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随手扯下男人腰间的腰牌,“合庆宗?”上下扫视,“你是宗中弟子?”

男人肩膀疼,又想堆起笑来,脸上表情混杂得有些狰狞,“小人正是合庆宗弟子,无意冒犯,前辈若能放我一马,小人感激不尽。”

李云漆发出一声冷笑,“尸气这么重,哪家宗门敢要你。”

修的是邪门歪道,不被宗中赶尽杀绝都算是好的。

“我看你是被逐出宗门的弟子吧。”

男人脸色一变,眼中隐有凶光,却忍耐着讪讪笑了笑。

“前辈...慧眼啊...”

李云漆没有跟他废话,“这山中骨妖是你炼的?”

七渠山地脉确实特殊,但骨妖也并非那么好炼。骸骨生灵,需磅礴灵力、气念、时辰...其中细枝末节掐算精准,是个极精细的功夫。

“使得什么本事,说来听听”

男人听出他不是那等迂腐的正派子弟,想来是看他身上有点本事,想探讨探讨。正巧,他能在这条道走出路来,到底有些家底本事。

“在下腰间有本书,机缘所得,献给前辈。”

书中内容他已钻研的七七八八,给了人也无妨。

“那骨妖是我书中‘第六禁’的法子,我研究这本书也有两百多年,所耗骨材无数。只这一副有了人息,生出灵识,开了智慧。”

“我将他养在山中,待骨头自化生阴,我便可运化尸气,滋补我修行。”

李云漆拿到手,略略翻了翻,看其中秘术,感叹道:“好书!”

“只不过,这骨妖如今占山为王,已掌握了些修行路子,你不怕他成了气候,有朝一日翻了天,你奈何不得。”

男人摇摇头,“我在他丹口处动了点手脚,它没那个本事。”

他有些自得,“这可是...”

话为说完,喉间一紧,李云漆抬手了结了他。

30.第 30 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太过松快,哪怕无事发生,都能让人感到浅浅的幸福。

这天夜里,洞内刚点了灯。

李云漆突然出声,“帮我在洞府底部造一处空间吧”。

灯火映照在他眼底,他盯着墙面新贴的图纸,上面标好了附近几大山头坐镇的妖灵与山兽。

这是赵晏衣一一踩点,细细标注好的。

修士在外,没有山门庇护,环境纷乱,生灵界限分明。

赵晏衣帮他理清楚附近潜在的危险和势力分布,用树胶粘在墙上。

赵晏衣视线随他落在墙上的标注图。

“做什么用?”

“若有外敌,可躲藏。”

一筐洗好的山枣放在桌上,赵晏衣擦了擦手,坐在他身侧,“洞府外四道结界其实已经够了,山中精怪轻易不会来扰。”

小妖动不了这结界,敢动这结界的修为定然不俗,山洞内设置多少藏身之处也没有用。

李云漆吃着枣,没有说话。他知道赵晏衣会去做。

只要他开口,他就会去做。

山中河边,水流激涌出水沫。

这里的鱼游速很快,闪个身就没了影。李云漆挽着裤脚,用力下去,插折了一根棍子。

赵晏衣坐在石旁,接过断裂的木棍,“这根选的太细了,你稍坐,我重新削一根。”

李云漆擦了擦脚,坐在旁边休息一会儿。

身侧冒出一道诧异的惊呼,“大人?”

李云漆一顿,转过头,是方印商。

他三两步上来,“听山下人说这里有眼妖出没,不想大人真在此处。”

后面的赵晏衣视线投了过来,方印商话音一顿,募的想起那晚天坑中混乱撕扯的一幕,表情变了又变。

他后退一步,规规矩矩地行礼,“大人,近来可好?”

李云漆问他:“你怎在此处?”

方印商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不敢说自己被威压重创后,迫不得已离开了烘炉山。还是两个童子亲自相送,给了他治伤的丹药,客客气气的将他请出去。

“外面人说这里有妖,我接了酬金,来看看。”

李云漆开口,“山中有骨妖,前些日子,我去清理过。”

赵晏衣看他一眼,有些困惑。他记得李云漆说过,不想要赶尽杀绝。

但缄默片刻,还是没有出声。

看得出方印商很高兴,但碍于赵晏衣在场,只小心打量着李云漆。

“自烘炉山一别,再见大人,心中欣喜不尽。”

李云漆有些不自在。

方印商没有攻击性,又不是危险人物。对他带些崇拜和好感,这种人他接触的不多。从前灵识迟钝,半月不说一句话。

如今他脑子转得快了,知道这种情况他不该再冷着脸什么都不做,不知如何回应热情,反倒生出烦恼。

他从怀中掏出清灵丹,递给方印商。都是上品,有些还是赵晏衣给的。

“这是?”方印商知道定是好东西,但不知他为何突然送丹药,面上有些懵。

赵晏衣开口:“拿着吧,他近日新搬洞府,你沾沾喜气。”

方印商笑着接过,“多谢大人”,又从芥子袋拿出一方象牙白的镂雕石台,上面飞鸟草木栩栩如生。

他往前一递,“贺大人乔迁之喜。”

这东西太精致,像是官宦富贵人家的藏品。

李云漆没接,“你哪里得来的?”

