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范安澜随手把那张身份证塞回陈槐安的外套兜里,动作算不上多客气。

“密码多少?”

陈槐安随口报了一串数字,范安澜没细想这串数字有什么特殊含义,指尖几下便解开了手机。

陈槐安的手机壁纸居然还没换,也不能说是完全没动,依旧是当年两人一起出去玩时拍的大头照。

只是照片里的自己被贴上了一张小猫贴纸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下陈槐安一个人的脸露在外面。

无聊。

范安澜心里嗤了一声,指尖随意在屏幕上扒拉了几下。

微信聊天记录没什么可看的,陈槐安近来似乎一心扑在事业上,对话框里大多都是公司事务,来往消息枯燥又乏味。

范安澜暗自想着,还真是无聊透顶。

他继续漫不经心地扒拉着陈槐安的手机。

翻到相册时才骤然发觉,当初他和陈槐安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里,这人竟然偷偷拍了他数不清的照片。

里面有关于范安澜各种各样的,有他低头发呆的,有他笑着的,还有他不经意间侧脸的模样。

只是如今相册里所有照片中,范安澜的脸都被各式各样的贴纸遮得严严实实。

他被遮住了。

被软萌的小猫、乖巧的小狗、狡黠的小狐狸,五花八门的贴纸,彻底盖住了他的模样。

无聊透顶。

范安澜眉眼没什么波澜,面无表情地将这些带自己身影的照片全部选中删除,指尖利落按下确认键。

随后随手范安澜将手机朝着陈槐安的方向丢了回去,懒得再看一眼。

他倒要耐着性子看看,陈槐安到底要开车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

窗外的城市全然陌生,范安澜从未来过这里,看周遭的建筑与氛围,分明是联邦交界地带的模样。

车子一路驶到边界线,陈槐安缓缓将车停下,独自下了车,却依旧锁死了所有车门,半点没给范安澜下车的机会。

直到陈槐安向边防人员出示了相关证件,车子才被放行,继续往前开。

一路疾驰,终于到了目的地,车子稳稳停下。

范安澜抬眼望去,瞬间愣在原地,他转头死死盯着陈槐安,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与愠怒,脱口而出:“你有病吧?”

眼前矗立的,竟是一座肃穆的教堂。

这一刻,范安澜终于彻底反应过来,瞬间想通了所有事。

难怪陈槐安的外套口袋里,会莫名其妙装着他的护照。

联邦的婚礼仪式本就简单,按照规矩,只要携带能证明自身身份的物件,就可以在教堂完成婚姻登记。

陈槐安缓步绕到副驾驶旁,伸手打开车门,一只手随意搭在车顶边缘,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车厢里的范安澜,缓缓开口:“还不下来吗?”

范安澜死死盯着陈槐安,眉头拧得死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范安澜觉得陈槐安脑子有病。

真的有病。

无法沟通似的,范安澜有些想不通。

陈槐安到底抽了什么风,能开这么大老远的车,硬是把他拽到这地方。

范安澜脑子飞快转着圈,心里跟明镜似的。

结婚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随即就被他掐灭了。

以陈槐安那股子性子,真要是成了婚,指定容不得他范安澜再跟卡萨帝那群人搅和在一起。

陈槐安是什么德行,他最清楚,跟条没拴链子的疯狗没两样,见谁咬谁,半点分寸没有。

答应?

那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范安澜的目光落在陈槐安脸上,清楚看见对方身形明显僵了一瞬。

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摸烟,摸了个空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穿的根本不是自己的衣服,是陈槐安的外套。

手从衣兜里抽出来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嗤笑。

“做这种事,我觉得一点意义都没有。”

是的。

没有意义。

没有任何意义。

陈槐安倒是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似的,侧了侧身子,开口问道:“下来,可以吗?”

