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东西太多,不是一两日就能弄完的。今日整了个大概,也算理清了些头绪。

“你也忙了一晚,回去休息吧。”

李云漆停了笔:“你不睡?”

“我把手头剩下弄完。”

“那你别撵我,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赵晏衣眉宇间有乏累,他还在埋头收拾桌面,但眼睛柔和了许多。

李云漆看着他,不知为什么,赵晏衣明明在笑,但这种亲和力有时候会凸显出并不尖锐的疏离感。像隔着一层假面,李云漆偶有与他无法触及的幻觉。

他按捺住这种不适,轻声询问,“我能搬来和你一起住吗?”

他觉得这是水到渠成的事,至少自三天前的那一夜之后,李云漆自认为某些边界已经被突破了。

但为什么到现在还要征求他的意见?

那种似有若无的膈膜叫人看不清确切的距离。李云漆心里空荡荡的。

他们并不亲密。

可他已经从内到外剥开剖给他了。

还缺少些什么?

他想不明白,也没有发现事情的严重性。

为了解决心底的不安全感,他需要尽快做一些能够拉进关系的,足够证明亲密的举动。

“我想与你同住。”

他观察着赵晏衣的神色,赵晏衣点头说好,没有丝毫犹豫就同意了。

李云漆想开心点,但奇怪的是他没有任何心绪起伏。

那一瞬间,大脑快速给出的警戒反应,疯狂叫嚣着让他快点想起什么,但他没有抓住那稍纵即逝的光点。

李云漆微微蹙眉,去喊他,“赵晏衣,我昨日说的话,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他神情有些空,因为赵晏衣明明近在眼前,面容却好像被烛火照得有些模糊。

赵晏衣没有抬头,湿润的笔尖在纸上滑动,他声音温和,语气像柔软又舒适的水流淌过,“往后有什么事,你都可以与我说。”

他理解又肯定的态度稳定了心神,李云漆渐渐平静下来。

“好!”

清晨,沿山的廊道处,李云漆看到了盛岩与徐健。

自山精丹珠拖人入幻一事后,算算日子,他们已有几月时间不见

徐健一抬眼便看见他,高高招手,“李云漆”

盛岩也上前来,“之前前听闻你醒了,我二人一直说要去看看你,器堂正忙着,实在抽不出时间。”

“无妨”,李云漆看徐健小腿微向外歪着,“这是怎么了,在太岩山伤到的?”

徐健拉了拉裤腿,“听你这话,便知你入幻醒来后没去过百雁山。”

李云漆稍怔,“什么意思?”

通洛谷与百雁山相连,那边发生了什么,这边很快便能知晓。李云漆这些日子心思大多在赵晏衣身上,根本没听到过百雁山出什么事情。

盛岩开口:“不是这些日子的事情。”

徐健解释:“几个月前我们从太岩山回来,百雁山正值两方交手,混战之际,我腿上遭了一剑。”

“百雁山混战?”

“贺中勤余孽策反两大化神期坐镇修士,于百雁山杀我师兄席阳慑事立威,器堂多数弟子受制。”

“赵道长盛怒之下,将二人逼至后山,灭身毁丹。”

“后山?”李云漆略略思索,“那不是器堂安置之地?”

“是!”盛岩无奈点头,“虽不比辛肇州所散道殇之力,但器堂也全毁了。”

怪不得这都几个月过去了,器堂还在打造承力台。

“原来如此”,李云漆想了想,从腰间解下芥子袋,拿出两枚上好的伤药递给徐健。

徐健推脱一番,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下了。

今时不同往日,丹药乃珍品,实在稀不可得。

“那便多谢你。”

“无妨”,李云漆并不在意,“有一人想向你们打听一下,你们可知谷中新来的郑玉殷。”

盛岩与徐健相视一眼,“席阳师兄出事,现在器堂就是郑师兄暂领。我们相处下来,他人挺好的,平日也没什么架子。”

徐健开口:“当时太岩山得遇,你昏睡太久,许是不大了解。是他出手将我们从山精手下救出。赵道长信得过他,我们自然也无异议。”

李云漆听到这里,“如何救的?”

徐健抓了抓脑袋,“这个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当时只听一声尖哨,识海清明,我们便都醒了,只有你还昏着。”

盛岩解释:“眼睛睁开时,他就在那里。杀了那山精后,我们还在太岩山逗留三日,寻了不少玻璃彩。”

李云漆若有所思,又同两人说了一阵话,便告别了。

徐健还在感慨:“李道友人真好,他如今看着,也比太岩山的时候精神多了。”

盛岩盯着李云漆离去的背影,口中细絮,“他为什么要打探郑师兄呢?莫非是赵道长这些日子和郑师兄关系太过亲近…”

徐健揣摩出了盛岩话中的意味,脸上表情一言难尽,“你说什么呢?”

