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两个世界

这天晚上,阿清因为身体实在不适,没有去公园角。他早早地吃了点东西,就躺下了,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

小北倒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门“工作”去了,屋子里只剩下阿清和花花。

阿清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花花在房间里走动,还低声嘟囔着什么。他起初没在意,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然而,那些嘟囔声,却像冰冷的针,逐渐刺破了他的睡意,让他清醒过来。

那声音……不是在无意义地哼唧,而是在模仿……说话。

模仿的,是他偶尔在手机里,为了笼络客人或者与客人周旋时,会用的那种带着刻意拖长的尾音、黏黏糊糊、充满了暗示和引诱的轻佻语气。

“……哥哥……来嘛……保证让你舒服……”花花压低了声音,学着某种腔调,语句虽然含糊不清,但那股子刻意营造的媚态和轻浮,却模仿得有了五六分形似。

阿清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之大牵扯到了酸痛的肌肉,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他顾不上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一种比看到花花模仿吸烟时强烈十倍、百倍的不安和恐慌,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他扭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到花花正站在屋子中央,面对着一把空椅子,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试图模仿“诱惑”却只显得无比怪异和滑稽的表情,还在断断续续地练习着那些他从阿清那里听来的、支离破碎的、肮脏的词汇和语调。

“住口!”阿清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破音的尖锐,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花花被他这声怒吼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过身,脸上那怪异的模仿表情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取代。

他看着阿清苍白而愤怒的脸,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

阿清掀开被子,甚至顾不上穿鞋,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几步冲到花花面前。

他的眼神冰冷得如同最锋利的刀子,死死地盯着花花,因为愤怒和某种更深沉的恐惧,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啊?!”他抓住花花的手臂,力道大得让花花疼得缩了一下,“谁让你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

他的声音颤抖着,里面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怒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惊惧。

他无法忍受!无法忍受这些从他嘴里说出来、用于换取生存的、最不堪最污秽的语言和姿态,从这个傻子嘴里,用那双纯净的眼睛,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复现出来!

À¼¤¨¸i¤­¶À§Õ¼Î 这比直接扇他耳光,更让他感到羞辱和刺痛!

花花被他吓坏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用力摇头,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听阿清……说的……晚上……有时候……你……你会这样说……我……我以为……”

他以为这是阿清喜欢的,是好的,是可以学的。就像学刷牙洗脸一样。

“不准学!”阿清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意,“这些是脏话!是坏人才说的话!你不准学!听到没有?!永远都不准!”

他用力摇晃着花花的手臂,试图将那些肮脏的词汇从他简单的脑子里彻底晃出去:“忘了它们!全部忘掉!要是再让我听到你说一个字,我……”

他喘着粗气,眼睛因为激动而布满了血丝,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威胁,最终只能恶狠狠地重复:“我就把你扔回福利院去!”

“福利院”三个字,像是最恐怖的魔咒,瞬间击垮了花花。

他猛地挣脱阿清的手,“噗通”一声跪坐在地上,抱着阿清的腿,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哀求:“不要!阿清!不要送我回去!我错了!我再也不学了!我忘掉!我都忘掉!别不要我……求求你……别丢下我……”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个即将被抛弃的孩子,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化作了汹涌的泪水。

阿清看着他跪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腿痛哭流涕的样子,看着他因为害怕被送回那个可怕的地方而剧烈颤抖的身体,胸口那股暴戾的怒火,像是被这冰冷的泪水一点点浇熄,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沉重的疲惫和悲哀。

他缓缓地蹲下身,看着花花哭得通红、布满泪水的脸,声音沙哑而疲惫:“……起来。”

花花只是哭,不敢动。

“起来!”阿清加重了语气。

花花这才哆哆嗦嗦地,依言站了起来,但还是低着头,不敢看阿清,肩膀一抽一抽的。

阿清看着他这副样子,所有训斥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能说什么?责怪一个傻子模仿他吗?责怪这双干净的眼睛,映照出了他自身的肮脏吗?

他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拍了拍花花的后背,动作生涩,满是无力。

“去睡觉。”他最终,只是疲惫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这一晚的冲突,像一道深刻的裂痕,留在了两人之间。

花花变得异常沉默和胆怯,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敢再主动说话,更不敢做出任何可能引起阿清不快的模仿行为。

他总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阿清的脸色,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鹿,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缩回自己的保护壳里。

而阿清,则陷入了一种更深的自我厌恶和不安之中。

他看着花花那双因为恐惧而时常躲闪他的眼睛,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

他厌恶自己那天的失控和暴怒,更厌恶的,是导致这一切的根源——他自身那不堪的、无法摆脱的营生。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和花花,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的世界是泥泞的、肮脏的、充满了交易和伪装的。而花花的世界,虽然懵懂无知,却是干净的、纯粹的。

他之前只是单纯地觉得带着花花是个“麻烦”,是个“负担”。

但现在,他惊恐地发现,他自己,他赖以生存的方式,本身就像一种污染源,正在无声无息地侵蚀着花花那片干净的土壤。

吸烟的姿态,接客的语气……这些他早已习以为常、甚至麻木的东西,对花花而言,却是新奇而值得模仿的“榜样”。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自我鄙夷。

他试图将两个世界隔离开。

他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绝不在花花面前流露出任何与“工作”相关的习气。

他说话尽量平淡直接,不再抽烟,至少不在屋里抽。晚上出门和回来的时间也更加规律,试图给花花营造一个相对“正常”的假象。

然而,这种刻意的“净化”是徒劳的。

他身上早已浸染了那个世界的颜色,不是轻易能够洗掉的。

而且,花花虽然不再明目张胆地模仿,但他那双过于纯净的眼睛,仿佛总能无意中捕捉到阿清试图隐藏的、那些细微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痕迹。

比如,阿清偶尔因为疲惫而微微眯起眼睛时,眼里会不经意流露出一丝属于公园角的、带着倦怠和引诱的风情,虽然转瞬即逝,但花花会愣愣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明晃晃的困惑,仿佛在辨认这个熟悉的阿清和那个陌生的“阿清”之间的区别。

又比如,有次小北在家里跟阿清抱怨一个难缠的客人,用了些行业里的黑话和粗俗的比喻,当时花花就在旁边安静地玩发绳,但阿清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耳朵似乎也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努力理解那些陌生的词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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