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淑妃之恨

淑妃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软榻上,盯着头顶的承尘,一动不动。宫女们轻手轻脚地进来,端着铜盆、拿着巾帕,站在一旁等着。

“娘娘,该起身了。”

淑妃没有动。

她还在想昨夜那个梦。梦里陛下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眼神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温柔的,炽热的,好像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

可当她伸手想去触碰他的时候,那张脸忽然变了。

变成了那个琴师的脸。

清瘦的,苍白的,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得意。

淑妃猛地坐起来。

“娘娘?”宫女吓了一跳。

淑妃没有理她。她赤着脚走到妆台前,坐下,盯着铜镜里的自己。

铜镜有些模糊,可她还是看清了——眼角又多了两道细纹。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还是滑的,还是嫩的,可她知道,和十年前不一样了。

“娘娘,梳头吧。”

淑妃点点头。

宫女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给她梳着。檀木梳子划过发丝,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娘娘今儿想梳什么髻?”

淑妃没有回答。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问:“你说,陛下多久没来本宫这儿了?”

宫女的手顿了一下。

“回娘娘,上月十五来过一次,之后就……”

“之后就再也没来。”淑妃接过话,声音很平,“上月十五,他来坐了半个时辰,喝了盏茶,然后就走了。”

宫女不敢接话。

淑妃笑了。那笑容在铜镜里,有些瘆人。

“半个时辰。本宫等了他一个月,就换来半个时辰。”

她拿起妆台上的簪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是一支金簪,镂空的蝴蝶,翅膀上嵌着红宝石,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那个琴师,”她忽然问,“每天都去承明殿?”

宫女的声音更低了:“是。听说……听说陛下日日召他弹琴,一弹就是一两个时辰。”

淑妃的手攥紧了那支簪子。

蝴蝶的翅膀硌进掌心,生疼。

可她没放手。

“一两个时辰……”她喃喃地重复,“本宫入宫十年,陛下从未在本宫这儿待过一个时辰。”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还是美的。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门外传来通报声。

“娘娘,刘总管求见。”

淑妃的眼睛眯了眯。

“让他进来。”

刘瑾进来的时候,淑妃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正厅的主位上。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宫装,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笑。和刚才在妆台前的样子,判若两人。

刘瑾行了个礼:“奴才给娘娘请安。”

淑妃摆摆手:“刘总管坐吧。来人,上茶。”

宫女端上茶来,又退下了。

刘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着说:“娘娘这儿的好茶,奴才可是惦记着呢。”

淑妃也笑:“刘总管若是喜欢,本宫让人包些给你带回去。”

“那奴才就多谢娘娘了。”

两人说笑着,气氛融洽得像是在叙旧。

茶过三巡,刘瑾放下茶杯。

“娘娘,”他开口,“奴才今儿来,是有件事想跟您禀报。”

淑妃挑了挑眉:“哦?什么事?”

刘瑾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前几日,陆昭尘去了御马监,找老周打听当年南疆节度使的旧案。”

淑妃的手顿了一下。

“南疆节度使?”她想了想,“那个叛臣?”

刘瑾笑了:“娘娘说得是。可那个叛臣的儿子,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

淑妃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说……那个琴师?”

刘瑾点点头。

淑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冷。

“有意思。”她说,“一个罪臣之子,不好好弹他的琴,倒让人去查旧案。他想干什么?翻案吗?”

刘瑾没有接话。

淑妃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菊花上,一片金黄。

她看着那些菊花,慢慢地说:“刘总管,你说,本宫该怎么对付他?”

刘瑾也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恭恭敬敬地说:“娘娘,奴才斗胆说一句——那琴师,您动不得。”

淑妃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刘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因为陛下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是琴师,是因为他长得像……像那位。”

淑妃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像他弟弟?”

