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静待花开

陆昭尘走后的第一天,叶清弦把那碗粥的碗,从抽屉里拿了出来。

他把它放在窗台上。

阳光照进来,照在碗上,照在碗底那层白白的米痂上。那米痂硬得像石头,抠都抠不下来。

可他看着,就觉得踏实。

好像那碗还在,那个人就还在。

好像那勺热粥的温度,还留在碗里,留在指尖,留在心口。

他对着那只碗,轻轻地说了句话。

“我等你。”

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可他知道,有人会听见。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陆昭尘走后的第三天,叶清弦开始数日子。

不是用笔,是用心。

每天夜里睡觉前,他就在心里画一道。

一,二,三,四……

画到第七天的时候,他忽然想:七天,他走到哪儿了?

北境那么远,听说要走一个月。路上有风沙吗?有雪吗?他伤好了吗?有人给他换药吗?

他把那只碗从窗台上拿下来,抱在怀里。

碗底冰凉。

可他抱着,就觉得暖。

陆昭尘走后的第十五天,下了第一场雪。

雪很大,一片一片,像撕碎的棉絮,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竹枝上,落在窗台上那只碗里。

叶清弦坐在窗前,看着那雪一片一片地落。

看着那只碗,一点一点地被雪埋住。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喂他喝粥的样子。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他说:“张嘴。”

他就张了嘴。

那勺粥的温度,他现在还记得。

烫的,软的,带着南疆特有的香气。

他伸出手,把碗从雪里拿出来。

碗底冰凉。

他把碗抱在怀里,贴着心口。

“冷吗?”他问。

不知是问碗,还是问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

然后他想起他说的话。

“我还欠你四十年。”

他笑了。

“我不冷。”他对着碗说,“你也不要冷。”

陆昭尘走后的第一个月,叶清弦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着了凉,发了几日低烧。烧得人昏昏沉沉,浑身酸软,起不来床。

小太监来送饭,看他这个样子,吓得脸都白了。

“叶公子,奴才去请太医——”

“不用。”叶清弦拦住他,“躺两天就好。”

小太监急得团团转。

“那……那奴才给您熬碗姜汤来?”

叶清弦点点头。

小太监跑出去了。

叶清弦躺在榻上,望着屋顶。

屋顶上有几道裂缝,从这边歪歪扭扭地延伸到那边,像一道道伤疤。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陆昭尘,”他对着屋顶说,“我病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

“你要是在,”他又说,“肯定会骂我傻子。”

还是没有人回答。

可他好像听见了那个声音。

“你本来就是傻子。”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然后他想起他说的话。

“你等我四十年。”

他擦掉眼泪。

“我等。”他说。

陆昭尘走后的第二个月,叶清弦收到了第一封信。

是一个不认识的小太监送来的,偷偷摸摸的,趁天黑塞进他手里。

“叶公子,北边来的。”

叶清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接过信,手指都在发抖。

小太监走了。

他关上门,点上灯,把信拆开。

信纸很糙,皱皱巴巴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握笔的手在抖。

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的字。

“叶清弦:

我还活着。

北境很冷,雪有我腰那么深。每天晚上,我都裹着那件从南疆带来的旧衣裳,想着你弹的那首童谣。

你还弹吗?

等我回来,你弹给我听。

那碗粥,我还欠着呢。

陆昭尘”

叶清弦捧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看到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看到信纸都被他看破了。

看到灯油耗尽了,屋里一片黑暗。

他还在看。

摸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摸。

好像摸到了他的手。

好像摸到了他写信时的样子。

好像摸到了千里之外,那颗还在跳着的心。

他把信贴在胸口。

闭上眼睛。

“我等你。”他说,“天涯海角。阴曹地府。”

陆昭尘走后的第三个月,叶清弦开始给他回信。

写了很多遍。

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说的太多了,多到写不完。可他又怕写太多,信送不出去。

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陆昭尘:

我每天都弹那首童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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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给你听。

你快回来。

那碗粥,我等着喝。

叶清弦”

他把信折好,托那个小太监送出去。

然后,他开始等回信。

一天,两天,三天。

十天,二十天,一个月。

没有回信。

他问小太监。小太监只是摇头。

“叶公子,北边太远了,路上说不定……说不定丢了。”

叶清弦没有说话。

他知道。

他知道信可能会丢。知道他可能收不到他的回信。知道这千里之外,隔着的不仅是山和水,还有这深宫里无数双眼睛。

可他还是等。

等一封信。

等一个人。

等那四十年的粥。

陆昭尘走后的第四个月,除夕到了。

宫里张灯结彩,到处挂着红灯笼。丝竹声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叶清弦一个人坐在南苑的小屋里。

案上摆着一碗饺子,是小太监送来的。热气早就散了,饺子凉透了,皮都硬了。

他没有吃。

他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至。

想起那碗热粥。

想起那个人一勺一勺喂他的样子。

想起他说:“以后每年冬至,我都给你熬。”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骗子。”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说每年冬至都给我熬的。今年冬至,你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亮在天上,冷冷地照着。

只有风在窗外,呜呜地吹。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这间小屋里,对着一碗凉透的饺子,过一个没有他的年。

可他没有哭太久。

他把窗台上那只碗拿过来。

碗底那层白白的米痂还在。

他看着它,轻轻地说了句话。

“还有三十九年。”他说,“我等。”

春天来了。

雪化了。竹叶冒出了新芽。阳光一天比一天暖。

叶清弦坐在窗前,看着那片嫩绿的颜色。

日子还在数。

一,二,三,四……

数到第一百五十七天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新生的竹林。

他想起他说过的话。

“等我回来。我一定回来。”

他想起他回的话。

“我等你。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月,不是一年。是这辈子。是天涯海角。是阴曹地府。”

他想起他走之前,最后说的那句话。

“那碗粥,我还欠你四十年。”

他低下头,看着窗台上那只碗。

碗还在。

碗底那层白白的米痂,还在。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

“四十年。”他说,“我会一直等下去。”

那天夜里,叶清弦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南疆,回到青石砌成的大宅。院中的梧桐正绿,母亲坐在窗前,一下一下地摇着团扇,嘴里哼着那首童谣。

他走过去,想喊一声“娘”。

可他看见,母亲身边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玄色的衣裳,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

是陆昭尘。

他张开口,想喊他的名字。

可就在这时,梦醒了。

叶清弦睁开眼,望着屋顶。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案上那把琴上,落在窗台上那只碗上,落在他脸上。

他躺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

走到案前,低头看着那把琴。

月光落在琴身上,落在那些红色的流苏上,落在琴底那道细密的缝隙上——那里面,藏着父亲的信,也藏着他所有的秘密。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过琴弦。

没有声音。

可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听见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哼着那首童谣。

哼了一夜。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远处,竹林沙沙地响。

像有人在轻轻地唱着: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他听着那风声,忽然笑了。

“我会等你。”他说,“不管多久。”

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睛里。

那眼睛里的光,很亮。

亮得像南疆的星星。

亮得像那个人的眼睛。

卷末

月光照着那把琴。

琴身古朴,桐木的纹理清晰可见,琴轸上系着红色的流苏——那是母亲系上去的,已经旧得发白。

琴底那道细密的缝隙里,藏着父亲的信。

也藏着这段情。

这段不该有的情。

窗外,竹林沙沙地响。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哼着歌。

哼了一夜。

哼了一辈子。

月光静静地落着。

落在这道裂纹上。

落在这段藏了四十年的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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