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听故事……

房间里,昏黄的灯光因为电压稳定而显得比刚才明亮了一些,将两人一坐一立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阿清靠在窗边,指间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猛地回过神,将烟蒂摁灭在窗台上堆积的烟灰堆里。

疲惫像厚重的湿衣服一样裹着他,但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至少,得搞清楚这个被他捡回来的大麻烦,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他转过身,走到床边。

傻子依旧裹着被子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

他似乎在研究披在身上的被子纹路,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布料边缘,眼神专注。

听到阿清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还有一丝亮亮的依赖。

“喂。”阿清开口,声音因为抽烟和疲惫而更加沙哑。

他在床沿坐下,和傻子隔着一小段距离,尽量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接触。

“你叫什么名字?”

傻子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问题。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不成调子。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低下头,看着自己一直紧紧攥着的、露出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拳头里是那根樱桃发绳。

他抬起手,把攥着发绳的拳头举到阿清面前,然后缓缓摊开手掌。红色的塑料小樱桃躺在他宽大的、骨节分明的手掌中央。

“花……花……”他看着发绳,很认真、很用力地吐出这两个字。发音不算标准,带着点笨拙的含糊,但能听清楚。

阿清愣了一下。

“花花?”他重复了一遍,带着确认的语气。

花花立刻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把拿着发绳的手又往阿清面前递了递,好像是在介绍自己最重要的伙伴。

阿清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酸涩。

他敷衍地点点头:“行,那就叫你花花。”

他顿了一下,继续问下一个关键问题:“你家在哪儿?”

“家?”花花重复着这个字,眼神里透出茫然。

他歪着头,努力思考着,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脑海里搜索一个非常遥远和模糊的概念。

“对,家。”阿清耐着性子,试图引导,“你从哪儿来的?你爸爸妈妈呢?你住在什么地方?”

一连串的问题似乎让花花有些混乱,他嘴里开始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叽叽咕咕的声音,夹杂着几个破碎的词:

“妈妈……”

“……街……”

“……大房子……”

“……黑……”

他说得颠三倒四,毫无逻辑,根本无法拼凑出一个有效的信息。

阿清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试图从那些零碎的词语里找到线索,比如某个地名,某个小区的名字,但都是徒劳。

花花的话语里只有模糊的印象和情绪,没有具体的地理坐标。

说到“妈妈”的时候,花花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也黯淡了一些,他低下头,用手指反复摸着那颗小樱桃。

而当说到“黑”的时候,他脸上露出一丝恐惧,身体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阿清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这估计是个没人要的傻子,可能母亲不在了,父亲也不知道在哪儿,就这么在街上流浪了很久。

那个“黑”,可能是指桥洞,或者某个废弃的建筑物。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滴水声规律地响着,衬托得房间里的寂静更加沉重。

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靠着在公园角卖身,勉强糊口,住着这破旧的出租屋,和一个同样挣扎的室友挤在一起。

他有什么能力去收留一个明显需要长期照顾的、脑子不清楚的大活人?同情心在这种地方,是最廉价也最危险的东西。

算了,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明天,等天亮了,就带他去警察局。

这是最正确,也是唯一的办法。

“行了,睡觉。”阿清不再追问,站起身,语气重新变得冷淡。

他指了指床:“你睡这里。”

他自己则打算去睡小北那张空着的床。

花花似乎听懂了这个指令,他看了看身下的床,又看了看阿清,没有动。

阿清没再管他,走到门口,准备把灯拉灭。

就在这时,花花却突然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只穿着那条紧绷绷的内裤,站在床边,眼巴巴地看着阿清,嘴里又开始发出焦急的“呜呜”声,还伸出手,似乎想拉住他。

“又怎么了?”阿清烦躁地回头,他真是受够了这种无法顺畅沟通的折磨。

花花看着他,不说话,只是固执地站在那里,像个被丢弃的孩子,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恳求。

他似乎害怕一个人待着,害怕黑暗,害怕阿清离开他的视线。

阿清看着他高大健壮的身躯配上那副委屈无助的表情,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

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妥协了。

“躺下!”他指着床,语气凶巴巴的。

花花被他的语气吓到,瑟缩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地爬上了床,躺了下来,用被子把自己裹好,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阿清。

阿清拉灭了灯。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邻家透进来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摸黑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被子有他自己熟悉的气息,淡淡的皂角味和烟草味,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闭上眼,希望能立刻入睡。

然而,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呼吸声,一个热源,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

花花虽然尽量缩着,但他高大的身躯依旧占据了床上不小的空间,被子也被扯过去一部分。

他身上的温度,毫无阻碍地传递过来,带着一种陌生的、属于男性的暖意。

而且,花花毫无睡意。他安静了一会儿,就开始不安分地小幅度的动弹。

一会儿偷偷看阿清闭着眼的脸,一会儿用手指抠抠床单,一会儿又轻轻哼唧两声,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清被他这些细微的动静扰得心烦意乱,根本无法入睡。

他猛地睁开眼,侧过头,正好对上花花偷偷打量他的目光。

被抓个正着,花花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了缩脖子,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觉,但眼皮还在不安地颤动。

阿清看着他这副蠢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算是明白了,今晚要是不能让这个傻子安静下来,自己就别想睡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道:“……你睡不着?”

