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这洞穴中又套了许多内洞,越往里走,光线越昏。钱禾明将他们带入一处空地,萧柯和两个弟子正在里面躺着,双目紧闭,上身盖着麻席,露出一个肩膀,上面缠满了纱布。

“我们治疗条件不大好,用到的草药也是附近山中能采什么就用什么。”

“剩下的人呢?”李云漆打断他。

钱禾明表情悲伤,“此地一直有妖乱,我们待的久了,与这妖井水不犯河水。你们的人不知道,进来后便有一通血战,我们只救下了这三人。剩下的,估计被那妖吃了。”

“山下那处尸骸坑?”

钱禾明点头,“便是那只食人妖留弃尸体的地方,里面有絮虫,食腐肉。骨骸剔得干干净净。”

“我们有心为同门收尸,但那处坑实在危险。食人妖时常出没,我们也不敢长久逗留。”

郑玉殷:“说来说去,这食人妖究竟是什么东西?”

“奇诡所化,傍山而生,我们也未曾见其真面。”

李云漆视线扫过洞边就地而坐,聚拢在一起的弟子。打量过来的视线带着探究和好奇,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身旁郑玉殷已经跟这里的人聊得越来越热络,他开口打断,“你现下让你的人收拾东西,清点人数,好了我们就走。”

钱禾明有些为难,“恐怕不行。”

“为什么?”

“眼下天色已晚,我们的人倒是好收拾,只是有伤员,行路缓慢。天黑后,便是食人妖频繁出没的时间,此时上路,实在危险。”

郑玉殷站在一旁不做声。

钱禾明接着说:“此地简陋,但胜在安全。道友不若留歇一晚,明日我们收拾好东西再动身。”

李云漆找不出问题,却不知为何心急如焚。太阳即将西落,他只能点点头,表示同意。

晚间,钱禾明将二人安排在一个洞内。他手上拿着一颗明珠,叫人简单放了草席。

明珠光色荧荧,照得洞内鬼气森森。

“二位歇下吧,明日一早我们就走。”钱禾明离开,洞内立刻暗不见光。

两人并未就地躺下,郑玉殷率先开口,“这钱禾明前言不搭后语,我和他说起他同宗,许多事感觉他脑子是空的,只是顺着我说,怕我发现端倪。”

李云漆嗯了一声,不但如此,坐在洞边的弟子神情也不对。那不是看到同伴即将脱离苦境的表情。

李云漆心下不安,他起身,“我去看看萧柯。”他摸着墙出去,却在下一秒立刻回来躺下。

郑玉殷正要喊住他,看他这动作,立马躺下装睡。

不多时,洞口黑漆漆隐约探出个头来,看他们睡下,又悄悄回去。

11.第 11 章

夜深,李云漆摸到萧柯养伤的洞里,连接的外洞地上睡着四五个人。

他从中穿行,小心来到萧柯身边。轻轻晃了晃人,想把他喊醒。

推人的时候感觉手里不对,又轻又空。他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布料,却看萧柯胸口以下全是干草,整个后背肉连着脑肉都被掏空了。

李云漆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接连掀开另外两人身上的布料。

全是草!

“你干什么呢?”一人支起身子鼻音重重问话,光线有些暗,洞内的珠子照不清人,他以为是自己人。周边有人翻身动起来。

李云漆手上召剑,将人捅了个对穿。余下人察觉不对,纷纷起身惊叫,李云漆剑起剑落,大杀四方。

泄露的叫声惊醒了外面的人,李云漆拎着人作盾,提着剑往洞外走,和郑玉殷撞了个正着。

“他们死了!”

“这些人吃人!”