方印商抓抓脑袋,“之前给城中人家捉鬼,见它漂亮,夸了一句。那家人便附带到酬金里给我了。”

“大人拿着吧,不值钱,城中店里在卖,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处。大人留在洞府,当个摆件。”

李云漆应下,谢过了他。

方印商高兴得嘴咧了一圈。听二人在打鱼,他又自告奋勇地上手,削尖了木棍,跟李云漆传授了技巧,一会儿功夫,两人收获颇丰。

赵晏衣坐在后面石头上,看两人拎着甩尾的鱼炫耀。

有一瞬间,情绪纷杂,捉摸不清源头的悔意缓缓升起,扩散,浸没他整个人。

天色渐晚,寒气沾湿赵晏衣袖口,他回神,起身来到李云漆身边,适时提醒。

李云漆眉间笑意尚未褪去,却也有意收敛着情绪。方印商有眼色,双手高高摇摆跟李云漆道别。

暮色席卷,两道身影从他视线渐渐远行。

方印商心里没由来有些苍凉。

仿佛是最后一面,他笑意渐敛,端正衣着,原地跪下,朝着李云漆的方向磕了头。

两次救命之恩,一年相伴,缘分尽了。

回了洞府,李云漆擦了擦身上,他打开封存在柜子里的酒,坐在洞口望远处低落的夕阳。

半边天霞火红,将他脸鬓映得神采奕奕。

赵晏衣坐在他身边,与他无言望远天。

一直到天色暗蓝,云边染黑。李云漆神色怅然,“你走吧”

赵晏衣敛目,给自己倒了一盏酒饮下。

“好”

李云漆侧目看他,说不清是不是苦笑,泪光闪烁。

赵晏衣心间一动,覆上他的手,喉间有些哽,“有什么话想同我说吗?”

夜色和酝酿的酒气,不断被漆黑压缩的空间,扩散的倾诉欲望。赵晏衣靠近他,“恨我的话也好。”

李云漆疲惫的闭上眼,“不要再说这种话”

“好”,赵晏衣轻轻应答。

李云漆叹口气,整个人脊背塌陷,“我是说,以后不要再...说这种...”

他嘴张了张,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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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晏衣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没有插话,也没有开口。

耳边一声叹息,“你走吧”

月亮出来了,静谧移动在云层间,莹莹照耀。

赵晏衣起身,将李云漆抱起,回身进了洞府,放在床边,蹲在他膝前。

“明天我过来,在后面打座池子,你沐浴能方便些。”

李云漆埋头,赵晏衣攥着他膝间的手,等着他回答。

他声音足够平静,“你不用再来。”

“往后,你都不要来。”

赵晏衣没有动,片刻,他仰头望着他,面色不由变软。

“新的洞府,你喜欢吗?”

光线晦暗,月光越过门槛照射入室,李云漆隐约能见他高挺的鼻梁和俊气的脸部轮廓。

“喜欢”

赵晏衣声音轻轻,“那你重新开始生活,好不好?”

对面无声。

一滴冰凉砸在手背,赵晏衣攥他的手紧了紧。

李云漆抽走手,一点点解开腰带,褪去中衣。

胸口裂开的缝隙迸射着金光,飞升神器所致,千百灵丹,难以愈合。

一侧心脏处,剥离无间衣的地方还有好大一道伤疤。在皮肤内缩,伤口绞拧,狰狞布张在心脏。

赵晏衣兀的站起,深吸口气,却从他裸露的后背看到鲜红的符文印光。

剥离他脊骨时,为了不让他发觉,那上面打了十多道诀。相互缠绕着,像毒蛇一般附着在他脊柱上。

赵晏衣僵硬在原地不得动弹,耳边少见的出现耳鸣。

李云漆垂着头,眼中冷寂,面无表情。仿佛展示着无关紧要的东西。

过了许久,赵晏衣缓缓下蹲,他极力忍耐着什么,将他衣服一点点穿好。

心间有些慌乱,他开口,像是承诺,语气庄重,一字一句,“我会为你治好,世间天灵地宝,上天入地,我都会去找。”

李云漆盯着他,看了好久好久,牵住他的手,“很丑吗?”

“不丑”

李云漆牵着他的手放到唇边,柔软的嘴唇落下,赵晏衣万千心思全噤了声。

李云漆弯腰凑上去来索吻,赵晏衣不知所措。

如此一反常态。

“你醉了...”

李云漆细细撕咬着他下颌。赵晏衣起身,坐在床间,让他能亲的更舒服些。

他顺着他,希望减轻他倾泻的哀伤。

气息缠绕喷洒,他攥住李云漆扯动腰间衣带的手,意识短暂回笼。

修士双修,可神交。不必...缠于□□。

他用额头去探他额间,但李云漆身子是软的,总绕在他胸前,隔着衣服按抚他腰间和后背。

他身子在上,将人压在床间,去探额头,却总在中途被一只柔软的舌头捕获嘴唇。亲吻他的唇角,他的鼻尖。扯乱他的衣襟,抽去他的衣带。

后背一股凉风,骤然惊醒,他坐起,李云漆已覆上来。肌肤相贴,李云漆在他耳边满足地叹了口气。

“岐晏啊...”

