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根源就在面前,斩魔定神,此心分明!

霎时一道金光缠在岐晏腕间,神器现世,金鞭玉柄,山鸣兽俯。岐晏面无表情,一道有弧度的金光穿透李云漆胸口。

岐晏动作太快,李云漆来不及反应,表情凝固在脸上。胸口泄出大片大片的灵光,但体内的玉骨因为本能而开始迅速往地面扎根寻找土壤。

那模样诡异静谧,李云漆站在原地,眼神涣散。脊柱却像活了一样向大地探去根须,汲取养分,二者相伴相生,不分彼此。

正在此时,体内有些东西终于松动。岐晏乱窜的气息骤然平稳,蔓延的裂缝戛然而止。一缕气息从他眉间散出,落地后聚为人形,悄声落在一侧。

整片山系提供着巨大的养料,李云漆胸口的裂伤快速愈合。但岐晏手中金鞭乃他之前飞升时应感而召的神兵利器,那道伤口愈合后又快速撕裂,李云漆胸口留下一道金色无法愈合的缝隙。

许久,灵光散去,李云漆睁开眼睛,面色红润光泽。赵晏衣向他伸手,他好似看不见,敛目静立,周身灵场纯净,奇灵山鬼一般。

三个人站在坑底,岐晏紧紧盯着赵晏衣,周身萦绕着高寒不可触及的冷意。他语气轻而疏冷。

“扰我心神,阻我大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赵晏衣站在李云漆身侧,看一眼从他后颈插入的玉骨,冷冷瞥向岐晏。

“你剥了他脊骨。”

“是又如何!”岐晏势威并重,“他身份特殊,与天道牵扯。又有前尘因果在身,我将他禁于烘炉山,他日招祸,大可绞杀。”

“若非有你干扰,本不会节外生枝。”

赵晏衣站在李云漆身侧,“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明白。”

岐晏眼中冷漠,“错了,恰恰是因为我明白!凡尘嗔痴爱恨终究是过眼烟云,大道在上,不生不灭,不增不减。其中道蕴包容宏大,掩覆世间万物。”

“你眼中所执,不抵其中万一。”

“是你着相。”

“是你恨怨难解。”

“是你深陷泥沼不可自拔。”

“是你枉顾初心,徒劳费神,不知悔改。”

赵晏衣盯着他,忽而轻蔑冷笑一声,“岐晏,你道心不稳,已生魔怔。”

修为已踏至天门,这么要紧的时候,万分之一的偏差,都会带来万劫不复的下场。

“你完了!”

“放肆!”

霎时天雷轰轰,云层间迸发出低沉的闷吼。

岐晏下颌紧绷,眼中冷戾。

“痴迷狭情小爱,愚不可及!”

“狭情小爱...”赵晏衣面色讥诮,“这种事你当然不在乎,你心有大道,其他什么可以都不管不顾。”

“大梦千秋印三千五百七十七年日夜,是我一日一夜熬出来。”

“他那时蒙昧初辟,智性未开,多凭直觉行走,如山精野兽。”

“是我授他诗书礼仪,教他廉耻,做他蒙师。是我传他道法,剑术,让他开蒙启智。”

岐晏冷嗤一声,“那又如何?妄想用这些小事坏我大道,你未免太过天真。”

赵晏衣忽而笑了一声,“岐晏,我意不在此,是你自己守不住你的道。”

“我只是无法忍受你理所当然的态度。”

“因为你!”

“你的身份”

“你的存在,好像天然可以等着我交出一切,成为你大道修行的一部分。”

所以他就想,既然岐晏这么想夺走他的所有,占有他的一切,那他就把这些全部都给岐晏看看。”

他什么都想要,要这三千多年的全部情感,也要那条世人向往的通天大道。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那你就选一个”

选一个最重要的。

“我没有干扰过你”,赵晏衣面上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大道无情,众生之爱又要毫无偏私。李云漆身上那些炽热浓烈的感情太过扎眼,照射得人无处安放,无处躲藏。

“你想要,但又不敢出手,因为你有你的道。”

这种强求的,由爱而恨的执着欲望像毒药一样。

岐晏脸色一变,好似明白了什么。

“那些事让你感到困扰吗?”赵晏衣盯着他每一个表情。

“你想亲近他。”

“你觉得苦恼,又很快释怀,因为你有借口...”

“我成了你的借口”

赵晏衣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他大笑,“我在干扰你吗岐晏?”

“你不是也享受其中吗?”

顷刻间耳边有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岐晏踉跄后退,天间风云呼啸,凭空撕开一道裂口。惊雷翻涌,十二道天雷霹雳而下。

一股道殇之力从岐晏体内散出,他道心有裂,七窍浸血。哪怕快速盘坐稳息定神,也在扛过天雷后修为猛降至渡劫初期,隐有堕入大乘的趋势。

岐晏狼狈半跪在地,一手勉强撑着,弓起脊背,整个人内部好似空了一般。

赵晏衣看着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我先开始的吗岐晏?”

