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骂他虚伪,骂他自私,骂他狠毒,骂他无情无义。

骗他至此,毁他一生。

“你怎么不去死!”

“你怎么不去死!”

李云漆疼得神志不清,他大吼大叫,又开始告饶。

一会儿喊岐晏,一会儿又喊赵晏衣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爱你啊,岐晏...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赵晏衣...岐晏你怎么不去死...。”

“你好歹毒的心肠!”

“你活该...”

他发出声嘶力竭的哭喊声,精疲力尽地蹭着岐晏的侧颈,全身力气用尽,两人一同跪倒在地上。

整片山脉都在震动,从地底爆出龙吟般的低鸣。

方印商跌跌撞撞地从远处赶来,几日来,外围高大的树墙拦住了他上山的路。自月前一面,大人便将他隔档在外。

他沮丧几日,但求一个说法。依照大人的性格,该不是厌弃了他。就算要走,他也要走得明白。

山道移位,鸟兽崩散,他唯恐大人出事,踉跄上山,那座树墙已经消失。

方印商运气一路狂奔至此,眼前画面当真是一辈子也忘不了了。

天坑内两人撕扯着紧紧拥抱,毫无体统,衣裳凌乱不堪。

两人好似在说话,又能从风中听出阵阵呻吟,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的哭喊,敲击着人的耳膜,方印商头皮都要炸起来了。

岐晏看到了他,视线直直往上散发着警告。一手按在李云漆后背,将他死死按在怀里。

方印商没有反应,他大脑放空,已经不知要做什么。

猛地肩头一道力,仿若千斤重担,方印商惨叫声喊不出口。

岐晏一点外泄的威压对他这种刚刚结丹的修士来说无异于杀招。他跪倒在坑边,一头攮了过去。

李云漆还有些意识,缩在他怀里成一团,口中哼哼着什么。

玉骨树抽条的速度越来越慢,岐晏指尖点诀,最终一颗种子落在他掌心。剩下的半截玉骨树干留在了李云漆体内,充当他的脊柱。

天色将暗,他抱着李云漆回到了天境山内殿,放到那方小榻上。

灯火明灭,他站在榻边沉默地望着他安睡的侧颜,那种感觉当真奇妙。

数百年前,李云漆刚刚从亓元宗接来,他也是在这里等着他从榻上醒来。

那时他心静如水,自信掌控一切。

世事变迁,往后数百年纠葛,今日竟像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想到这里,岐晏心间又生燥气。

往前念头一起,下丹田气机浮动。那点波动会随着呼吸散入周身,一息之间便可恢复平静。

现下他知他心执未渡,这股燥气腾在他心中,他不跟随,不抗拒,也不再用力压制。

察觉它,适应它,眼看它消散,归于虚无。

几息之间,岐晏又恢复如初。

寒风朔朔,天境山下了第一场雪。

岐晏站在偏殿桌前,“这是什么?”

赵晏衣撇一勺清酒尝了尝,“新酿的梅子酒,他想喝。”

岐晏不语。

一年前李云漆醒来,情绪激动,只一直叫嚷着让他去死。

岐晏想上去安抚,靠近他的瞬间,被一枝尖细发硬的枝子斜斜插进喉咙。场面一时僵滞,李云漆恨意难消,手上还在用力。

岐晏攥住他的手,运转气血,阻止灵力与生命精元外泄,将伤口暂时封住。

接下来的日子,他根本没有办法与李云漆正常交流。

才剥除玉骨树不久,李云漆身体非常虚弱,但他总是要想方设法地杀了他。一来二去的折腾,李云漆脸色愈白,气息渐弱。岐晏也得了一身不致命的伤疤。

逼不得已,在一个清晨,他让赵晏衣去送了一碗汤药。

那天赵晏衣没有回来,在偏殿待了一整日,第二天下午夕阳偏斜,才带着药迹干固的空碗迟来。

一年多时间过去,偶尔在林间遇见,他耳力极好,听见人语声,便远远避开。

他觉得自己在耐心地等待一个契机,但这道契机何时到来,真是一点头绪都摸不到。

“你们昨天出去了?”

赵晏衣嗯了一声,手底下翻出个酒坛,将梅子酒一勺一勺装进去。

他嘴边带些笑,“他之前放过狠话,要逃出去杀人放火,搅得天下大乱。”

岐晏看向他那抹笑,知道背后一定带着趣味横生的故事。

“然后呢,你们干了什么?”

赵晏衣封好坛口,“也没什么,他以为他逃出去了。”

“到了山下乡间的田里野玩了一下午,踩坏了人家一片麦子。”

“我找到他,他当时被人扣下来干活。”

“干的很起劲,太阳落山,主人家让他一起去吃饭,他不去,连夜把人家留下的麦子割了捆好。”

岐晏笑了笑。

“主人问他家在何处,他说他没有去处。”

岐晏笑意渐敛。

“主人便说要招赘,他拒绝了,与主人家拜了把子,认了小妹。”

赵晏衣拿好坛子,“我要去了。”

他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岐晏独自站在廊下,转头穿过庭院的墙头,看外面积雪的山头。

今日才发觉,李云漆人间活了千余年,如今连个去处都没有。他经历了许多,但什么也没有得到。

天境山容得下李云漆,但对于李云漆而言,终究是别人的地界。

岐晏心绪飞转,有了想法。

29.第 29 章

金秋,暴雨

山间雷霆声势浩大,七渠山河道拓宽,悬悬耸立的大树拖带着泥水和根系,将半边土岸一同冲塌。

山洪崩泄,宝骏洞一妖来报。

“大王,有人上山来,打了我们的人不说,还扬言要换大王!”

