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将推枣磨重新放回青石台,对着玉骨树喊道:“我明日不来,后日也不来。再次来得话,给您带山下的青泥糕。”

不知是不是错觉,当天夜里回洞府,一路上萤虫照路,为他开出一条山道。

23.第 23 章

烘炉山系晨雾浓郁,一头惊鹿飞快在林间逃窜,高大的树枝挂住了它的鹿角。远处一箭射来,栖白鹿应声倒地。

有一人前来,拿着锯齿将鹿角齐根割断,又将鹿皮剥下,在旁边溪水中过了一遍,绑好揣到身上,顺着山路往下走。

行至中途,有人上山。那人见他腰间鹿皮,面色一变,“王延,你说过今日不猎生!”

王延笑一声,“它自己撞到我跟前,怪不得我。”

旁边树林攒动,王延警觉,立即举箭搭弓,一击就中。走过去看,是只肥兔子。他拎起来晃了晃,向着同伴炫耀,“不要白不要啊。”

同伴叹口气,“走吧”

王延啧一声,“你怎么回事?”

同伴埋头,“你最近有没有听过曲阳宗的事?”

“这山中有灵,他们宗中有人剖兽取丹,惹怒了山灵。如今寻药的弟子很难在烘炉山中找到药材。”

“不但如此,曲阳宗人行走在山中,鸟兽远避,草药难寻,整个山系都在刻意疏远和提防他们,好似有了灵智。下山的路也变得陌生难走,来来回回总是在原地打转。”

王延哎了一声,打断他:“都是谣言,你信这个作甚?”

“如今谁不知道烘炉山是块宝啊,这一张鹿皮,在城里能卖十两银子呢。”

话音落,一柄剑掠过两人头顶,插在前方挡住两人去路。

一人飘然落地,眼中冷峻默然。

两人看他身姿不凡,身边隐有灵光,一定是个修行之人。王延不知缘故,试探着开口:“道长为什么拦住我们?”

方印商看一眼他腰间,暴火上头,“你们是怎么进来的!”这道声音为显声势,特意用了灵力,宏音扩散了好远。

两人惊得当即跪下,“道长息怒...”

“道长息怒,道长息怒...”

“我问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惊鸟扑棱了一树头。

王延结结巴巴,“从...从桥上进来的。”

方印商停顿一下,“哪来的桥?”

王延嘴动得乱七八糟,挤不出来字,勉强捋了捋逻辑,“前些日子城中来了些世家,联合曲阳宗出钱,官府督办建的。”

方印商盯着他头顶,“哪个世家?”

王延想不起来,脸憋得通红,旁边人开口:“涂州贺家”

方印商面色一变,先按下心慌,警告他们日后不得在山中随意猎杀生灵。看两人潜心忏悔,这才放他们回去。

天青风朗,日头正盛。方印商琢磨着两人的话,心里不大放心,跑到城中打探了一日。

山边夕阳将近,他归来时已有些晚,心不在焉地走在山路上。偶然向旁边一瞥,那地面已被挖得坑坑洼洼。

修灵所用的禾生草和露厥,大的连根刨走,小的被利铲斩断,要么挖出来丢在一边,纯糟蹋。

方印商两三步上前,看西面取水的泉眼也被人凿开豁口,外岩被毁得凹凸不平,细水流淌出的水道一夜间扩大了两三倍,栖香草受不得漫水太过,死了一大片。

他指节攥得咯吱响,闷头直往山上冲。只是运气跑了半刻钟,他心事重重,速度又慢下来。

天不知不觉黑了,方印商来到坑边,天坑内部中心光色莹莹。他撩起衣摆,席地而坐。

今日明显沉默许多,安静半晌,他一张嘴就是一声叹息。

“贺家在烘炉山向外建了一座桥。”他兀自想了一会儿,突然冒出来一句,“就是之前追杀我的贺家。”

事情比较复杂,当初贺家派人来抓他,进了烘炉山,折了一个贺桓升,剩下的人心神惧惊,连滚带爬地狼狈回去。

人没抓回来,弟子也死了一个,其余人窝窝囊囊,自然将烘炉山中遭遇添油加醋的报了上去,说是有大妖阻挠,受尽折辱。

贺家乃涂州修行世家,听了此事,哪肯咽得下这口气。

先发了赏杀令,但因为烘炉山系地处天境山周边,传闻是岐晏山君掌下刑场。且内部作乱大妖没有来历,因此赏杀令发出去后,根本没人敢接。

时隔数月,贺家突然派人来此说要施善积德,便在山崖处规划了一座长桥,由贺家出钱,官府出力。

此举不知缘由,要么是贺家已忘了之前烘炉山的事,真心想做些善行。要么心里有别的主意,方印商也不确定。

至于曲阳宗,那是看上了涂州贺家威势,想卖个好,于是也出了一部分钱。如今贺家的使者就住在曲阳宗,宗中收拾了地方,好生接送服侍。

“如今曲阳宗在城中广收烘炉山系各种药材宝参,引得民间各大商队嗅到商机。这些商行为了赚钱,临时组建了队伍来山中挖找。”

有些人根本分不清药草和杂草,一铲子下去断根断生,留一片千疮百孔的地面。灵兽捕杀严重,受城中官豪追捧,价值高金。

现在街头巷尾人人皆知烘炉山系是座宝库,都跃跃欲试想要分一杯羹。更有甚者不去做活务农,专门上山捕猎挖药。

方印商狠狠地告了一状,心间却有些空落落的。

如今贺家的人来了。千里迢迢,远在涂州...