“千年前是你见了他第一面”

“是你做了决定!”

岐晏骤然抬手,将赵晏衣收回识海。望向面前散发光影的李云漆,他踉跄起身站在他面前。

李云漆眼中清净无暇,眼瞳眼白分明,仿若孩童。他痴痴望着空处,对外界没有一点儿反应。

岐晏盯着他的脸,望着他的眼睛,好像要从这个人身上看出一切分崩离析的缘由。

“是从哪里出了问题...”

他视线茫然越过面前这张脸,落在后方天境山上空,那片星域里落于帝座的归辰星划过天际,消弭于黑暗。

大道行至此处,前路戛然而止。

他生于赵氏皇族,不承权财,少时引气入体,后筑基,五十年结丹,世人称‘麒麟子’。

后孤居天境山,避世求道。

三千年前,天火焚身,他引雷将骨骼碾碎重组,焚尽体内百年服食的丹药杂质。雷火交融,所有本能的疼痛、恐惧、饥饱、贪睡之欲尽数勘破。

此为破‘身执’!

后一千年,他入世求真,于太岩山遇魇妖,这妖造得一手好梦,将他拖回十五岁那年秋。

那时他刚习得推演之术,于林间见一人,占其死于水祸。十五岁的赵晏衣意气奋发,想要帮人逆天改命。

第三日的最后两个时辰,这人于后院解手,转身踩到尿迹,滑一脚,一头撞在石上身亡。

天机不可改,命该如此,便在劫难逃,此事是他一件憾事。

入梦后,魇妖果然将人送到他面前。但届时的赵晏衣已非从前,他修行争命,本就是逆天而行,心境早已不同。

抬手一剑,幻象烟消云散。

然事情并未结束,他走出太岩山,行至民间,遇一人志同道合,引为知己,倾心托付。二人一同修行,后生嫌隙,再生仇。

时隔多年,他再次开启了推演之术,恰恰与他二人眼下境地相合。

知己难得,这是他第二次想要帮人改命。

然而事与愿违,到最后也是一塌糊涂。仇生仇,恨生恨。当他察觉不对,已是不死不休的地步。祸事已至,危及人间。

那是他初次探知法则,在虚空中遁形。于迷幻朦胧间,回到太岩山下相见的第一面,看着那双眼睛,他知往后数百年恩怨情仇。

他不想再赌,拔剑杀了他!

骤然睁眼,耳边风声徐徐,面前李云漆静若玉像,岐晏心如鼓擂。

那是他的第二劫,此为破‘心执’

杀了魇妖,他通晓大道独行。自那之后千年来,他但问本心,再不外求。

直到招殷之祸,大埏蓄灵石失落人间,他在太岩山遇见李云漆,仿照魇妖的手法,造了一场真假难辨的大梦千秋印。

蚬鬼自印中出世,祸及人间。他出山救世,在昆劲山死了一场。

此为破他‘道执’

三劫已应,众生愿力搭桥。临门一脚,他又折返。

眼下他站在这里,看着李云漆,盯着那双眼睛。岐晏第一次开始怀疑,大道三劫中的第二劫,他很可能从来都没有应劫成功。

意识到这一点,岐晏脸色白的惊人。

他以为幻境已破,劫数便过了。但如今想来,他只是杀了魇妖!

那一劫究竟是什么?

恰到好处地触及法则之力,回到相见时的第一面,他杀了他。那双眼睛,纯澈透亮。同在太岩山,同一双引人注目的眼睛。

岐晏伸出手抚上李云漆的脸颊,想起飞升之日他声嘶力竭的大喊。

‘我是为你而来!’

“你是为我而来吗?”

在那场梦中捕捉到我的恐惧,内心不见天日的怯弱。

“我是犹豫了,那一瞬间我很痛苦。”

回到相见时的第一面,他提着剑,已经猜到眼前是足够以假乱真的虚像。

但他拎着那人的衣领,看着他的眼睛,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若费尽心力,依旧重蹈覆辙,该如何是好?

就那一个念头。

同一个人,同一种性格,同一个错误,同一段因果将他死死困住。

他目标坚定,不会轻易被人打断。但魇妖非常擅长剖析人心深处,用那双眼睛引他驻足,恰到好处地距离,交往的分寸,一点点渗透,迈进,不分彼此。

让他以为他找到了知己,像挖掘宝藏一样,创造出如此契合的,完美无瑕的爱人。

当他知道那是大梦一场,便不会再执着那道虚影。但一场空梦暴露了他所有狭隘偏颇的心执,被天道静悄悄捕捉。

时隔千年,还在太岩山,又是那样一双眼睛,他情不自禁喊出同一个名字。

李云漆。

宿命轮回周转,一切回到了原点。

岐晏的心一点点凉了下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如今劫数已至,因果纠葛不虚。他恍然不觉,还以为是分魂背主,纠缠于俗爱。