“什么!”

一个人形模样从座上起,面上无肉,好像贴着骨头缝了一层皮。身上披着黑色外袍,能直接从他后颈看到他脑后连接的苍白脊椎,指着前面。

“先派人盯着!”

西山的洞穴里,李云漆坐在石头上,盯着来回忙活的赵晏衣。

“岐晏会知道吗?”

赵晏衣停手,转过身来,“我们是逃出来的,他不会发现。我知道你不想见他。”

李云漆双手支着大腿,“你们两个,我谁都不想见。”

赵晏衣已经习惯了他随时随地的冷言冷语,并不在意,点诀净化了洞里的气息。

“七渠山湿气太重,先将就一晚,明天我们往上走,寻个光照充足的地方安置。”

外面雨太大,天黑得早。赵晏衣设了个结界,化出一方毯子铺在靠近里面的石台上。

李云漆抱着膀子转过去睡,赵晏衣挨着他,“冷不冷”

“不冷”

赵晏衣额头靠在他后背,静了一会儿,说着玩笑,“我们这样很像私奔。”

李云漆没有出声,均匀的呼吸声很快传来。

天将亮,温度低得冻人。

河水边缘结了一层薄冰,两人走在上山的小道上。

赵晏衣观察四周,“此处地脉特殊,阴气、灵气、地气交汇,是极好的养尸之地。”

“昨日那两个小妖说的大王,怕不是具陈年山尸。”

李云漆啃一口山梨,酸水泛了一嘴,他随手扔掉,接过赵晏衣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前方慢慢腾起白雾,漫过两人胸口。脚下的路不太好走,暴雨后本就泥泞,现在视线也不清楚了。

“太阳还未起来,这么冷的天,怎么起这么大雾?”李云漆喉咙有些紧,他以为是冻的。后来发现舌头也不听使唤。很快,两人一同倒在地上。

一群小妖从后面林中窜出,吆五喝六,呼喊欢呼拥簇着为首的骨妖前来。

骨妖前行两步,蹲在地上,一只骨爪刮在李云漆脸上,“两张好皮囊啊,仔细带回去,我换着穿!”

李云漆怔然睁眼,钳住他的爪子,“换着穿,你是没脸没皮吗?”

这骨妖一惊,身后闪一抹风声,带来的几个小妖软软倒地,赵晏衣神仙姿态,悄然立在一侧。

坏了,碰到硬茬了。

骨妖要跑,身上兀的喷出一股尸气,李云漆整张手掌麻痹,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抓了一把,扯下来一层干瘪的皮。

赵晏衣要追,但看李云漆站在原地,又回来。

“没事吧?”

“没事”,李云漆看一眼手里干黄透明的皮,有些嫌弃地甩开。

赵晏衣盯着前方,“不追了吗?”

李云漆拍拍身上的泥土,“有什么好追的,让他知道我不好惹,别来找我麻烦就行。”

“这骨妖修行尚浅,还在骨化生肌,需要住在西山阴气湿重之地。”

“我住太阳能照到的东山,井水不犯河水,犯不着赶尽杀绝。”

七渠山东西两面山景大相径庭,阳面日照充足,水汽氤氲,鸟鸣山幽。虽不似烘炉山系灵场磅礴,但也别是一番罕见风景。

陡峭的崖壁间,李云漆挑了一座满意的洞府。

赵晏衣挽起袖子又是一顿收拾,李云漆在旁边挑着地方,打出一片透光的窗户来,细细修整。侧面的山道打开,处理腐烂挡路的树木叶子,规整洞面,布设结界。

晚间,月光高照,穿过洞沿,撒在门口地上。

赵晏衣用寒玉做了底,在上面铺好了床。累了一天,两人都躺在床上。

月光能从洞顶照下来,这是赵晏衣特意在上方开的圆洞。他脑袋往旁边凑了凑,“好看吗?”

李云漆胳臂挡住脸,“太亮,睡不着,下雨了还打眼睛。”

赵晏衣耐心解释,“明天我下山采些琉璃瓦来,洞府才刚建,许多东西都要添置的。”

李云漆不说话了。

赵晏衣转过头,“怎么了?”

洞中静悄悄地,李云漆开口:“你跟岐晏做了什么交易吗?”

“没有”,赵晏衣斟酌着用词,“他希望你好”

“什么?”