是无心之举,还是大费周章的来杀他了。烘炉山祸事,是不是他引来的...

方印商躺在地上,在天坑边待了一夜,暗暗下定决心要做些什么。

过了几日,民间忽而开始传曲阳宗人剖丹杀兽,惹得山灵震怒。故而宗中一直向外收购药材,无人敢进山的消息。

这传言一出,曲阳宗立即派人查找信息源头,但一无所获。

各大商行不耽误赚钱,但民众多少有疑声。曲阳宗出面否认,还向大家保证,三日后在烘炉山中开坛做法,祈山雨丰饶。

这保证做得信誓旦旦,百姓疑声一下消失不见。

来到做法那天,曲阳宗还特意请了贺家几名使者观礼,声势浩大,鼓乐震天,附近民众伸着脖子好奇往里看。

日到正中,正是进香拜礼之际,山中陡然平地起风,狂风呼啸,像猛兽从林深处窜出,扑倒了祭坛香案,将几炉香灰全砸在了曲阳宗人和贺家使者头上。

一时间场面混乱,各种人被香灰烫得直叫,眼睛伤迷,行人胡乱冲撞,踩踏践伤。

风刮得尘土飞扬,外面围堵的人呛得连连咳嗽。曲阳宗旗帆吹得招展,两三个人立不住,只能松手砸地上。

不知是谁起得头,开始跪在地上磕头,后面民众连片跪了一地。

曲阳宗掌门与贺家使者脸上青白交接,都盯着林深处神色阴沉。

传言一夜间向外蔓延,比之前面势头更加迅猛。都说山灵降罚,必有罪祸。

如今商行也有了顾忌,曲阳宗香火大不如前,连带着贺家也赶紧搬了出去。

当夜

林中数人聚集,在设立祭坛的周边寻找。过了不多时,有几人上前递上东西。

曲阳宗掌门立刻起身拿到一旁,“周大人,您瞧瞧这些风符,就是有人陷害我曲阳宗啊!”

周开阳只看了一眼,心里便知道怎么回事了。这些月来,贺家托关系连番排查各路城关口,方印商根本没有出山。

山中生事之人,多半是他了。

不过周开阳没有直说,几日前祭山,曲阳宗弄得他灰头土脸,他还不想这么快给人好脸色。于是冷哼一声,“深更半夜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文掌门,我看你何必费这个力气,将那剖丹杀兽的西岳长老交出去,舍了罪人,得了一身轻啊。”

文掌门陪着笑,就是不说话。小宗差资源,资金灵田,维持宗中供给的各路交易本就奇缺。

这西岳长老是花大价请来的镇山之人,元婴初期,在其他大宗中可能不算能人,但在他这座小庙里那就是大菩萨。

何况这人惯会来事儿的,跟周边城中官富有人脉,他往后要阔揽宗势,必得把人保下。

周开阳看他油盐不进,用手上折扇点点他脑门。这是极具羞辱和嘲讽的举动,文掌门笑意不减,愣是将人哄得顺了心。

“罢了罢了”,周开阳起身望了望林深黑处。

“我会向官府告知山中有妖祟生事,你备好积薪,将他一鼓作气熏出来。”

“熏出来?”

周开阳转身看他,嘴角一勾,“不然呢,难道要烧山?”

文掌门赔笑,“也不是不行。”

周开阳笑了两声,又用折扇敲了敲他脑门,“你有这个胆子,我还担不起这个代价。”

他轻飘飘看一眼文掌门,“还是熏出来吧。”

天将明,东方灰白,已隐隐渗漏出橘色的光。

远处一排浓重的烟雾,遮天蔽日地往上空聚集,方印商在洞府中被呛醒了。

他站起身,以为自己还在做梦,黑烟漫布山头,树冠微微摇摆,底下是惊慌逃窜的鸟兽。

山脚下,曲阳宗弟子和一些贺家服饰的人站在一起,拦住了前来观望的百姓。

“大家不要怕,这山中有大妖。之前我宗忍辱负重,今日万事俱备,终于可将其擒拿。”

有弟子拿出好些符纸与树上割下的树皮,“这上面有符篆和咒术,便是那日我宗拜山祭坛之时吹来妖风的缘故。”

“此妖为了占山害人,又恐我曲阳宗阻挠,放出风声招惹民愤,陷我宗于不义之地。便是要大家背弃宗门,让我宗有口难辩。”

“今有涂州贺家为我宗做保,大家莫要被它骗了!”