郑玉殷脑子嗡得一声,仿若当头棒喝,拔剑就朝外面杀。

来到洞岩外,白日里萎靡不振的弟子皆举着火把堵在外围。空气中弥漫着粉尘,入目暗红一片。

郑玉殷微微后退至李云漆身侧,这钱禾明是个元婴后期,他打起来吃力。李云漆战力不明,这么多人正面打的话,早晚跟萧柯他们一个下场。

郑玉殷紧盯着前面面色诡异的人群,笑道:“李云漆,眼下大难临头,要各自飞了。”

李云漆掌心牵机印内光点不时明灭,他盯着人群后方,“你先撑一会”,随后噌得窜出去。

郑玉殷以为他要跑,立刻追了上去。李云漆凌空移行,霎时消失不见。

郑玉殷冷汗津津,钱禾明已悄无声息来到他身后。张开嘴簌簌爬出细密根系往他脸上抓。

“啊啊啊——!!”

偌大的洞岩一片黑红,燃烧的火光显得有些不真实。脚面巨大的岩体开始晃动出现裂纹,李云漆按照掌中牵机印,寻到岩洞深处。

那里有一团火一样奔腾的丝状物,他扯着一团红色毛雾一飞冲天,而后重重砸在地上。

郑玉殷按住钱禾明的头,将他颈后一根触须割了下来,瞬间钱禾明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上,皮囊内空空如也。

这些人早就已经不是人了!

手下丝状物嗖一下窜走,李云漆大吼:“拦住它!”

郑玉殷转头,那团红色毛雾连翻带卷朝自己扑过来。他拔剑挥一道剑气。

‘呼’一下,红毛雾骤然膨胀到两三人大,萧柯的脸隐在其中露出深受剧痛后狰狞的表情。郑玉殷怔了一下,毛雾掠过他的脸,瞬间感觉颈后针扎般疼了疼。

李云漆站在岩上甩着藤蔓将它缠住,引了一道火符打在它身上。毛雾陡然向外扑出热浪,周边弟子高声叫起来,张牙舞爪地抓挠着颈后。

火势渐大,藤蔓开始断裂,李云漆暗叫不好。立刻甩出一根粗藤,“郑玉殷,拽住!”

郑玉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红毛雾体型通缩,向颗球一样迸射出去。

林深叶茂,火光一路飞驰。李云漆在后面紧追不舍。嘭的一声裂响,那团红毛雾砸在一片岩墙上停了下来。

一道人形缓缓浮现,躺在地上没有动静。李云漆气喘吁吁追到身边,才发现这怪物与人类长相身形一般无二。

他谨慎地补了一剑,这才蹲下去查探。这人的脸有些熟悉,好似是通洛谷中一位弟子,他心中生疑,用灵力去探它丹元。地上人忽而睁眼,一手掏在他心脏。

顷刻间他胸口燃起幽幽青火,地上人脸变换交错,萧柯的脸也在其中一闪而逝。

李云漆剧痛之下想向后躲,但这红毛雾好似比他更加痛苦,凄厉厉尖叫,拉扯着干枯的爪子往后爬。

他胸口处仿佛有吸力,两方拼尽全力才撕扯开来。

李云漆感觉心脏被扒开,疼得大脑开始脑鸣。那红毛雾逃窜到树后,隐在暗处窥视着他,喉咙里发出间断的人声。

“呵…呵呵…大埏蓄灵石…好东西啊…”一声空灵的尖笑,它激动地想扑过来,又像顾忌着什么,忌惮地往后缩了缩,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一瞬间,微妙的直觉冲撞着李云漆的大脑,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又在下一秒忘了。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惨白的面色竟然红润起来。片刻,他面无表情地站起,开始疯狂的追杀这团雾色。

连片山树东倒西歪的砸在地上,他不顾扎入胳臂的毛发,一手探入毛雾正中,将那团圆球生生扯了出来。

凄厉的叫喊响彻天际,李云漆甩着鲜血淋漓的胳膊,将这团肉踩在脚下。

肉团凹出一张黏糊糊的嘴惊叫,“别别别别杀我,修行不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外世高人,放我一马吧。”

李云漆剑尖抵在这块肉团上,探查良久,发出一声疑惑。

“蚬鬼?”