赵晏衣闭上眼,“没什么,快睡吧。”

月亮从洞孔处撒下光辉,娴静柔和,一切安然平静。身侧呼吸绵长,赵晏衣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第二日清晨,鸟雀落在洞边扎出的枝丫上,叽叽喳喳将人吵醒。

赵晏衣站在洞口,一手负在身后,向远处眺望。

李云漆皱着眉头,揉了揉眼睛,鼻音尚重,“你在干嘛?”

听到动静,赵晏衣身形微顿,敛目侧身,“这是个好地方,你喜欢吗?”

李云漆困得眼皮打架,“废什么话”,他翻个身又躺下,回笼觉一觉睡到了中午,

太阳迸射,昨日雨露皆成了雾气漂浮,环绕在脚下山腰间。索性他洞府够高,放眼望去,仿若身处云端之上。

洞内添置了许多东西,大都是采光一类的宝石。外面的结界加固了四五层,李云漆看得直皱眉。

赵晏衣桌前添了茶水,嘱咐道:“修士在外,若遇宵小相欺,大多观其结界来见其修为深浅,此为安身立命第一要义。”

“哦...”李云漆潦草地洗了把脸,“你今天不是要下山采买些琉璃瓦吗?洞顶挖了那么圆,山间一下雨,我这屋子就要淹了。”

赵晏衣向上看了看,沉默地点点头。

李云漆也没再管他,拎着手里的弯刀径自走出去。他来到山间遮阴且水汽充裕之地,寻到一大片土藤,开始割取。

山间气候无常,不一会儿天就阴了。赵晏衣在桌前收拾,李云漆顶着雨冲进洞,背着一大捆泡湿的土藤竹条。

赵晏衣去接他手里的东西,“拿的什么?”

“土藤,编篮子用的”

“你还会这个?”

李云漆头也不回,“以前通洛谷时常做。”

赵晏衣不说话了。

洞顶已修补完整,一面七彩的玻璃瓦镶嵌在上方,李云漆看了一眼,夸了句,“修的不错。”

赵晏衣嘴角微翘,“能用便好。”

李云漆搬了个凳子放在旁边,开始快速剥取藤皮,又起火煅烤竹条,搭成框架。

豆大的雨滴砸在岩壁上,敲打着叶子,噼里啪啦,湿冷的水汽从洞口不断涌入。

他专注认真,一做就是两个时辰,手底下快速翻飞。

赵晏衣坐在一旁给凳子桌椅和一些工具注灵,一来延长使用寿限,二者若有擅闯,这些小样灵性会机巧的维护和警示主人。

做完这些,赵晏衣拿了个凳子坐在李云漆身侧。

洞内静悄悄的,李云漆开口:“你没事做的话,就去睡觉。”

外面的雨还下着,茫茫雨线,分不清山海林土。天地间清凉寂寥,好像只剩这两个人。

赵晏衣没有动,他想了想,“我今日下山,带了酒来。”

李云漆眼睛没离开手,“先放着吧。”

脚边已编了两个筐子,加上手里这个小篮子,土藤也用得差不多了。他掐了法诀,清理了废弃的土藤碎条,又起身将编好的篮子随手挂在墙边。

“太黑了,灯点起来”

赵晏衣看他手工精巧,本想夸他两句,听到这话,又摸索着找备下的灯烛点亮。

火光颤颤跳跃着,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洞外雨帘像拉一层漆黑的幕布,隔绝了小小的空间。

他隔着暗黄的灯火看李云漆的脸,四周映射光芒的宝石并未激活,两个人相顾无言,沉默着听一夜雨声。

近来李云漆很忙碌,像是面对新的环境,产生了新的生活激情。他每天进山,要么打猎,要么挖取草药,要么寻些形状颜色各异的矿石,用来装点洞府的墙面。

傍晚,李云漆从外面归来,放下身后的小筐,扯过赵晏衣的手腕,给他戴上一串珠子。

赵晏衣埋头在他面前,“你身后有人跟来。”

李云漆冷静回应:“我知道”

赵晏衣望向手腕,细小圆润的矿石串成手串,李云漆小心系在他手腕上。

“样子是我自己磨的,怎么样,喜欢吗?”

赵晏衣拇指摸了摸,上面有矿石天然微小的灵力。

李云漆凑近他,亲了一下他嘴角,“我在里面放了护身诀”

赵晏衣眉眼柔和,拉了拉袖口,“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李云漆轻轻拍去他的衣襟上的灰尘,“我去杀了他。”

他转身出去,绕到洞府西侧,一人在狭窄的山道树后探着头,李云漆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

这人没有转头,已探知到庇护在洞府外的结界,知道里面不是什么好惹的人。怕有大能遁世,没有贸然出手。

身后冷意袭来,他无奈闭闭眼,骤然遁地逃走。一路到西山,风寒地湿,一截尖锐的树枝将插通他肩膀,将他钉在粗壮的树干上。

“前辈饶命!”

是个黑须长袍的中年道人,眼下青黑,颧骨高乍,眉粗尖瘦,看起来有几分贼气。

腰间一宝黄葫芦,葫芦口边镶嵌着鎏银,拴着指粗的绳子,吊着两副腰牌。

李云漆站在他面前打量一番,“身上尸气这么重,你是炼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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