盛岩回神,看了身后,神秘兮兮地凑在徐健耳边,“太岩山的岩洞里,我看见李道友亲了赵道长。”

徐健跟见鬼了一样,“这话可不能乱说。”

盛岩扯一把他的袖子,示意他小声点,“我没乱说,当时你们都睡着了,我也是迷迷糊糊看见的,他俩挨的好近。”

“你别说了”

“我又不到处说,就跟你一个人说说。那个距离,我敢肯定是亲上了。关键赵道长没动静,应该是睡着了,是李道友亲的他。”

“别说了…”徐健欲言又止。

盛岩略显兴奋的眼神稍稍收敛,他好像发现了不对,陡然向后一看,木木打了声招呼。

“郑师兄”

郑玉殷耸耸肩,“我不是故意要听的。”

盛岩脸色有些勉强,郑玉殷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会保密的。”

两人脸色稍缓。

郑玉殷道:“不过说起这个来,我记得那日听药堂弟子说,李云漆醒来后,跟赵晏衣说了好些话。好像要成婚什么的…”

盛岩八卦之心熊熊燃起,徐健也有些惊讶。

郑玉殷笑笑,“药堂人多,许是错听,此事我并不详明,就当是我胡说,你二人可莫要传出去。”

盛岩忍不住,“难道赵道长真要和李云漆成婚?”

郑玉殷摆摆手,“怎么会,李云漆虽对赵道长有救命之恩,但我看赵道长对他并无心思。”

他直言:“药堂风言风语罢了,我多嘴一句,可莫说是我传的。”

盛岩与徐健二人称声应下。

10.第 10 章

时值正午,高英殿内气氛有些焦灼。

“现在洪河谷派去两拨人,都失踪了。”

“搭进去多少人?”

“二十一了。”

通洛谷内能战者不过百数,分配于驻护山门,剩下的人还在外面搜救幸存弟子,人手紧巴巴的。二十一个人实在不是个小数目。

一个月前搜救的一队人失踪,萧柯带人过去找,现下了无音讯。

秦凤钰:“几日前,萧柯第一次传信来,说过确实有生活痕迹。但两天后我们就再没收到过消息了。”

百文祥问上首:“还要再派人过去吗?”

赵晏衣下意识摇头,不能再往里搭人了。他想了想,“这两日谷内无事,秦凤钰暂代主事。洪河谷那边我跑一趟。”

“不行!”

“不行!”

一侧没有发话的蓝月心也站起,“你不能走,这趟我去。”

通洛谷建立初期也就罢了,现在的赵晏衣已不能再跟其他弟子一般随便出派任务。虽然并未明说,但他基本已经算是领袖一样的存在。

轻易取贺中勤性命,又能杀辛肇州这种合体期修士。虽然他一再解释辛肇州心念有执,修为大不如前,但这种说辞也被看作是强者谦逊的自贬。何况通洛谷从无序到有序,其主事魄力和手腕有目共睹。

他万万不能出差错。

洪河谷情况不明,要么有妖瘴作祟,要么更糟糕一点,是招殷发现了搜救弟子,想拔出萝卜带出泥,将人骗过去整锅端了。

失踪的二十一弟子不能不救,但怎么也不可以把赵晏衣搭进去。

几人正为前去的人而争执,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我去吧!”李云漆迈步进来,“诸位琐事缠身,各有御下。在下来跑这一趟刚刚好。”

“李道长”,秦凤钰看他时眼睛一亮。

这位前段时间入幻修养,现下看已然大好。

当初既能独自带走贺中勤手下精锐大半,那必定非池中之物。人寡言冷漠,不常与人交际。其来历并不详明。但既听赵晏衣差遣,那定是能信得过的。

在场诸人心中早有松动,李云漆又是自荐,便再无二话,就这样三言两语将人定下来。

几人又上报了些细碎小事,赵晏衣一一拍板定音。诸事敲定,众人也各自离去。

待人都走后,李云漆行至赵晏衣身边,轻轻落座。

赵晏衣拿出一张洪河谷的大致地势图,“洪河谷离此地远,我谷中无法快速支援。”

“月前,谷内收到一道求救讯符,出派了一支小队,这支小队进去后便再没消息。”

“后来萧柯又领人去寻,现下也不知所踪。”

“你此行前去,我拨两个人跟着,莫冲动行事。”

“不必了”,李云漆习惯独来独往,“我一人去便好。”

赵晏衣不太赞同,“此行不可大意,人多互相也有个照应。”他用指尖描绘洪河谷外轮廓,“这山谷里外有三层环形屏障…”

李云漆攥住他指尖,又改握他手掌牵着他。

赵晏衣稍稍迟疑,“怎么了?”

李云漆一手支着下巴,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烛火照得他睫毛长长下敛,在漆黑的眼睛内遮出一方阴影。

“你是怕招殷诱骗弟子瓮中捉鳖,还是怕我一去不回?”

