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夹道遇险

老周失踪后的第七日,叶清弦去领月例。

每月十五,内务府发放例银,这是宫里的规矩。他本可以让阿福代领,可这几日心里闷得慌,想出去走走。

南苑偏僻,去内务府要走小半个时辰。他抱着琴,沿着宫墙慢慢走。秋深了,天高云淡,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的心里,总是压着什么东西。

淑妃那天的话,老周的失踪,陆昭尘眼底的青——这些事像藤蔓一样缠在一起,缠得他透不过气。

内务府的太监把银子递给他时,多看了他一眼。

“叶公子,这个月的。”

叶清弦接过,道了声谢。那太监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在意。

领完月例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他抄近路回去,穿过一条偏僻的夹道。

夹道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头顶只露出一线天。平日里很少有人走,因为太偏,也因为据说闹过鬼。

叶清弦不怕鬼。

他往里走。

走到一半,前面忽然冒出几个人来。

三个太监,穿着灰扑扑的袍子,歪戴着帽子,正靠在墙根下说话。听见脚步声,他们抬起头,看见叶清弦,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笑了起来。

“哟,”领头那个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着叶清弦,“这不是那位……南疆来的琴师吗?”

另外两个跟着围上来,把他堵在墙根。

叶清弦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怎么着,大晚上的,一个人在这夹道里走?”领头的太监凑近了,嘴里喷出一股酒气,“不怕遇见鬼?”

另外两个笑起来,笑声刺耳。

叶清弦往旁边让了让,想从缝隙里挤过去。

一只手伸过来,按在他肩上。

“急什么?”那太监说,“聊聊嘛。听说你琴弹得好,陛下天天召见,赏了不少好东西吧?”

叶清弦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手指上长长的、泛黄的指甲。

“没有。”

“没有?”太监挑眉,“那你月例哪儿来的?南苑那破地方,一个月才几个钱?”

叶清弦没有说话。

太监的脸色变了。

“问你话呢!”他一把抓住叶清弦的领口,“哑巴了?”

叶清弦被他拽得往前一倾,怀里的月例袋子掉在地上,几块碎银子滚出来,在暮色里闪着光。

三个太监的眼睛都亮了。

“哟,”领头的松开手,弯下腰去捡,“还真是有钱人啊。”

他把银子掂了掂,揣进自己怀里。

叶清弦看着他。

“那是我的。”

“你的?”太监笑了,“在这宫里,什么叫你的?你连命都不是自己的,还你的?”

另外两个又笑起来。

叶清弦攥紧了拳头。

可他没动。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三个人。知道在这宫里,太监打死一个罪臣之子,连罪名都不用找。知道如果他还手,明天等待他的,就不只是挨一顿打。

他松开了拳头。

领头的太监拍拍他的脸,拍得不轻不重,带着羞辱的味道。

“这就对了,”他说,“老实点,少吃点苦头。”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他说,“听说你和一个侍卫走得很近?”

叶清弦的心猛地一紧。

太监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那侍卫叫什么来着……陆什么?”

他没有等叶清弦回答,转身走了。

另外两个也跟着走了。

夹道里只剩下叶清弦一个人。

暮色越来越沉,头顶那一线天已经黑了。风吹过夹道,呜呜地响,像鬼哭。

叶清弦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很久很久,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叶清弦猛地抬头。

暮色里,一个人蹲在他面前,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叶清弦。”

是他。

叶清弦看着他,忽然想哭。

可他忍住了。

“你怎么……”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来了?”

陆昭尘没有回答,只是上下打量他。从头到脚,从前到后,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们打你了?”他问。

叶清弦摇头。

陆昭尘的目光落在他领口——那里被拽得皱巴巴的,扣子崩了一颗。

“谁?”

叶清弦摇头:“算了。”

陆昭尘看着他的眼睛。

“谁?”

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叶清弦愣了一下。

“三个太监,”他说,“我不认识。”

陆昭尘点点头。

他站起来,伸手把叶清弦也拉起来。

“走。”

“去哪儿?”

“回去。”

陆昭尘把他送回南苑,一直送到门口。

叶清弦推开门,屋里黑洞洞的,没有点灯。

他正要进去,陆昭尘忽然拉住他的手腕。

“等着。”

说完,他就消失在夜色里。

叶清弦站在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

也许一刻,也许两刻。夜色越来越沉,风越来越凉,他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然后,陆昭尘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进屋。”

叶清弦跟着他进去,点上灯。

陆昭尘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

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一碟南疆风味的小菜。

还有几个馒头,冒着白气。

叶清弦愣住了。

他看着那碗粥,看着那碟小菜,看着那几样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吃不到的东西。

“你……你去哪儿弄的?”

陆昭尘没有回答,只是把粥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吃吧。”

叶清弦低下头。

碗里的粥熬得软烂,米香混着一股熟悉的味儿——是南疆人熬粥喜欢放的那种香料,一点点,不仔细闻不出来。

他的手有些发抖。

“这是……”

“我做的。”陆昭尘说。

叶清弦抬起头,看着他。

陆昭尘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嘴角还是那样,微微往上翘着。

“尝尝,”他说,“看味道对不对。”

叶清弦低头,拿起勺子。

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是烫的。烫得他舌头都有些疼。

可他没有吐出来。

他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一勺,一勺,又一勺。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一滴,一滴,落在碗里,落在粥里,落在他的手背上。

陆昭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等他吃到一半,陆昭尘忽然伸出手,接过他手里的勺子。

叶清弦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陆昭尘看着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往常不太一样。

“傻子,”他说,“哭什么?”