刘瑾点点头。

淑妃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那位的事。陛下的胞弟,从小喜欢听琴,后来死了。陛下这些年,一直在找长得像他的人。

可她没想到,那个琴师,居然就是。

“所以陛下对他好,不是因为他琴弹得好,”她慢慢地说,“是因为他像那个人。”

刘瑾点头。

淑妃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替身而已。”她说,“再像,也是个替身。”

她转过身,看着刘瑾。

“刘总管,你来找本宫,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刘瑾笑了。

“娘娘英明。”他往前走了一步,“奴才是想跟娘娘合作。”

淑妃看着他。

“合作什么?”

刘瑾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个琴师,奴才也想动他。可奴才一个人,动不了。娘娘在后宫,奴才在前朝,咱们联手……”

他没有说完。

可淑妃懂了。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笑了。

“刘总管,”她说,“你是个聪明人。”

刘瑾低下头:“奴才不敢。”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淑妃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那个琴师,本宫要他死。那个侍卫,本宫也要他死。”

刘瑾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娘娘,”他说,“死太便宜他们了。让他们活着,生不如死,才解恨。”

淑妃的眼睛亮了。

“你有办法?”

刘瑾点点头:“给奴才点时间。”

淑妃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那动作很轻,可刘瑾的肩,微微颤了一下。

“刘总管,”淑妃笑着说,“本宫等着你的好消息。”

午后,叶清弦从承明殿出来,抱着琴往南苑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弹的曲子。赫连朔今日心情不错,让他多弹了一个时辰,手指有些酸。

他穿过御花园,走过那条碎石小径。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站着一个人。

石榴红的宫装,艳丽的容貌,嘴角带着笑。

淑妃。

叶清弦低下头,退到路边,跪下。

“臣参见淑妃娘娘。”

淑妃没有让他起来。

她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

“叶公子,”她开口,声音懒懒的,“又去给陛下弹琴了?”

叶清弦低着头:“是。”

淑妃笑了。那笑声很好听,像银铃。

“叶公子真是好福气。陛下日日召见,一弹就是一两个时辰。本宫入宫十年,都没这待遇。”

叶清弦没有说话。

淑妃弯下腰,凑近他。

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脂粉香。

“叶公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能听见,“本宫听说,你让人去查当年南疆的事?”

叶清弦的心猛地一紧。

可他脸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娘娘说笑了,”他的声音很稳,“臣一个罪臣之子,能查什么?”

淑妃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直起身,笑了。

“是吗?那可能是本宫听错了。”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叶公子,”她说,“这宫里,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叶清弦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

直到她的笑声彻底消失在花丛深处,他才站起身。

膝盖有些疼,可他顾不上。

他抱着琴,快步往南苑走。

走得很急。

那天夜里,陆昭尘没有来。

叶清弦坐在窗前,抱着琴,看着那扇窗。

月亮升起来了。

他等了一夜。

他没有来。

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没有。

他每天去承明殿弹琴,每天路过御花园,每天遇见那些窃窃私语的目光。可他再也没有遇见淑妃。

可她那天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让人去查当年南疆的事……”

她怎么知道的?

陆昭尘去查的事,她怎么会知道?

他想起陆昭尘说过的话——有人在盯着他们。

是谁?

第四天夜里,陆昭尘来了。

窗框响了一下。一个人翻进来,落在地上。

叶清弦猛地站起来。

“是我。”

陆昭尘从黑暗中走出来。

叶清弦看着他。

他的脸色比上次更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可他站在那里,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个熟悉的笑容。

“这几天没事吧?”陆昭尘问。

叶清弦摇摇头。

陆昭尘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叶清弦开口:“淑妃……好像知道了些什么。”

陆昭尘的眉头皱了皱。

“知道什么?”

叶清弦把那天御花园里的话说了一遍。

陆昭尘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老周……不见了。”

叶清弦愣住了。

“不见了?”

陆昭尘点点头:“那天我去找他之后,第二天他就没去御马监。我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他的住处也空了,像是……走了。”

叶清弦的手攥紧了琴身。

“是刘瑾?”

陆昭尘没有说话。

可那沉默,就是回答。

叶清弦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月光里显得有些疲惫的脸。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

“你别查了。”他说。

陆昭尘看着他。

“太危险了。”叶清弦的声音很轻,“刘瑾已经盯上你了。老周不见了,下一个可能就是你。”

陆昭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