占。他何曾想过有一天会在仙灵环绕的山中有自己的洞府。

清晨空气澄澈,依照惯例,他来到山中灌林摘了许多个头极大的饱满殷果。又从山道一路畅通无阻上行,来到山顶玉树坑前,将三日前的殷果取下,又供上新的。

此处天坑太大,玉骨树似一颗种子在中心荧荧运光,树枝上的人影似一副画卷,盘膝掐诀,一动不动。

方印商坐在坑边,吃着撤下来的殷果,望着远处长长的霞云,开始絮絮叨叨的聊了起来。

其实就是他一个人在说话,说天气不错,说山间夜半清净,说洞穴一侧有启鸟搭窝,说他从前流浪人间,说与父母断亲断缘...

虽然玉骨树离得远,虽然树上山灵从不回应。但方印商带有某种异想天开的浪漫思维,他觉得树上那位灵祇听得见。那么虔诚的信徒,受其庇佑,是否可以依偎在腋下说些无伤大雅的心里话。

太阳高高挂在天边,风开始变得燥热。方印商起身,向玉骨树俯首一拜,“山灵大人,我要走了,三日后再来看您。”

他下山,行至溪流旁,脱了鞋子下水,在溪间翻找着拾了些颜色干净圆润的石头,想磨成珠子供在玉骨树前。

挑了多时,怀中瓶子里也有些份量,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忽而远处一声爆破,脚掌震得酥麻。整片树林似被一阵强风掠过,树冠大幅度摇摆,杀到跟前时力道已有所削减,但依旧将他掀得一屁股坐进溪水中。

方印商穿了鞋子,拧了把裤子水,快速提气向声音来的地方奔去。越靠近中心,周边树丛摧折断裂的越是狼藉。

他小心躲在树后,看两道人影扬长而去。过了好一会,他从树后出来,见一只七品亥兽奄奄一息躺在地上,腹部丹灵已经掏走了。

亥兽体型庞大,性格温顺,食草木,有灵性,常会用额头的尖角帮助落水的生灵逃脱。

方印商几月前来不及回洞府,在山中避雨时与亥兽相遇。避雨洞穴狭小,此兽看他身体淋湿,还为他腾了位置,半边身体被雨打了一夜。

这只亥兽受伤太重,口鼻一声重鸣,长长传了好远。头砸在地上,没了声息。

方印商一股火从心头升起,他转身提气追了上去。

烘炉山系连延绵长,两道灵光从山间迸射,身后跟着一道破口大骂的呼喊。

空中风声呼啸,两个道人隐约觉得不对,停了下来,果然见后面有人火急火燎的追上来。

“贼子看剑!”

人未至,剑意先来,两人闪身躲过。

“哪来的毛头小子!”

方印商出现的瞬间,其中一人查探到他不过刚刚结丹,丹气不稳,便没有留意。一剑擦过来,削去了他鬓间两缕头发,瞬间抬手一掌,将方印商打落下去。

树冠随风而动,两人落地,看方印商从树上砸下来,拦折了好几根枝子挂在树上。

一人引溪水泼在他脸上,方印商连呛口气,清醒过来。

旁边老者手捋着长须,“你是何人?”

年轻些的男人摸着自己头发,看着方印商眼中愤恨,“师叔,他削了我的鬓发!”

方印商身后衣服被挂住,浑身骨头疼,怒气激得他眼睛通红,“丧尽天良的东西,剖兽取丹,你们还是人吗!”

两人相视一眼,神色了然。老者笑呵呵的,“小子,你是哪家山门的?”

方印商哼一声,“我无门无派,孑然一身。这跟你二人杀伤生灵有何干系。”

老者点头,“原来如此,我乃山下曲阳宗西岳长老....”

方印商呸一声,“我管你什么长老,你快将丹还了,那亥兽还有得救!”

年轻男子义愤填膺,上去就要打他,被身侧老者拦下。

他眯着眼睛,老态让他显得有些慈祥,“小子,今日我教你一句。”

“初出茅庐,莫要嘴上惹祸,叫你知道我的名号,是为了通知你的死期。好叫你知晓,是谁杀的你!”

