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出去走走

自从那次模仿风波之后,阿清和花花之间的关系进入了更加小心翼翼的平衡。

阿清不再因为花花无意识的模仿而过度反应,花花也渐渐从那种极度的恐惧中恢复过来,虽然依旧敏感,但至少敢在阿清情绪尚可时,流露出一点依赖和亲近。

出租屋的日子单调而压抑。除了偶尔在傍晚带花花下楼扔垃圾,花花的大部分活动空间都被局限在那几十平米见方、弥漫着霉味和复杂气味的屋子里。

阿清看着他有时会呆呆地望着窗外,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对更广阔天地的、懵懂的渴望,心里偶尔也会闪过一丝松动。

或许……可以带他去附近走走?就在楼下那个小小的、几乎没什么人去的街心公园?白天去,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悄悄滋长。

阿清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把花花关在屋里,他需要接触一点外面的空气,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片天地。

这天下午,天气难得地放晴,阳光透过云层,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

阿清看着窗外,又看了看坐在床边,正低头专注地试图把第三个死疙瘩从鞋带上解开花花,终于下定了决心。

“花花。”

花花立刻抬起头,手里还抓着那团乱麻,眼神询问地望过来。

阿清指了指窗外:“穿好鞋,带你出去走走。”

“出去?”花花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瞬间被点燃的星辰。

他几乎是立刻扔下了那团让他困扰的鞋带,手忙脚乱地去穿鞋,动作因为兴奋而比平时更加笨拙,系鞋带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真的吗?阿清?真的可以出去?”他不敢置信地反复确认,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巨大的惊喜。

“嗯。”阿清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犹豫又消散了一些,“就去楼下那个小公园,不准乱跑,听到没有?”

“听到!不乱跑!跟着阿清!”花花用力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飞快地系好了那两个丑陋的死疙瘩,站起身,眼巴巴地看着阿清,像个即将去春游的小学生。

阿清自己也换了鞋,拿起钥匙。

在出门前,他又一次严肃地重申了规矩:“记住,紧紧跟着我,不准离开我身边,不准跟陌生人说话,不准乱碰东西。”

“记住!都记住!”花花迫不及待地保证。

阿清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久违的、带着阳光和微尘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花花跟在阿清身后,小心翼翼地踏出房门,走下楼梯。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新奇和谨慎,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仿佛在确认脚下这片土地的真实性。

当终于走出那栋破旧的居民楼,站在阳光下时,花花忍不住仰起头,眯起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纯粹而舒展的笑容。

那笑容里,充满了对简单自由的向往和满足,与他平日里在屋里的傻气笑容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彩。

阿清看着他沐浴在阳光下的侧脸,看着他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放风”就如此快乐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

或许,这个决定是对的。

“走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率先朝着几十米外那个小小的、设施陈旧、几乎没什么绿化可言的街心公园走去。

花花立刻紧紧跟上,寸步不离,像一只第一次被主人带出门的、兴奋又紧张的大型犬。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路边歪斜的垃圾桶、墙上斑驳的广告、天空中飞过的鸽子……所有寻常的景物,在他眼里都充满了新奇的魅力。

这是阿清第一次,在非工作、非必要的情况下,带着花花,踏入这个对他们而言都算不上友好的外部世界。

小小的街心公园确实如阿清所料,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穿着校服、追逐打闹的小学生从旁边跑过,还有一个老人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长椅上打盹,阳光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跳跃。

阿清找了个相对僻静、靠近围墙的角落停了下来。这里有几丛半死不活的冬青,勉强能提供一点遮挡。

“就在这里待着。”阿清对花花说。

花花听话地站在原地,但身体因为兴奋而微微晃动。

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对他来说已经算得上“广阔”的空间——坑洼的水泥地、锈迹斑斑的健身器材、光秃秃的黄土上零星冒出的杂草……

他的脸上始终带着那种傻气的、满足的笑容,时不时深深吸一口气,仿佛连空气中那点稀薄的、属于户外的自由味道都让他沉醉。

然而,这种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他们的存在就引起了注意。

那个打盹的老人醒了过来,浑浊的目光落在花花高大健壮却穿着明显不合身旧衣服的身形上,又移到他那张英俊却难掩懵懂神情的脸上,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闭上眼睛,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但那微微下撇的嘴角泄露了一丝藏不住的嫌恶。

过了一会儿,又有几个买菜回来的中年妇女路过公园。她们看到阿清和花花,脚步明显放慢,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些探究的、带着评判意味的目光,像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在两人身上。

“看那个高的,长得倒挺周正,怎么像个傻子似的……”

“旁边那个男的,啧,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这种人怎么都到公园里来了……”

断断续续的、压低了却依旧能捕捉到的只言片语,顺着风飘了过来。

阿清的背脊瞬间绷紧了,他太熟悉这种目光和议论。

从他踏入这一行开始,这种带着鄙夷和猎奇的审视就如影随形。他早已学会用麻木和冷漠来武装自己,将它们隔绝在外。

但是,当这些目光和议论同时落在花花身上时,一种混合着愤怒、难堪和某种类似护犊的情绪,猛地从他心底窜起!

他下意识地侧过一步,用自己单薄的身体,试图将花花挡在身后,隔绝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

他的脸色冷了下来,眼神像结了一层冰碴,毫不避讳地回视着那些窥探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警告。

那几个妇女被他冰冷的眼神慑住,悻悻地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开了。

花花似乎并没有完全理解那些目光和低语的含义,但他能敏锐地感觉到阿清身体瞬间的紧绷和散发出的冷意。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有些不安地靠近阿清,小声问:“阿清……她们……在看我们吗?”

阿清没有回头,声音硬邦邦的:“不用管她们。”

他嘴里说着不用管,但紧握的拳头和紧绷的下颌线,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早该知道的,这个世界对“不同”从来就缺乏宽容。带着花花出来,就意味着要直面这些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恶意。

他开始后悔这个冲动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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