范安澜蹙了一下眉头,没再多言,先是一只腿伸下去,随即整个人下了车。

不得不说,教堂这里的确满是肃穆的氛围。

兴许是开了一整晚的车,此刻刚好赶上教堂开门的时间,悠远的钟声正一遍遍敲响,一下一下沉沉回荡在空气里。

范安澜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拽住,陈槐安用了十足的力气,几乎是半拽半拉着,将他带到了教堂内部,牧师也已经在那里等候着。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这一切准备好的。

看着距离前方越来越近,范安澜才更加清楚,这人是真的认真的,是认认真真想要完成这件事。

这算什么?

太过荒谬了。

范安澜用力挣扎了一下,嘴里忍不住说道:“陈槐安,你能不能别发疯了,做这种事情有什么意义,操,你有病,我真服了。”

陈槐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说道:“因为你答应过我的。”

他到现在还在提之前的那件事。

范安澜咬了一下唇,索性站在原地不再动了。

这时陈槐安才回过头来看他,神色间像是觉得有些麻烦,还是开口解释道。

“我不想用药。”

陈槐安顿了顿,继续说道:“教堂左手边有个房间,我在那里准备了礼服,想着你应该不会愿意穿,所以就没有强迫你。”

这话几乎已经等同于威胁。

“你现在一个人在这里,手无寸铁。”陈槐安死死盯着范安澜,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不要逼我,好吗?”

范安澜的手又被陈槐安轻轻拽了一下,对方用着看似在询问他意见的语气,轻声问道:“走吗?”

“换个衣服吧。”

范安澜倒是干脆开了口:“你不是都准备了吗?”

他顿了几秒钟,才又慢悠悠补了一句:“谁家做仪式穿成这样子。”

陈槐安定定盯着范安澜,看着他身上披着自己的外套,倒觉得这副模样勉强还算顺眼。

他心里清楚,范安澜这会儿指不定在盘算什么歪脑筋,他绝不会轻易被范安澜糊弄过去。

可他却破天荒地点了头,应道:“行。”

陈槐安朝台上的牧师比了个手势,看着牧师点了点头,随即才牵着范安澜,往一旁提前准备好的房间走去。

房间不算大,一套礼服端正地挂在架子上。那是专门定制的款式。

天鹅绒材质的塔士多礼服,原本传统的枪驳领被改成了青果领,整体线条显得更为圆润柔和。

内搭是带有精致荷叶边装饰的法式翻袖衬衫,胸口位置还配着一枚天蓝色的蝴蝶胸针。

款式看着格外熟悉。

陈槐安开口道:“之前定制的那一款,这么久了,不知道还合不合身。”

范安澜张了张嘴,他向来没什么太强的道德感,可事到如今,心里却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从不觉得自己对陈槐安有过什么别样的心思,不过是被利用完的狗,随手就能抛弃罢了。

毕竟他向来最擅长骗人。

“你出去。”范安澜开口,“让我换衣服,可以吗?”

陈槐安抬手,指尖轻轻抚上范安澜的头发,发丝软软的,触感很舒服。

他心里清楚,眼前的人在撒谎,指不定心里还在盘算着怎么逃跑。

按道理来说,他就该守在这里,死死盯着范安澜,他太清楚这个人从来不会乖乖听话。

陈槐安忽然想起郑鹤说过的话。

郑鹤说,范安澜这人惯会骗人,可偏偏那副模样,又逼得人不得不去相信。

真是这样啊……

良久,陈槐安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陈槐安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的门窗早已被锁死,这里只有一条通道能出去,就算范安澜真的想跑,最后也只能绕回教堂,根本无处可去。

陈槐安坐在教堂里的长椅上,垂在身侧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In good times and in bad,”

“in riches and in poverty,”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I will be faithful to you and never forsake you.”