实则李云漆确实为他而来,并非天道有意为难,是数千年前,那道心执从来没被勘破。

那时时运所助,他侥幸逃过,隐患留至如今。一经爆发,道心崩裂,修为大退。

如今种种,皆是定数。

此心明了,岐晏一时间灵目清明,体内神魂识念再无割裂之感。

28.第 28 章

这些日子,上青台格外热闹。

自数百年前岐晏于昆劲山离开飞升道,天下修士哗然。千古第一人,宗门道修猜测称奇,人间议论纷纷。

如今沉寂多年,半月前烘炉山忽而喷涌出道殇之力,天间异像不止,千里之外山地风象亦有变故。

各宗修为高深的坐镇大能差点以为山君道陨,结果短时间内灵流又快速收缩。远远望去,天境山方位的天象投下莹月光辉,普射大地。

如此惊乍,恐世事有变,数十大宗各派人前来拜会,想要探一探情况。

现下碧云宗的长老刚刚离开,车队走在蜿蜒的山路,没过翠绿的树群,不见了踪迹。

侍候的小童收了茶盏,岐晏独坐,望着杯中晃动的影子,思索着往后的处境。

原以为道心崩摧,前路尽断。不料生死绝境中,竟然纠察本心,发觉了曾经修行中缺失的关窍。

如今一切柳暗花明,但往后未行的路,李云漆这个人,他的情谊,往前因果...其余种种,要如何处置?

烘炉山天坑

岐晏站在树下,微微仰望。

李云漆静静端坐于树间,敛目垂眸。

自上次飞升一劫,岐晏心中生出诸多顾虑。他尚未摸清楚李云漆出世的意义,但这人存在本身与他而言是一种威胁。

那时岐晏想,若有一日他大道已成,便降下一记天罚将李云漆彻底抹去。可倘若他再无飞升机缘,便将李云漆禁于此山,变数控制在掌中,让他永生永世难以离开。

现在他站在这里,抛去惯有的固执,他盯着那张恬静无声的脸。突然觉得这样的李云漆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潜意识里,他一直希望李云漆消失。

上方灵流微变,李云漆四散的灵识归位。今日山中无事,他看向脚下的人,化一抹流光落地,平静的打着招呼。

“你来了”

岐晏望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玉骨树的作用就在于此,哪怕昨日天崩地裂,人心中因此产生的恐惧、伤怀、难过、不甘...也依旧会随着时间快速消解。

它不会让人遗忘记忆,只会让人忽视痛苦,平淡的像死水一样再无波动。

“你会怪我吗?”

李云漆看了看他,收回视线,“岐晏,你心执太过,难辨本我。”

岐晏愣了一下,他眼神复杂,心绪难平。

当真是阴差阳错。

李云漆身涉其中,明了因果。又不受情绪所扰,恰到好处地置身事外,能将问题一眼看得透彻。

难为他几经波折,道心崩裂后才顿悟其间机窍,竟被他这样毫无防备地说了出来。

“李云漆,我需要你帮帮我。”

他大胆向外袒露,心里竟格外轻松。从前执着于飞升,他崩得太紧,唯恐一步差池满盘皆输。

后来察觉道心有异,几近走火入魔。

他修行之路行至如今,走得太顺。但脚下根基不稳,栽了这一个跟头,惹得他心神大乱。

道途尚远,飞升之路往后并非终点。此路重在持恒,他尚在学途,要削嗔执心,便需敞开心扉。

束手束脚,恐情爱,恐凡俗,恐嗔痴扰心,恐阻碍大道。

归结而言,不过是修得不够好。

若真能灵台清明,此心何惧。

“我们...坦诚以待吧。”

他骤然抬指,点在李云漆额间。

短暂茫然后,李云漆开始挣扎。掩埋在体内深处的火烧了起来,他后背的脊柱条件反射般往土地里扎探根须。

李云漆眼神有所变化,从枯井般幽深不动变得剧烈收缩。他心脏快速跳动,伴随着被压制的情绪冲进脑海,好像在顷刻间惊醒。

爆喝夹杂血沫,“岐晏!”

岐晏紧紧钳住他的手,一手抱紧他,在他耳边低声道:“在它根系扎入地面之前,若你不能剥除,它便会再次壮大。”

“你害我!”

“我知道!”岐晏声音用力,“这会很疼,但你得尽快将他折断。屏息定神,莫做他想!”

万千话语积堵在喉咙里,李云漆还想骂,但后背的痛楚让他张不了口。冷汗直冒,岐晏一手禁锢他的身体,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李云漆尽量冷静,伸手去扯后背的玉骨树枝。

枝条向下抽出,每扯断一根都好像打断了他一根骨头,李云漆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痛苦的本能压制了理智,他撕扯枝条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手停在后背生出怯意,疼痛没完没了,他已经下不去手。

岐晏发现了,因为玉树开始在李云漆后颈往上扎出枝丫。每探出一小截,岐晏便毫不犹豫地扯断。李云漆在他耳边嘶吼尖叫,到后来破口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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