霎时五雷轰顶,岐晏颤抖着要推开他,手指却触摸到他胸口的疮疤。愣神的功夫,气息缠上来,李云漆舔舐着他贝齿,勾他软舌。

他看过,知晓识海里赵晏衣的感受,但没有亲身做过。

自数千年前,他通识大道,这种低级的欲望已经被他摒除。

现在李云漆缠在他身上,粗重的喘息,难以言语的心悸,毁坏的,糜烂的,难以忍受的。

铺天盖地压在他身上。

他清醒着,睁着眼睛,平静的脑海和波涛汹涌的身体同时存在。望向门口那一小块月光,头顶的天窗投下一层薄薄散漫的光色,照出朦胧凌乱的床榻。

汗水流淌,岐晏手扣在他后颈,轻轻吻了吻他的鬓发。

他躺着,去扶李云漆的腰,但左手有些吃力。他偏过头去看,手腕上那串珠子正在发光。

这是李云漆送他的,岐晏想说话,李云漆又去亲他。

整个山洞都有璀璨的星星在闪耀,那是拾来的矿石,镶嵌在墙面上,漂亮的不似人间。

申位、乙位、戊位...都是杀机位...

岐晏嘴唇动了动,“李云漆...”

左侧的人纹丝未动,牙齿撕咬他的耳尖,“我爱你”

岐晏下意识抱紧他,眼睛盯在洞顶,他又看了一会,观察着矿石闪烁的规律。忍不住,“李云漆!”

这一次歧晏没有犹豫,话音落下的同时,手上的诀形已经打出来了。

但很快,那丝真气消弭在指尖,他手腕没有力气,闷闷砸在床上。

整个山洞地面突然迸发出耀眼的光泽,李云漆从他身上坐起。

岐晏环顾四周,他在地底设立的空间阵正在运转,但上面细节之处的符文被有些不对。

这道阵被人改过!

他不着一物地躺在床上,李云漆从他身上起来,看着他,在他额间落下一个吻。毫不遮掩地起身,大片春光外泄。他慢条斯理地穿上衣裳,一件一件穿戴整齐。

在他身后,桌上,墙上放着的土藤篮筐内部一一现出了明灭的法印纹路。

李云漆站在床边,静静望着他。

躺在这样被人凝视的低位让他异常难受,但之前喝的那盏酒好像在运化冲散他凝聚的气息。

手腕上的珠子似巨石将他压制。

岐晏慢慢呼吸,视线落在李云漆脸上。

李云漆看着他,嘴唇微动,“我恨你”

岐晏胸口缓慢起伏,听他道:“现在你终于能够正视我了。”

“我没有...在跟你调情。”

“说出口的每一句恨你都是我发自肺腑。”

“你不能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轻视我,随意对待我。”

“我没有”,岐晏发出第一声反驳。

李云漆神色无所谓,他开始在掌心画写着什么,四方空间阵纹开始盘旋转动。

岐晏还要再次开口,底部的空间突然敞开。李云漆抓紧时机跳了下去。

床脚陷落,岐晏半边身子下陷,空间猛然嵌合。岐晏整个人从腹部一分为二,没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李云漆在另一处隔绝的空间,跟岐晏被卡断的半截身子待了很久。

依照岐晏的修为,死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两处空间切割了他的身体,那上半身所保留的丹田会疯狂收缩锁住灵力,经脉闭合防止泄露,催生血肉生长。

但他喝了那碗酒!

李云漆望着空中漂浮着的,肌肉逐渐死去的两条腿。

如此不体面的死法,是李云漆想了许久,觉得让他赤裸着死去,才能消解一些自己在过去像被浑身剥光一样玩弄于股掌的屈辱。

那碗酒会阻塞他的经络,洞府闪烁的矿阵会让他无法聚气。丹气无法凝聚,岐晏蓬勃的灵力会暴涌而出。

他的神识会溃散,但不会消失。

渡劫期修士的识海没有那么脆弱,会在那一瞬间生出强烈的自救意识。

岐晏身体会崩碎腐烂,但他意识会存在很长一段时间,清晰地,渐进式地认知到无法忍受的消失感。

无法抑制的死亡和潜意识的自救像两把锯子将他来回拉扯,留在地面的那半截身体,破碎多过于新生,他会静静等待着那个时间。

在黑暗中,某一刻,他的神识终于意识到‘救不回来了’

那一瞬间痛苦才蜂拥而至,夹杂势不可挡的道殇之力,将七渠山夷为平地。

他还会存在几天,或者几个月,又或是几年,意识漫无目的地飘荡着。

然后无可挽回地散了.....

李云漆觉得他有足够的时间来回想这一生,在他辉煌荣耀的人生里,招惹了一个人,轻视他,做出让自己后悔终生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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