周开阳转头瞪他。贺家今日只是出场露个面,不想被扯进来。这文应阖信口雌黄,贺家何曾说过要给他做保了。

文掌门看出他眼中警告,装傻充愣回了他一个堆脸的笑。

烟越燎越大,顺着山势往上,却突然停在山腰某道看不见的墙面出,生生隔绝出一道结界。

有人附在周开阳耳边,“那地方我们之前去过,整片山系往上全是树墙,树根粗壮,一丝光都透不过来。”

周开阳也有些紧张,压低声音,“这里确定没有高人隐居?”

那人如实报告,“确定没有。而且我们之前雇人上山前往那道结界边,来人报什么都没有。”

这说明那道树墙在百姓眼中是看不到的。

“是有妖灵刻意阻挡。”

周开阳放下心来,讥讽道:“堂堂贺家子弟,被一个山妖戏耍至此,咱们一派的脸都要被你们丢尽了。”

身侧人埋头不发话。

前方突然传来几声呼喊,“师父,风向变了!”

“烟朝着这边过来了!”

那烟被风吹的速度着实不一般,话音刚落,立刻就到眼前。周大人刚要开口,马上呛了一口,被憋得窒了气。

为了找方印商踪迹,周开阳还特意让文掌门在这积薪里加了香料,烟尘是黄绿色,粘在脚底绝对蹭不掉。

眼下扑了在场众人一脸,痒痒的,摸一把黄白绿交和,惨不忍睹。

后面民众本就半信半疑,现在一看这阵仗,更是嚷嚷着让他们下来。

“一群人到底在干什么!”

“别瞎折腾了,我们还要靠山吃水呢,你们把山熏成这样,我们以后怎么吃饭呀!”

“你们不怕遭报应啊!”

“烘炉山系有山灵,咱们镇上的人都知道!”

“我知道!我从前拾柴下山,山中萤虫还帮我照路...”

“这山有灵呐...”

“这曲阳宗干什么吃的,瞎闹腾什么...”

“.......”

眼看民愤群起,文掌门转头求助起贺家来的使者。周开阳又呛又急,旁边一派的人扶着他,“师伯,我们先下山避一避吧!”

周开阳被折腾得辛酸狼狈,他到底咽不下这口气,一把甩开身侧人。掌中化气,一柄利剑在手。

“随我上山除妖!”

众弟子听号令,一同飞身跟上。周开阳憋着一口气在前方开路,山烟迷人眼,久居不散。

周开阳不管不顾往上冲,有生灵挡路,当即斩杀。就这样一路到山腰,果然见眼前高大无边的树墙。

“来人,备火油火符!”

旁边一派的人上前阻拦,“师伯不可,贺桓升当时就是想烧了这树墙才死在这里的。”

周开阳毫不听劝,“那是因为他孤身一人才遭大妖暗算。如今我们人多势众,若有大妖胆敢冒犯,将它就地拿下!”

身后众人,“是!”

他转过头跟文掌门道:“安排你的弟子顺着这道树墙守住界限,但凡有人出来,立刻活捉!”

文应阖不解,“这里面能有谁?”

周开阳冷眼,“你管那么多作甚,照办就是。”

文应阖连连点头,转过身后脸色一下垮下来。这些日子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他们小宗门派,一日花销上百两,到头来笑挣不来一个,这些孙子还把自己当爷了。

他悄声跟弟子嘱咐,“快去宗中,将之前捉的那只眼妖带来,用伸缩尺,别露了踪迹。”

贺家是指不上了,但他曲阳宗好不容易在此立足,百来年经营不能毁于一旦。

只要当着百姓的面把眼妖收了,名声能保,前面山中有妖的说辞也能圆上。

时值中午,芥子袋里的火油一桶一桶的出,周开阳盯着树墙眼睛都红了。之前放的积薪烟气一直飘在四周,散也散不去。

太阳高悬,但光落地树林底部没有任何温度。

“师伯,一切都准备好了。”

“每一块根底都浇上了?”

弟子心里翻个白眼,哪来那么多火油。

“都浇上了。”

周开阳伸手,“火符”

“住手!”前方一声呼喊,方印商气喘吁吁赶到。

周开阳看见来人,暴喝一声,“拿下他!”

方印商立即抬剑起势,“周开阳,你可知贺蕴为何千里派你来杀我。”

他在树上左右跳逃,一边大声喊道:“数月前他在房中密谋毒杀妻女,被我发现!”

周开阳一剑杀在他背后,“死到临头还敢血口喷人!”

方印商躲过,“我藏在夫人房中将一切告知,是夫人严淮钰帮我躲过搜查。要不然守卫森严高手如云的贺家,怎会让我偷跑出来。”

“今日便都告诉你,我救的那姑娘是夫人派出去往他外祖家送信。”

“你们家主贺蕴,衣冠禽兽,枉披人皮。靠着严淮钰解了贺家之急,转头便要杀妻杀女,畜生不如的东西!”

“他以为那枚信物在我身上,哈哈哈哈哈,现在早到了煦昌,贺蕴他死定了!”

周开阳心乱如麻,数月前,严夫人突然带着女儿前往外庄说要修养,带的也都是娘家精锐。家主想着山路远,要给她多派些人,被夫人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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