花花听见他说话,立刻睁开了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清澈,毫无困意。

“……那你想怎么样?”阿清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花花看着他,眨了眨眼,努力思考了一下,然后小声地、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听……故事。”

“故事?”阿清愣了一下,简直要气笑了。

他一个在泥泞里打滚、靠出卖身体为生的人,哪里会讲什么故事?他连自己的人生都活得像一场荒诞的悲剧。

“不会。”他干脆利落地拒绝,翻了个身,背对着花花,“赶紧睡觉。”

身后安静了片刻,就在阿清以为他放弃了的时候,他感觉到身后的被子被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拽了拽。

然后,是花花带着点委屈和执拗的、重复的嘟囔:“听故事……听听……”

那声音不高,却像魔音灌耳,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

阿清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瞪着花花。

花花被他吓得往后一缩,但依旧用那双无辜又执着的眼睛看着他,嘴里还在小声念叨:“故事……”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下对峙着,阿清看着他那张英俊却傻气的脸,看着他那双纯粹得只剩下一个“想听故事”念头的眼睛,所有的怒火、无奈、疲惫最终都化成了一声长长的、认命般的叹息。

他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躺好。”阿清没好气地说。

花花立刻听话地躺平,虽然身体依旧有些僵硬,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阿清,充满了期待。

阿清重新躺下,他在脑子里拼命搜索,他小时候似乎也听过一些故事,在村里,在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里。

是什么来着?狼外婆?还是……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地开始讲述,语调毫无起伏,像在念一段枯燥的经文。

“从前……有座山。”他停顿了一下,实在想不起后面是什么,“山里……有座庙。”

身边的人安静地听着。

“庙里……有个和尚。”他继续艰难地编造,“和尚……在讲故事。”

他卡壳了,后面呢?他完全不记得了,身侧的花花还在等待。

阿清烦躁地皱紧眉头,开始胡编乱造:“他讲……讲山里有只老虎,老虎饿了,要吃人……”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一些零碎的、毫无逻辑的情节,什么老虎追兔子,和尚打老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声音越来越低,语速越来越慢。

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的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粘在一起。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快要陷入沉睡的边缘时,他感觉到身后的花花轻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一只温热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试探地,抓住了他衣服的一角。

那只手只是轻轻地攥着布料,并没有更多的动作,却传递过来一种全然的依赖和安心。

阿清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没有推开。

他太累了,连抬手甩开的力气都没有。而且这种被紧紧抓住一角的感觉,带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的踏实感。

仿佛在这冰冷孤寂的世间,他并非完全孤身一人。

就在他即将被睡意彻底俘虏的时候,花花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又开始小声地、含糊地嘟囔着什么,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看不见的人说话。

阿清用手蒙住耳朵,试图隔绝那些声音,但没有用。

那声音像蚊子一样,持续不断地钻进他的耳朵里,挑战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过了不知道多久,就在阿清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即将睡着的时候,那边的嘟囔声停了。

他刚松了一口气,以为那傻子终于消停了。

突然,一个清晰了许多,带着明显困惑和执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阿清?”

阿清猛地睁开眼,没有回应。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回应,没有得到,又继续问道,语气更加认真,带着一种孩童式的、认定了一件事就不放手的执拗:“名字……阿清,朋友?花花和阿清……是朋友吗?朋友……要知道名字。”

阿清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朋友?这个词离他太遥远了。

在公园角,只有主顾和同行,没有朋友。

小北算是半个,但他们之间更多是共患难的默契,也从不轻易触碰这个词。

这个傻子,懂什么叫朋友吗?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窗外的滴水声不知何时也停了。

许久,阿清才在黑暗中,用一种极其模糊的、几乎是气音的声音,缓缓地回答道:“嗯,阿清。”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那两个字有千钧重,然后补充道,像是在对花花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强调:“清清白白的清。”

说完这句话,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花花的方向,紧紧闭上了眼睛,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另一边花花没有再说话,黑暗中,传来他满足的、细微的呼气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花花是真的睡着了。

而阿清,在彻底的寂静降临之后,却睁着眼睛,望着眼前无边的黑暗,久久无法入眠。

“清清白白的清”,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带着一种尖锐的讽刺,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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