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白纸

这些细微的观察,都像一根根细小的针,不断刺痛着阿清敏感的神经。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抱着一个干净的水晶球,走在布满污秽的泥潭里,小心翼翼,却随时可能失手,将泥点溅在那片纯净之上。

他开始避免与花花有过多的眼神接触,甚至有些刻意地减少与他的互动。

那种沉重的、名为“保护”的责任感,以及害怕自己成为“污染源”的恐惧,像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屋里的气氛,因此而变得更加沉闷和压抑。

阿清身上那种日益沉重的低气压和刻意保持的距离,连神经大条的小北都察觉到了。

这天下午,小北难得没有补觉,也没有出门,窝在自己床上玩手机。

阿清坐在窗边,望着外面发呆,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

花花则蜷缩在阿清床的角落,手里攥着发绳,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像一团沉默而巨大的阴影。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小北手机里传出的、刻意调低了的游戏音效。

“啧。”小北忽然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目光在阿清和花花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阿清那写满了疲惫和郁结的侧脸上。

“我说阿清,”小北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慵懒,却又一针见血,“你最近怎么回事?跟个快要炸了的煤气罐似的。还有你,”

他指了指花花:“以前虽然傻,好歹还有点活气儿,现在倒好,跟个闷葫芦似的。你们俩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阿清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花花听到小北提到自己,更加缩了缩脖子,把脸埋得更低。

小北趿拉着拖鞋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阿清旁边的凳子上,拿起桌上阿清的烟盒,自顾自地抽出一支点上,吐了个烟圈,才慢悠悠地说道:“是因为前几天那事儿吧?我听见了,傻子学你说话来着?”

阿清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小北看着他这副样子,嗤笑一声:“我就知道。至于吗?跟个傻子较劲,还把自己气成这样?”

阿清终于转过头,看向小北,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压抑的情绪:“他不该学那些。”

“哪些?”小北挑眉,语气带着点戏谑,“学你抽烟?还是学你接客时那骚劲儿?”他的话直白而粗俗,毫不避讳。

阿清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嘴唇抿得死死的。

“哎,我说阿清,”小北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敛了一些,带着点难得的认真,“你是不是忘了,他是个傻子啊?”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他这里,跟咱们不一样。他学你,不是因为觉得那些东西好,或者想变成那样。他学你,仅仅是因为你是阿清,是他现在唯一认识、唯一依赖的人。你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对的,都是值得模仿的。就这么简单。”

他吸了口烟,看着阿清依旧紧绷的脸,继续说道:“你因为他学了你那些……嗯,‘工作习惯’,就觉得自己脏了他,是吧?就觉得不安了?难受了?”

阿清沉默着,但眼神里的波动证实了小北的猜测。

小北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残忍的清醒:“要我说,你这就是想多了。是,咱们是脏,干的是最下贱的营生,浑身沾满了泥点子。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的目光转向蜷缩在床角的花花,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怜悯的神色:“他是一张白纸,阿清。一张真正干净的白纸。你那些泥点子溅上去,他可能一时会模仿着画两笔,但那不是他的本色。只要你不再往上面泼墨,时间久了,那点印子自己就淡了,没了。”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他跟我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现在傻着,所以能跟你待在一块。要是哪天他好了,或者……算了,不说这个。”

他重新看向阿清,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调调:“所以啊,你真没必要因为他模仿了你那点破事就耿耿于怀,跟自己过不去。他学不像,也永远变不成我们这样的人。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对你……哼,也算是个提醒吧。”

小北站起身,拍了拍阿清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看开点。只要他还跟着你,你就尽量让他少沾点咱们这儿的浑水就行了。其他的,顺其自然吧。跟个傻子置气,不值当,也没用。”

说完,他不再多言,叼着烟,又晃悠回自己床边,重新拿起了手机,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闲聊。

阿清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小北的话,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荡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是一张白纸。”

“他跟我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这些话,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响。

是啊,他在不安什么?在恐惧什么?害怕自己污染了花花吗?

或许,他更害怕的,是透过花花那双纯净的眼睛,清晰地看到自身无法摆脱的肮脏和不堪吧。

他看着依旧蜷缩在床角、不敢看他的花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微松动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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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北那番算不上安慰,甚至有些刺耳的话,却像一剂苦药,强行灌入了阿清混沌的脑海,让他从那种自我厌弃和过度敏感的状态中,稍微挣脱出来一点。

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确实过激了。

将对自己处境的不满和厌恶,投射到了一个无法理解这一切的傻子身上,除了让两个人都更加痛苦之外,毫无益处。

那天晚上,阿清没有去公园角。

他依旧感觉身体不适,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自己,也需要修复一下和花花之间那变得岌岌可危的关系。

他煮了简单的面条,叫花花过来吃。

花花还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坐在桌子对面,拿着筷子的动作依旧笨拙,但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吃几口就要偷偷抬眼看一下阿清的脸色。

阿清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他沉默地吃着面,直到快吃完时,才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比平时缓和了许多:“嘴角沾到汤了。”

花花愣了一下,赶紧抬起袖子想去擦。

阿清却先他一步,抽了张纸巾,递了过去。

这个细微的、平常的动作,却让花花受宠若惊。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纸巾,认真地擦了擦嘴角,然后看着阿清,眼睛里那层厚厚的恐惧似乎褪去了一点,试探性地,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阿清看着他这个小心翼翼的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没有回应那个笑容,但也没有再散发出冷气。

吃完晚饭,阿清收拾了碗筷。花花依旧跟在他身后,紧绷着仿佛随时准备逃跑。

夜里,阿清躺在床上,依旧背对着花花。他能感觉到花花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躺下,尽量不碰到他,呼吸都放得很轻。

屋子里很安静。过了不知道多久,阿清听到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他感觉到,一点点极其轻微的力道,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后背的衣角。

是花花的手指。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紧紧抓住,只是用指尖,轻轻地、带着无限试探和不确定地,碰了一下,然后就迅速缩了回去,仿佛怕惊扰到他。

阿清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钟,那只手指,又带着同样的谨慎和怯懦,再次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衣角。

这一次,阿清在黑暗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保持着背对的姿势,没有转身,却将自己的手臂,往后移动了一点,恰好放在了花花那只小心翼翼的手旁边。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言语,却像一个无声的许可。

花花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仿佛受到了巨大的鼓舞,那只温热的大手,慢慢地、带着一丝颤抖地,覆盖上了阿清放在床边的手。

他没有用力握紧,只是轻轻地贴着,感受着阿清手背皮肤传来的微凉温度。

这个简单的接触,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连通了两个隔绝的世界。

阿清能感觉到花花手心传来的、小心翼翼的温暖和那细微的颤抖。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任由他贴着。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模糊的光影。

小北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他跟我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是啊,是好事。

阿清感受着手背上那单纯的、不掺杂任何欲望的触碰,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花花的存在,对于他这片早已荒芜冰冷的世界而言,或许并不仅仅是负担和麻烦。

他也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不堪,但同样也映照出了他内心深处,那一点点未曾完全泯灭的、对于“干净”和“纯粹”的向往和守护欲。

这份守护,沉重,却也让他在无尽的沉沦中,隐约抓住了一根或许能让他不至于彻底迷失的、纤细的稻草。

他闭上眼睛,听着身后花花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感受着手背上那真实的、温暖的触感。

这一夜,他依旧前路茫茫,身心俱疲。

但那份几乎要将他压垮的不安和自我厌恶,似乎减轻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着责任、无奈,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类似于平静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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