忠诚。

他在嘴里反复嚼着这个词,半晌,忽然低低笑了出来。

他在给范安澜最后一个机会。

范安澜盯着面前这套礼服,沉默了片刻,随后慢慢脱下身上的衣服,将这套定制礼服换了上去。

换好之后,他抬手打开房门,就站在门口,一动也没动。

陈槐安见状,主动迈步走了过来,站在范安澜面前,又缓缓抬手,将敞开的门重新关上。

陈槐安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却怎么也咽不下口水。

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让他连一丝一毫的气音都发不出来。

哪怕在脑海里已经幻想过无数次范安澜穿上这套礼服的模样。

可亲眼见到的这一刻,才发现比所有想象都要好看千万倍。

礼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范安澜流畅的腰线,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透亮。

范安澜眼角那颗红痣娇艳欲滴,像毒蛇的信子般勾人。

可他眼底又带着几分茫然无措,像迷路的小鹿,反倒添了几分无辜感。

范安澜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陈槐安,声音淡淡开口:“别一直盯着我。”

过了好几秒钟,陈槐安垂下头,将范安澜抱住了。

他将脸深深埋进范安澜的颈窝处,范安澜颈间的皮肤传来一片湿漉漉的温热,想来是他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很好看。”

陈槐安的声音闷在他颈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范安澜就抬手试图掰开陈槐安的手,可他的力度实在太大,双臂紧紧箍着范安澜的腰,像是要将人狠狠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半点都不肯放松。

“好漂亮,好漂亮。”

像是情人的呢喃一般,范安澜感觉到后颈的腺体被轻轻舔舐,一阵酥麻的触感蔓延开来,陈槐安并没有做标记,只是舌尖一遍遍绕着那块长长的疤痕轻轻打转。

“陈槐安。”

范安澜出声唤他,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开口说道:“抱歉。”

这句话,是实打实的真心。

可下一秒,陈槐安只觉得脑袋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温热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大量的失血让他眼前发黑,身体再也撑不住,被迫向后重重倒了下去。

他抬着眼,看着范安澜丢掉手里的东西,漠然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身飞快地往外跑去。

陈槐安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鲜血顺着他的太阳穴缓缓滑落,一点点漫过整个眼球,将眼底彻底盈满,一片猩红。

他在心里想。

他已经,给过范安澜机会了。

而范安澜往外狂奔的时候,双手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那句抱歉,是真的真心实意。

他清楚,什么都无法舍弃的人,什么都留不下。

他不能和陈槐安结婚。

至少现在,绝对不能。

他在卡萨筹划忙碌了那么久,手里有太多未完成的事,一旦结婚,以陈槐安的性子,他根本没法保证自己的事业还能像从前一样顺利运转。

更何况,再过不久就是大选,只要熬过大选,得到女皇的支持,把那些亏欠他的人通通报复回去,他才能堂堂正正回到联邦。

到那时候再说吧。

范安澜心里头一次生出这样的念头,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等到那时候再说吧。

到时候。

再说吧。

范安澜快步走出教堂,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落座之后,他整个人还陷在恍惚里,半天没回过神,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算什么事呢?

车子缓缓启动,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出声问他要去往哪里,范安澜沉默了片刻,才哑着嗓子开口:“去飞机场吧。”

他该买一张机票,立刻回卡萨去。

司机淡淡应了一声,脚下踩动油门,车子平稳地向前驶去。

可没过几秒钟,范安澜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车子驶离了主路,路边的行人与建筑越来越少,周遭渐渐变得空旷冷清,他心里瞬间警铃大作,当即沉声道:“我要下车。”

“现在可不行了。”

司机的声音骤然变了调,带着几分阴恻恻的得意。

“我还真是运气好,能拿到这么大一笔钱,这么多辆备选里面,偏偏你就选了我这辆车。”

“我真的是太幸运了”

范安澜瞬间反应过来了,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向车门。

见踹不开之后,范安澜又飞快摸出胸口那枚天蓝色蝴蝶胸针,攥紧了尖锐的一端,狠狠抵在司机的脖颈侧边,用了十足的力道,瞬间就刺破了皮肤,鲜血顺着胸针缓缓渗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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