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北境来信

卷魂题记:

“风雪满弓刀,归途三千里。我把命押给北风,把心留给你。若我死在路上,就让这把刀替我回去,告诉你——弦未断,人不还。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早已把余生都押在了等你这件事上。”

承明殿的晨钟响起时,叶清弦已经在殿外跪了一刻钟。

秋日的阳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照在他身上。他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膝下垫着一方薄薄的蒲团,怀中抱着那把桐木琴。

琴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被玉粉填平了。那是他用玉佩磨成粉,亲手填上的——已经五个月了。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早朝的官员们陆续经过。有人压低声音议论:“那就是那个琴师?听说陛下现在离了他连奏章都批不下去。”

“嘘,小声点。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叶清弦一动不动。这些话,他听了五个月,早就听惯了。

内侍尖细的嗓音从殿内传来:“宣——琴师叶清弦觐见——”

他起身,抱琴,拾级而上。金砖冰凉,透过薄薄的鞋底,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

今日赫连朔的心情似乎不错,他斜倚在御座上,一边批阅奏章,一边听叶清弦抚琴。奏章堆得像小山,他一本一本翻过去,朱笔不时落下几个字。

叶清弦坐在殿侧的琴案后,手指在弦上轻轻拨动。是一首平和的小调,不急不徐,如溪水缓流。这是他五个月摸索出的规矩——赫连朔批奏章的时候,只能弹这些不痛不痒的曲子,像背景,像空气。

可他弹着弹着,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御座后面飘。

那里站着一排侍卫,玄衣劲装,手持长戟,像影子一样贴在柱子上。一个一个看过去——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他收回目光,继续弹。

赫连朔忽然开口:“你的手怎么了?”

叶清弦一愣,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好好的,什么也没有。“臣……不知陛下何意。”

赫连朔搁下朱笔,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朕是说,你的手,今天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叶清弦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确实在微微发抖。很轻,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赫连朔看出来了。

他垂下眼,稳住手指:“回陛下,天凉,臣手冷。”

赫连朔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不出意味:“冷?殿里燃着炭盆,比春天还暖和。你冷什么?”

叶清弦没有说话。

赫连朔站起身,从御座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听说,”他慢慢地说,“你这几天,一直在打听北边的消息?”

叶清弦的心猛地一紧。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有冷,还有别的什么。

“打听什么?”赫连朔打断他,“打听那个人死了没有?”

叶清弦的脸一下子白了。

赫连朔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攥紧的手指,看着他拼命忍着却还是忍不住的颤抖。他突然笑了出来,只是那笑声比刀子还冷。

“叶清弦,你是朕的琴师。你的手,是给朕弹琴的。你的心,也该是给朕的。”

他俯下身,凑近他,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

“别让朕知道,你的心里,装着别人。”

叶清弦从金殿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

秋阳正好,照在朱红的廊柱上,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一个小太监跑过来,低着头,递给他一个手炉。“叶公子,天冷,您拿着。”

是阿福。

叶清弦接过手炉,手炉温热,暖着他的手心。他看着阿福,压低声音:“有消息吗?”

阿福四下看看,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御马监那边说,北边的军报今早刚到。打了胜仗,伤亡不大。”

叶清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名单呢?”

“还没核完。明后天应该能出来。”

叶清弦点点头,把手炉塞回阿福手里,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过去。阿福连忙推辞,叶清弦只说:“拿着,帮我盯着。”

阿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明明刚被君王警告过却还在惦记北边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抹执拗的光,接过银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奴才一定盯着。”

回南苑要穿过御花园。

叶清弦抱着琴,沿着碎石小径慢慢走。秋深了,菊花开了又谢,只剩残瓣铺在青石板上。他只是低头走着,只想快点回到那间偏僻的小屋。

走到一半,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叶公子,请留步。”

他回过头。是刘瑾身边的一个小太监,脸上堆着笑。“刘总管说,有样东西想给叶公子看看。”

叶清弦的手微微一紧,却没有说话。他跟着小太监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刘瑾正负手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他。

“叶公子,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叶清弦低下头:“刘总管。”

刘瑾走近两步,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奴才偶然得了点东西,觉得或许与叶公子有关,特来相告。”