闽妖与山魇灵之后,这种鬼贪婪无度,永不知饱。体内有一只圆眼,可‘眼食’万物。

这种东西千年难生一只,若有孕育,方圆千里横遭其难,难以拔除。

李云漆想了想,用剑化开这只蚬鬼,一时间脚底下又挣扎着扭动起来。

他小心往肉中间看了看,却见这蚬鬼的内眼上两道金印划伤,似符文刻在它眼中。

果然是伤了眼睛的蚬鬼,否则哪里会这么好收服。

“眼睛都死了,还敢这么吃人!”

他拔剑就要杀,却又想到什么,脚下力道重了几分,开口问道:“大埏蓄灵石是什么东西?”

“好东西,是好东西!”蚬鬼咕噜两声,“镇灵之用,您身体融了它,简直势不可挡。”

李云漆没有说话。

蚬鬼扭着身子从他脚下悄悄往前外挪,李云漆将它重新踩入脚底“镇什么灵?”

“哎呦哎呦…太荒山脊后的封魔大印,您心口的大埏蓄灵石是阵印的□□。”

李云漆面色微变,脚上用力,“胡说八道什么!”

封魔大印的□□若在他身上,那太荒山脊早崩了!里面的东西出来,别说修真界,魔族都能吃干净!

“我没骗您。别别别,小的可能认错了,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李云漆剑尖泛着寒光,抵在蚬鬼身上。

这蚬鬼突然嚎叫起来,“我可真是命苦啊,早些年还没开口吃呢,就来个人把我眼睛封了。这些年洪河谷闹饥荒,我就逮一逮山中猪兔过过瘾。”

“这两年行情好了,有人老往山里钻,我就吃了几个,现下小命就要没了。”

“我族叱咤风云已久,怎出了我这么个窝囊废啊。”

蚬鬼吃了人,会汲取人脑的记忆和某些习惯。这只鬼说话已经跟人一模一样了。

李云漆听它叫唤听得心烦意乱,一手挥去,将这团东西收入袖中。本想就地解决了,但想想还是带回去让赵晏衣看看。到时候谷中二十一条人命,是杀是剐,再给个交代。

前行几步,他又停下,将蚬鬼放出来。

“封你内眼的人是谁?”

蚬鬼转了个圈,将自己揉成一只兔子。

李云漆冷笑,“少作幺蛾子,你就是变成我,我也会宰了你。”

蚬鬼讪讪变回原来一坨,他想着若变成好看点的东西,对面这人便心软不好下手。兔子已经是他吃过最可爱的动物了,结果李云漆不吃这套。

“我那时还小,成形五百年。被天境山岐晏山君所封。”

“岐晏山君?”李云漆眼中生疑,“这是什么人,山神吗?”

“啧啧啧啧啧,你真是孤陋寡闻。天境山的山君,修真界传奇之人,再应劫一次便可飞升。其名如雷贯耳,你竟不知?”

李云漆何止不知,这山名与人名,从来没有出现在他脑中过。

蚬鬼先是一脸的崇拜,而后忽而面色一转,肉团上显出两只眼睛,切切实实翻了个白眼。

发现李云漆一直在盯着它看,蚬鬼无奈,“刚刚那是被我吃掉之人的观点,不是我的。我与此人不共戴天。”

李云漆阴着脸,他心跳的很快,好像又什么迫切地要冲破闸口,一切近在眼前,却又被迷雾遮挡。

隐约他想起太岩山那只山精丹珠拖他入的那场梦,七十多场梦,许多他已经记不清了。

但有一幕,赵晏衣好像在他耳边说过。

“去太荒山脊后面看看”

那里有什么?

那里还能是什么?

那里是招殷的老巢,是魔族的集群之地。

还能有什么?

