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蠢狗狗

阿清没再多说,直接把毛巾盖在了他湿漉漉的头发上。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

他开始用力地揉搓着男人的头发,试图吸干上面的水分。

男人的头发很短,但很密,硬硬的,手感并不算好。

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没有反抗,只是乖乖地坐着,任由阿清摆布他的脑袋。

毛巾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看到阿清靠近的、同样湿漉漉的T恤下摆,和随着动作微微起伏的、清瘦的腰腹。

阿清默不作声地擦着,他的动作很快,没什么章法,只是想尽快把这麻烦的步骤完成。

擦头发的时候,他不可避免地靠近了男人,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被雨水冲刷后依旧残留的、属于街头的尘土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属于成年男性的、并不难闻的味道。

这味道和他平时接触的那些客人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或者某些令人作呕的气味都不同。

很原始,很……干净,这个念头让阿清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甩开这莫名其妙的联想,继续手上的动作。

擦完了头发,他又用毛巾胡乱地在男人脸上、脖颈上抹了几把。

男人配合地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因为沾了水,显得格外黑密,像两把小扇子。

水珠被擦去,露出他原本英挺的五官和健康的肤色。

如果没有那双过于懵懂的眼睛和傻气的表情,他确实是个很英俊的男人。

阿清收回毛巾,瞥了一眼他依旧湿透的衣服。这身衣服是没法穿了,但他这里根本没有适合对方体型的衣物。

他自己身形清瘦,小北更是纤细,他们的衣服给这个男人穿,恐怕连袖子都套不进去。

他想了想,走到自己的衣柜前,再次翻找起来。

最后,他只找出一条自己穿着比较宽松的、洗得发白的平角内裤,和一件相对宽大的旧背心,这已经是极限了,至于裤子——没有。

他把内裤和背心扔到男人坐的凳子旁边。

“把这个换上。”他指了指那两件衣物,语气生硬。

他知道对方可能听不懂“换”是什么意思,但他实在没精力也没耐心去演示和解释。

“湿衣服,脱掉,穿这个。”他又补充了一句,做了个脱衣服和穿衣服的手势。

男人看着凳子上那两件明显小了好几号的衣物,又抬头看看阿清,脸上满是困惑,他似乎不明白阿清要他做什么。

阿清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半干的头发,他就知道会这样。

“水快开了,我去看看。”他放弃了解释,转身走向厨房区域,决定让这个傻子自己琢磨去。

他能做的就这么多了,总不能亲手去给他换衣服。

煤气灶上的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声,壶嘴喷出大股大股的白色水蒸气。

阿清关掉火,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依旧哗哗的雨声,和身后男人那里传来的、细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阿清没有回头,他拿出两个干净的纸杯,倒了热水。

一杯给自己,一杯倒给了这个傻子。

热水滚烫,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带来一丝暖意。

他捧着杯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慢慢喝了一小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稍微驱散了一些体内的寒意。

他听到身后的动静停止了,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小小的、带着点试探意味的呼唤。

“啊……清?”

阿清身体一僵,端着杯子的手停顿在半空,他缓缓转过身。

只见那个高大男人已经站了起来,他果然没有完全理解阿清的意思,只是把阿清给的旧背心套在了湿透的夹克外面,样子不伦不类,更加滑稽了。

那条平角内裤则被他拿在手里,正低头好奇地研究着。

而被他脱下来的湿透的裤子和鞋子,还半挂在身上,脚下那一滩水渍的面积更大了。

他看着阿清转过身,立刻举起手里的内裤,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困惑和讨好的、傻乎乎的笑容,像是在问阿清:“这个,是干什么用的?”

阿清看着这一幕,看着他把自己那件旧背心撑得紧绷绷的、套在湿夹克外面的蠢样子,看着他手里拿着内裤一脸无辜的表情,看着他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青的嘴唇,还有那双依旧清澈又茫然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跟一个傻子较劲,实在是世界上最徒劳无功的事情。

他所有的烦躁、懊悔、无奈,在这一刻,都被这个荒谬又有点可笑的画面给冲淡了。

他甚至有点想笑,虽然那笑容可能比哭还难看。

算了,他对自己说。

就当是……捡了条狗吧,一条特别蠢,特别麻烦,但眼神还算干净的大狗。

他放下水杯,认命地朝那个还在研究内裤的男人走过去。

今晚,看来是别想早点休息了。

他喂这个傻子喝了点热水,脱了他硬套上去的背心,做完这一切,阿清累得够呛。

他直起身,把湿透的背心随手扔在桌子上,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鼻子有点塞,看来是着凉了。

他看了一眼依旧乖乖坐在凳子的傻子,那人正低头专注地看着自己手心里的发绳,好像那是什么有趣的玩具。

阿清心里那点烦躁又升腾起来,还夹杂着一丝无奈。

还得烧水洗澡,不然两个人都得病倒。

他自己病不起,这个傻子更病不起。

他没再管傻子,拖着更加疲惫的身体,走到屋子另一个角落,那里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热得快”和一个红色的塑料水桶。

他拿起水桶,走到厨房水龙头下接水。

水流哗哗作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接完水,他提着沉重的水桶回来,把“热得快”小心翼翼地放进水里,插上电源。

电阻丝很快变红,发出“滋滋”的声响,在水里冒起细小的气泡。

等待水烧开的这段时间,房间里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只有“热得快”工作的微弱电流声,和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

阿清靠在桌边,点着了一根烟,他需要尼古丁来镇定一下自己混乱的思绪。

他瞥了一眼那个傻子,他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凳子上,低着头玩着那根发绳,偶尔抬起头,偷偷看阿清一眼,当发现阿清也在看他时,他会立刻露出一个有点傻气,又无比纯粹的笑容,然后迅速低下头,好像做了什么害羞的事情。

阿清吐出一口烟雾,看着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散开。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傻了也挺好,什么都不用想,不用为生存发愁,不用面对那些令人作呕的嘴脸,一根廉价的发绳就能当成宝贝。

简单,直接,快乐。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他摇了摇头,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烟灰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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