他一掌杀到方印商腹部,对面顿时没了声息。

身旁男子开口:“贺家传言果然不虚,这山中灵物极多,药草丰盈。看这人该在山中常住,想来结界屏障已经撤了。”

今日本就是过来踩个点,不想能碰上远古兽类,顺手的事,还能招惹是非。

男子看一眼方印商,“算他倒霉。”

两人不再理会,施施然出山。

深夜,溪水潺潺流动,方印商踉踉跄跄走上山道。金丹已裂,灵力从他身上四散而走,死是迟早的事。

他动作越来越迟缓,行至路途中间,突然有些恍惚是不是走错了路。他记得白日这里树木崩裂,一片狼藉。

靠近溪旁,方印商终于走不动,一头攮倒在地。溪流浸湿了他的袖子,目光隐晦,意识逐渐空白,隐约面前有一双白皙赤裸的脚。

一注灵露从他嘴边注入,甘甜清冽,顿时他感觉身体无比轻盈。蓬勃的灵力收揽了金丹四散的灵气,方印商识海空灵,开始下意识定心聚神,修补金丹和身体的伤损。

夜色寂静,虫鸣一声一声,溪水叮铃击打着石子,向远方流去。

过了许久,方印商缓缓睁开眼睛。

不知名的虫子在空中一闪一闪,旁边灌木有草茎在发光,溪流间一些绿苔中伸出软软的触手,上面莹莹翠亮。整片森林与白日里大相径庭,树上叶茎间灵光流动,将整处空间照耀得朦胧可见。

不远处有少年静立,脚步躺着亥兽的尸体。他伸手,掌心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泽。

方印商以为这只亥兽就要活了,然而并没有。

柔和的光晕包裹着尸体,将残留的灵气与山野融合。底下簌簌长出形态各样的奇花异草,亥兽的气息完全融入山川河流,安眠沉睡。

山灵在为子民完成最后的仪式,这种带有神性的辉光将方印商变成一个彻底虔诚的信众。他爬起来,伏跪在地上,几近流泪。

过了片刻,前方靠近,一只瓶子放在他面前,上首轻轻开口,“你挑的石子很好看。”

这道声音空灵梦幻,方印商脊背微微松动,过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他试探着慢慢抬头,面前已空无一人。

第二日一早,太阳尚未升起,方印商便上了山。他将连夜磨好的石子珠串放在天坑一边,又供了新的殷果。十指缠满了纱布,他坐在天坑旁边,望着远处初升的太阳,内心平静又安宁。

自那之后,方印商开始频繁往返于天坑,他在山林中找了一块天然的青色石台,费力地挪上山,安置在天坑旁边。

山道往返要一两个时辰,他不嫌麻烦也不嫌累。在天坑边挑了一个固定的位置打坐入定,巩固修行。日出上山,日落下山。

时至夏至,夜里高风暖暖,他便就地而席,望着漫天星星念念叨叨的说些话。他聊起自己漂泊已久,一路的风尘见闻。又是如何流落涂州,为了救人,得罪了当地的世家贺门。两次危难,两次得救。

这些心事,当然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开始在山下远处的河道挑选成色极好的玉来细细打磨,将原来色彩缤纷的珠子换成了纯净清透的玉色,然后将这些东西供到那方青色石台上。

有一天早上,细雨方过,他来到天坑边缘,发现昨日放在这里的一串玉珠被拿走了。

那种微妙的感觉着实抓挠人心,方印商站在原地,心头雀跃了许久。

日子过得悠闲又自在,几个月的相处,他发现山灵好像极喜欢他从民间带来的新奇玩意儿。彩绘的土偶,竹木制成的空钟,碎步填充的春鸡,芦苇和秸秆扎成的马车...

有天夜里,他告别后离去,又在山腰间折返回来,躲在树后。

眼睛睁到后半夜,就快睡着,前方忽而出现一抹流光,由灵而聚,显出形体。

那是一道缥缈无色的身影,灵流护身,净敛芳华。赤着双脚,脚不沾地,半浮在空中。衣衫无风而动,形色淡极生艳,静静伫立在远处石台前。

似幽鬼,但安宁纯澈,不惹尘埃。

方印商下意识屏住呼吸。

石台上的小物件缓缓上浮,山灵伸手,拿着两根棍子,显然不知道要做什么。

他不会玩!

方印商吐口气,动静惊动了前方,聚形的灵流在顷刻间消弭于无形。方印商连忙追了出去,但青石台外只剩下空空夜寂,他懊恼得直拍大腿。

翌日,他带了果酒来到天坑边,先安心供了酒,又在一旁打坐。待功课做完,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色。

他拿起青石台上的小物件,对着天坑下的玉骨树,自顾自说道:“这是民间的推枣磨,将这根签子插在上面做支撑,然后把这颗枣放在上面。两端系上细线。”

他拎起签子开始左右摇摆着控制平衡,“你看,这样就能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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