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生死相许

消息是第三天傍晚传来的。

阿福跑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他站在门口,喘着粗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叶清弦看着他,心忽然往下沉了沉。

“怎么了?”

阿福的眼眶红了。

“叶公子……陆侍卫他……出事了。”

叶清弦站起来。

“什么事?”

阿福的声音在发抖。

“那三个太监……死了。被人打死的。刘总管去陛下面前告发,说是陆侍卫干的。”

叶清弦愣住了。

他想起那天夜里,陆昭尘蹲在他面前,说“以后他们不会再来了”。他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神情,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以为他只是打断了他们的腿。

他不知道——

“然后呢?”他的声音很轻。

阿福低下头。

“陛下震怒,打了板子,听说……听说要发配北境,后日即刻启程。”

叶清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脸白得像纸。

阿福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

碗里的饭什么时候凉的,他不知道。

天什么时候黑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发抖。

从里往外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抖。

抖得他握不住拳头。

那一夜,叶清弦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抱着那把琴,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去找他。

可他不知道他在哪里。

不知道他被关在哪儿。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等。

等他来。

或者,等天亮。

月亮偏西的时候,窗框响了一下。

叶清弦猛地站起来。

那扇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人翻进来,落在地上。

是陆昭尘。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可他站在那里,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个熟悉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睡不着。”他说。

叶清弦冲上去,想抱住他。

可他刚伸出手,就看见他背后的衣裳——那衣裳上,有大片大片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可还是触目惊心。

他的手僵在半空。

“你……”

“没事。”陆昭尘说,“挨了几下,躺两天就好。”

叶清弦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

看着他发青的眼眶。

看着他说话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的样子。

他不信。

他一点都不信。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落在陆昭尘脸上。

那脸冰凉。

“你疼不疼?”他问。

声音哑得厉害。

陆昭尘看着他,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那只落在他脸上的手。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比平时淡很多。

“不疼。”他说。

叶清弦知道他骗他。

可他没有戳穿。

他只是把手从他脸上滑下来,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还在抖。

那一夜,陆昭尘没有走。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

叶清弦扶他趴在榻上,自己坐在旁边。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背上那道道伤痕上。

叶清弦看着那些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落在伤口的旁边。

没有碰。

只是落在旁边。

“陆昭尘,你为我做到如此地步,你后悔吗?”

空气沉默了很久。

然后,陆昭尘缓缓开口。

“叶清弦。”他叫他。

“你来这宫里多久了?”

叶清弦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

“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陆昭尘点点头,“你知道我在宫里多久了?”

叶清弦没有说话。

“五年。”陆昭尘说,“五年,我见过太多人。有被害死的,有被吓死的,有自己把自己逼疯的。我活到现在,靠的是什么?”

叶清弦看着他。

陆昭尘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靠的是,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叶清弦心上。

“我想要你活着。我也想要自己活着。可如果为了活着,让我再也见不到你——”他顿了顿,“那我活着干什么?”

“所以我没有一刻后悔过。”

叶清弦愣住了。

他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月光里显得格外认真的脸。

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昭尘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往常一样,真心的,干净的。

“傻子。”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危险?可你让我不来,我做不到。”

叶清弦的眼眶红了。

他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在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我怕你出事,怕你受伤,怕你死了……”

陆昭尘看着他,看着他哭,看着他那张又气又怕的脸。

他伸出手,轻轻抹掉他脸上的泪。

“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来,你会怎样?”

叶清弦愣住了。

陆昭尘看着他。

“你会等。”他说,“你会一直等。等到天亮,等到天黑,等到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你会骗自己说,他今天忙,他明天就来。然后明天,后天,大后天——你会一直等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

“我等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叶清弦看着他,泪流满面。

“所以,”陆昭尘说,“让我来。让我来陪着你。让我在你害怕的时候,站在你身边。”

他伸出手,握住叶清弦的手。

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你要是怕我出事,就更要让我来。”他说,“因为你不让我来,我就只能在远处看着你。看着你等,看着你怕,看着你一个人熬过去。”

他顿了顿。

“那比死还难受。”

叶清弦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

忽然,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扑进他怀里。

抱住他。

抱得很紧,很紧。

“你这个傻子……”他的声音闷在他胸口,“你这个傻子……”

陆昭尘顾不上身上的伤,他只是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很久。

叶清弦从他怀里抬起头。

他看着他的眼睛。

“陆昭尘。”他叫他,“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陆昭尘没有说话。

叶清弦的声音很轻。

“我最怕的,不是你出事。”他说,“我最怕的,是你出事之后,我连替你收尸都做不到。”

陆昭尘的手紧了紧。

叶清弦继续说。

“这宫里,死个人太容易了。死了,就扔到乱葬岗,没人知道,没人记得。你死了,我连你去哪儿了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哑。

“那我怎么办?”