是梦而已…

是大脑的信息…

混乱的,没有逻辑的,潜意识的。

李云漆开始发抖,他控制不了。

他太敏锐,直觉向来很准。他习惯顺着事情发展来推演,但大脑仿佛已经快速意识到了什么。

他想不通,但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在恐惧!

蚬鬼不敢出声,因为李云漆现在的表情太过狰狞。像处在不受控制的应激状态,下一秒就要拔剑杀鬼。

许久许久之后,李云漆踢了一脚蚬鬼,“天境山在何处?”

蚬鬼瞄了一眼他的脸色,厉鬼一般。

“通界北部,直行三千里。”

激战后的山洞外,燃起的火烧红了整片山岩,但藤蔓水分太多,火势没有扩散。洞前被照得很亮堂。

郑玉殷已经将这里剩下的弟子都处理了。一具具皆是空壳。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脸色不太好。

李云漆回来,径自走向他,向前伸手,“还我!”

郑玉殷察觉到他脸色不对,以为他没抓住那只线团自觉羞恼。便斜斜仰头,装作听不懂,“什么?”

李云漆面无表情,“我看到你捡起来了,给我!”

郑玉殷嘴角挂抹意味不明的笑,从怀中取方珑青黛递给他。

李云漆去接,但郑玉殷两指用力,玉佩在他手中纹丝不动。四目相对,郑玉殷嘲讽道:“你真的逼他同意与你成婚了吗?”

李云漆眼角跳了一下,“这件事谁告诉你的?”

“自然是赵晏衣,除了他还能是谁。”郑玉殷猛地将玉佩往自己怀中一拽,脸凑上去,“他不喜欢你你不知道吗,你就算要携恩图报,也不用这么着急上赶着吧。”

他说话间,指尖用力,玉佩碎成两截,李云漆脸上没有表情,他停了一秒,拳头打在郑玉殷脸上。

鼻血顺着嘴巴流到下巴,郑玉殷脸上露出惊愕。他没料到李云漆敢光明正大对他动手。

李云漆掐住他脖子暴雨般的拳头打在他脸上。郑玉殷连连用手去挡,“你疯..了,我要回去告诉赵晏…”

接二连三的拳头丝毫不见停,郑玉殷终于发现李云漆情绪不对,许是被打急眼了,又或者疼急。他想还手,但头脑眩晕,李云漆死死钳住他,拳头一下又一下。

郑玉殷口鼻混血,“住手住手,他如果知道…你恶意伤人,他一定会…”

李云漆扯住他后脑的头发,“会什么?”

郑玉殷喘口气,口齿松动,和着血水,含含糊糊,“你不能打我,谷中有规矩…”

李云漆从鼻尖出了声轻笑,脸上多了几分邪气。“谷中规矩如何束缚得了你,你一向洒脱,从不受规矩约束。”

他凌空召剑,脚下应阵,凑近郑玉殷,“既然要说规矩,我牵机印呈四方活物,你在我印中非人非妖非鬼。”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12.第 12 章

李云漆剑声嗡鸣,郑玉殷感其杀意,面色大变。猛然一掌,翻身飞起,落在不远处。

一道凌厉剑风冲向他面门,郑玉殷偏头,侧脸和眉心夹带甩起的发梢齐齐斩断。

剑气劈下,郑玉殷开始连滚带爬的躲。

李云漆随之而至,劈开他躲藏的树干,“你洒脱不羁!”

“你别无心思!”

李云漆手下杀招尽露,脸上阴冷,盯着来回躲藏的身影,姿态游刃有余。

“你漂泊良久,你想跟赵晏衣同结义心。”

“你要独一无二”

“你要与之并肩”

郑玉殷喘气,“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李云漆崩开一处人腰粗的树,站在树桩上居高临下盯着郑玉殷,“你说他遗体不可葬,当碎于玉皇山与地灵祖辈共运,以护佑大地灵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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