赵晏衣视线落在图纸,“都有。”

李云漆直起身,放开他的手,指着洪河谷边沿处,“此地离浮罗边界虽近,但亓元宗陷落后,八王入主,招殷如今正与其兄弟起内火,手伸不到这里。”

“这里只可能是妖乱,所以不必太过担忧。”

赵晏衣微微凝神,“你对魔族有些了解。”

李云漆眨了眨眼,“知道的不多,但这点还算了解。”

赵晏衣沉思片刻,“就算是妖乱,那地方也过于危险,你独自去,我不放心,还是要派两个人跟着。”

“此事我下去安排,你不必再多说。”

听他如此说,李云漆也不再多说,“你既担心,便安排吧。”

第二日清晨,山雾尚未散去。

郑玉殷有些揶揄,“你这位朋友,是不是不大喜欢我。”

赵晏衣看向山口,李云漆独身站在雾中,看不清神色,“他确实不喜欢与人交际。但心思细敏,处事信得过,你们会相处好的。”

今早郑玉殷找他说要前往洪河谷,原定跟着李云漆一去的两人便被临时撤下。李云漆自知晓此事后,便再未曾与他多说。

洪河谷折进去的人太多,实在小觑不得。若论谨慎行事,郑玉殷还是更让人安稳些。

眼下出发在即,他有心想与李云漆说两句,但这人好似生了他的气,如何都不理他。

“我倒是无所谓”,郑玉殷耸肩,“你知道我不受拘束,也不讲什么死板规矩。人只要不太过分,我都相处得了。”

赵晏衣再看一眼不远处,那边视线并未向他投来,他无奈告别“那此去,便祝二位一路顺风。”

洪河谷离通洛谷百里之数,横跨两大奇山。两人几乎不说话,没有交流,就只顾着赶路。

半个月的路程,十天左右就到了。

洪河谷气候湿润,太阳一出,水汽充足,树林茂盛。高木树冠遮天蔽日,林间虫鸣鸟叫,生机勃勃。

两人下马,一前一后走在林中,看见树干上系的红条,这是萧柯做的标记。

顺着标记往前行,在一处冷泉边,有焦黑熄灭的火堆。周边一片乱糟糟的,地上有拖拽痕迹,应该是打斗过。

李云漆在地上潦草清出一块空出。画一方牵机印,巴掌大小,瞬间似蛛网向四周蔓延,金光明灭的符文线条覆盖整片山头。

他恍若布算持棋的印仙,坐在印阵中,受护于光罩。眉心散纹,指尖点光。

“扣迹门”

“四方命线”

“牵!”

一手快速结印,漫山繁复符纹顷刻间扭转,似水般渗进地面。

李云漆起身,掌心摊开,已明白失踪人数的大致方位。

身旁响起掌声,郑玉殷一边鼓掌一边向他走来,“精彩精彩,宗门弟子出手间便是大阵仗。我倒是头一次见识。”

“有心讨教,这是什么印?”

李云漆看着掌心愣了一下,缓缓攥拳,“牵机印,方圆地界活物皆可显于掌心。”

“有意思”,郑玉殷抱着膀子,“那萧柯他们在哪儿?”

李云漆目光晦暗,盯着他面无表情,“前走就是。”

郑玉殷疑惑地看看坡上,挑眉没说什么,转身提剑过去。

两人一路上行,来到了山泉口,郑玉殷坐下。一转头,半山的骷髅骸骨。

惊声尚未脱口而出,李云漆已经跳了下去。

坑内形状规整,似有灵智的大妖所做。骨头被啃食的很干净,寻常野兽吃不成这样。虽然温度潮湿,但竟然没有生出蛆虫。他挑了几根腿骨观察片刻,都是修士骨骸。

郑玉殷在上面高声喊:“怎么样了?”

李云漆上去,没搭理他。扒开坑边树丛观察四周山路,在一簇枝叶茂盛的灌木中发现了一道小路。他顺着坡再往上走,行至一半,上面突然有人小声叫他。

“道友,快上来!”

李云漆抬头,是两个灰袍男子。他犹豫片刻,运气飞上去,郑玉殷紧随其后。

两弟子长袍配剑,不时地观察着周围,而后快速领着他们走上小道,一路到了山后一处洞穴内。

这里藤蔓挂壁,阴气湿重,隐约一抹血腥蹿入鼻尖。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李云漆谨慎站住,面前两弟子身着统一服饰,只不过洗得次数太多,衣服有些发灰。

一名弟子开口,“在下钱禾明,你们便是通洛谷派来接应的人吧。”

“是我们”,李云漆视线落在洞内,“我们派了两拨人过来,如今都没了音讯。”

钱禾明点头,“那便是了,洪河谷中有大妖,你们派来的人受了伤,现下正在此处治疗。”

郑玉殷站在一旁,观察半晌开口,“青蓝宗服好似是黔龙山那边的颜色,你们是黔龙一派的?”

那弟子面上立刻有了笑,“这位道友见多识广,认得我们。”

靠近洞穴,李云漆这才发觉洞内有人探头出来,外面架着火,血水顺着岩壁被泼了出去。

钱禾明带他们进了洞穴,两边有些弟子手脚有残,身上服饰不一。看见来人,纷纷让路。李云漆与一人对上视线,却瞧见那弟子正盯着他不住地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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