“我已经……已经离不开你了。”他哽咽起来。

陆昭尘看着他。

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

看着那张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说出来的脸。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涨得发疼。

他伸出手,把他重新揽进怀里。

抱得很紧。

“傻子。”他说,声音也有些哑,“我也是傻子。”

天快亮的时候,陆昭尘终于说了那件事。

“那三个太监不是我杀的。”他说。

叶清弦抬起头,看着他。

陆昭尘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我只是打断了他们的腿。可有人想要他们死。想要我死。”

叶清弦的手攥紧了他的衣襟。

“是刘瑾?”

陆昭尘点点头。

“他去陛下面前告发。说我杀人灭口。说我目无王法。”

叶清弦的呼吸都停了。

“然后呢?”

陆昭尘沉默了一下。

“发配北境。后日启程。无召不得回京。”

叶清弦愣住了。

他看着陆昭尘,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多远?”

“两千里。”

“多久能到?”

“一个月。”

“路上有雪吗?”

“有。”

“有人给你换药吗?”

陆昭尘没有说话。

叶清弦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可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

然后,他说。

“你等我。”

陆昭尘愣了一下。

叶清弦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等我。不管你去哪儿。天涯海角,阴曹地府——我都去找你。”

陆昭尘看着他。

看着月光下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哭红了却还在拼命瞪着他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往常都不一样。

“好。”他说,“我等你。”

叶清弦看着他。

“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月。不是一年。”他说,“是这辈子。”

陆昭尘的笑容更深了。

“好。”

叶清弦还想说什么。

陆昭尘忽然伸出手,按住他的唇。

“听我说。”他说。

叶清弦看着他。

陆昭尘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碗粥。”他说,“我还欠你四十年。”

叶清弦愣住了。

陆昭尘看着他。

“每年冬至一碗粥。你算算,我能活到多少岁?”

叶清弦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可他在笑。

“六十五。”他说,“你得活到六十五。”

陆昭尘点点头。

“那就六十五。”

他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你等我四十年。我把这四十年的粥,一碗一碗还给你。”

叶清弦看着他。

看着月光里那张带笑的脸。

忽然,他觉得,三千里也不远。

四十年也不长。

只要他在等。

只要他会回来。

天亮之前,陆昭尘还是走了。

叶清弦送他到窗口。

陆昭尘翻上去,回头看他。

“我走了。”

叶清弦点点头。

“你……”陆昭尘犹豫了一下,“你保重。”

叶清弦又点点头。

陆昭尘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晨曦里有些模糊的脸。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跳下窗。

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陆昭尘。”

他回头。

叶清弦站在窗里,晨曦落在他身上。

“我等你。”他说,“天涯海角。阴曹地府。”

陆昭尘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站在晨光里的人,看着那双在晨光里亮着的眼睛,看着那个明明一夜没睡却还在对他笑的人。

忽然,他觉得,什么都值了。

他笑了。

“好。”

然后,他转身,走进晨雾里。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等一辈子。

等四十年。

等那四十碗粥。

与此同时,刘瑾的密室里。

黑衣人跪在地上,低着头。

“干爹,陆昭尘明早就要押出城了。”

刘瑾坐在灯下,慢悠悠地喝着茶。

“知道。”

黑衣人抬起头。

“要不要在路上……”

他没有说完。

可刘瑾懂了他的意思。

刘瑾放下茶杯,笑了笑。

“不急。”他说,“让他先走几天。走远了,再动手。死在路上,和死在京城,是不一样的。”

黑衣人低下头。

“是。”

刘瑾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一会儿。

“那个琴师呢?”

“还在南苑。没出来过。”

刘瑾点点头。

“盯着他。”他说,“等陆昭尘死了,再慢慢收拾他。”

黑衣人应了一声,退下了。

刘瑾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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