然后,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张嘴。”

叶清弦愣在那里。

他看着那勺粥,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个人。

叶清弦张开嘴。

吃了进去。

陆昭尘又舀起一勺,又吹了吹,又递过来。

他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喂。

叶清弦就一口一口地吃。

没有人说话。

只有勺子碰着碗沿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一碗粥已见底,陆昭尘放下碗,看着叶清弦。

窗外,月光如水。

照着两个异乡人。

照着那两颗靠近的心。

一碗粥已见底,陆昭尘放下碗,看着叶清弦。

“吃饱了吗?”

叶清弦点头。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可已经不哭了。

陆昭尘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把那点没干的泪痕抹掉。

“以后,”他说,“他们不会再来了。”

叶清弦一愣:“你……你做什么了?”

陆昭尘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一点叶清弦看不懂的东西。

“你别乱来,”叶清弦急了,“他们人多,万一——”

“没有万一。”陆昭尘打断他。

他看着叶清弦,目光很认真。

“在这宫里,”他说,“我比你待得久。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我比你清楚。”

叶清弦想说什么,却被他拦住了。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陆昭尘说。

“什么?”

“以后去哪儿,叫上我。”

叶清弦愣住。

陆昭尘站起来,拍拍身上。

“我不能一直跟着你,”他说,“可你出去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去不了,也能让人去看看。”

叶清弦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话他问过自己一百遍,问过月亮一百遍,问过窗外的竹子一百遍。

可从来没有当面问过他。

陆昭尘沉默了。

然后,陆昭尘开口。

“我也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可能是因为,”他顿了顿,“你是这宫里,唯一让我觉得我还活着的人。”

叶清弦愣住了。

他看着陆昭尘,看着那张总是带笑的脸,看着那双在月光里亮着的眼睛。

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孤独。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这深宫里挣扎求生。

原来,他们都一样。

都是被命运困住的人。

陆昭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每天,我站在御座后面,看着那些人。他们笑,我也笑。他们跪,我也跪。他们杀人,我也杀人。”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有时候,我想不起来自己是谁。想不起来我娘长什么样。想不起来那首童谣,是怎么唱的。”

他抬起头,看着叶清弦。

“可你来了。”

“你弹那首曲子。你唱那首歌。你让我想起来了。”

他笑了笑。

那笑容在月光里,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

“所以,别问为什么。”

叶清弦看着他。

眼眶又酸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哭。

他伸出手。

握住陆昭尘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指腹上有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可握着的时候,很踏实。

“陆昭尘。”他叫他的名字。

“嗯?”

“以后,”叶清弦说,“你不是一个人了。”

陆昭尘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往常都不一样。

“好。”他说。

夜深了。

陆昭尘站起身。

“我该走了。”

叶清弦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陆昭尘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碗粥,”他说,“以后每年冬至,我都给你熬。”

叶清弦愣了一下。

每年冬至?

那是多远的以后?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不知道陆昭尘能不能。不知道这深宫里,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可他还是点了点头。

“好。”

陆昭尘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里。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对了,”他说,“你弹错的那处,我知道了。”

叶清弦一愣:“哪里?”

“下次教你。”陆昭尘说。

然后,他消失在竹林里。

叶清弦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风从竹林里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

他忽然想起,那碗粥的味道。烫的,软的,带着南疆特有的香气。

这辈子大概忘不掉了。

第二天一早,阿福来送饭。

他放下托盘,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叶清弦看他:“怎么了?”

阿福四下看了看,凑近他,压低声音。

“叶公子,昨儿夜里……出事了。”

叶清弦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事?”

阿福的声音压得更低:“那三个太监,昨晚被人打断了腿。扔在夹道里,惨叫了一夜,天亮才被人发现。”

叶清弦愣住了。

“没人知道是谁干的。”阿福说,“那三个现在躺在杂役房里,疼得嗷嗷叫,可谁都不敢问。”

叶清弦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只空碗上。

那是昨晚的碗,陆昭尘没有带走。

他伸出手,把碗拿起来,对着光看,碗底还有一点粥的印子,干了,结成白白的一层,他用手指轻轻刮了刮,然后,放进抽屉里,和那个白瓷药瓶,放在一起。

关上抽屉的时候,他想:他说,每年冬至,都给我熬粥。

与此同时,一个黑衣人跪在地上,低声禀报着。

“干爹,那三个废物被打断了腿。陆昭尘干的。”

刘瑾坐在灯下,慢悠悠地喝着茶。

“知道。”他说,“我让他去的。”

黑衣人愣住了。

“干爹,您……”

刘瑾放下茶杯,笑了笑。

“那三个人,本来就是扔出去的饵。让他们去试试陆昭尘的底,看看他对那个琴师,到底有多上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现在知道了。”他说,“为了那个人,他连规矩都不顾了。”

黑衣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刘瑾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去,送封信给他。”

黑衣人抬起头。

“送什么信?”

刘瑾转过身,走到案前,提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只断腿的鸟。

很简单,几笔就成。

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再近一步,这就是你的下场。”

他把纸折好,递给黑衣人。

“送去南苑。趁他不在的时候,塞进门缝里。”

黑衣人接过信,应了一声,退下了。

刘瑾重新坐下,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

那天夜里,叶清弦在门缝里发现了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只断腿的鸟,和一行字。

“再近一步,这就是你的下场。”

他看着那只鸟,看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他知道是谁送来的。

也知道这是给谁的警告。

他把信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

他想去告诉陆昭尘。

可他知道,告诉了又能怎样?

陆昭尘还是会来。还是会护着他。还是会说“我选择了你”。

他不想让他再来。

可他又怕他不来。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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