叶清弦接过纸,低头看去。那是一份军报的抄件,上面列着北境伤亡名单。他的目光扫过一行行名字,最后定在最后一栏——

陆昭尘,轻伤。

他的手微微发抖,却又松了一口气。

刘瑾看着他,笑容更深了:“叶公子放心,只是轻伤,不碍事的。北境的军医医术高明,只要不是致命伤,都能治。只是……”他顿了顿。“只是那地方冷,伤口容易冻坏。万一冻坏了,就得截肢。截了肢,人还活着,可这辈子就……”

他没有说完。

叶清弦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刘瑾满意地收回那张纸,拍了拍他的肩:“叶公子慢走。夜里黑,小心些。”

说罢,刘瑾转身走了,只留叶清弦站在原地,风从花丛间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抱紧琴,快步往南苑走。

回到那间小屋,他关上门,靠在门上。

心在跳,跳得厉害。

他走到案前,把琴放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那是他走后第二个月收到的,陆昭尘托人辗转带回来的。信纸已经软了,折痕处磨得发白,可那些字他还是一遍一遍地看:

“叶清弦:

我还活着。

北境的雪很深,深到能埋人。每天晚上,我都裹着那件从南疆带来的旧衣裳,想着你弹的那首童谣。

你还弹吗?

等我回来,你弹给我听。

那碗粥,我还欠着呢。

陆昭尘”

他把信贴在胸口,贴着那颗还在跳着的心。

“你还活着……”他轻轻说。

窗外,夕阳西斜,光影一寸一寸移动。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光秃秃的竹林。

五个月了,他除了等毫无办法,所有感情都被这座高高的宫墙阻隔了。

这世上最煎熬的,不是等不到,而是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两千里外。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刮在脸上,生疼。

陆昭尘站在营帐外,看着西沉的太阳,太阳是红的,红得像血,一点一点往地平线下面沉。

身后的营帐里,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喊疼,有人在叫大夫,那是白天那场仗留下的,鞑子来偷袭,他们追出去三十里,砍了十几个人,自己也伤了七八个。

他就是那七八个之一。左臂被刀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可血流了不少。军医给他上了药,用布条缠了几圈,说:“别动,两天就好。”

他没听,他站在这里,看着红彤彤的、即将回家的太阳。

太阳落下去,天就黑了,天黑了,月亮就出来了,月亮出来,他就能看着月亮,想那个人。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有一封信,还没送出去。信上只有几行字:

“叶清弦:

我还活着。

伤口又添了一道,不碍事。

这里没有桂花糕,只有冻硬的馒头。想你。

等我回来。

陆昭尘”

他想找个人把信送回去,可谁愿意跑两千里?谁愿意冒着风雪,穿过鞑子的地盘,替一个无名小卒送信?他叹了一口气,心中感到一阵茫然,面对眼前的风雪,他知道他只能等。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老兵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西沉的太阳,“想家了?”老兵问。

陆昭尘没有回答。老兵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递过去。陆昭尘接过,仰头灌了一口。辣,呛,烧喉咙,可他没咳。

老兵接过来,自己也灌了一口:“看你这样子,不是想家,是想人吧?”

陆昭尘转过头,看着他。

老兵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老子活了四十年,什么没见过?你那眼神,老子见得多了。那是想媳妇的眼神。”

陆昭尘没有说话,可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

老兵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老丁点点头。

“我儿子要是活着,也二十五了。”

陆昭尘转过头,看着他。

老兵没看他,只是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死了多少年了?”陆昭尘问。

“八年。”老丁说,“和他娘一起,鞑子杀的。”

陆昭尘没有说话。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想就想吧,别想死了就行,有人等着你,你就得活着回去。”

太阳落下去了,天黑了下来,月光悄悄爬上人的肩头。

陆昭尘抬起头,看着那轮始终如初的月亮,和南苑的月亮,是同一个吗?

此刻的阿福蹲在御马监的墙角,等了半个时辰。

他在等小顺子。自从老周“没了”,御马监的人换了一拨,只剩下小顺子还肯帮他。

小顺子是老周带出来的徒弟,今年才十七,胆子小,可心软,阿福求了他几次,他每次都红着眼眶说“福哥,这是杀头的罪”,可每次都把军报偷偷塞给他看。

今晚,又有军报到了。

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小太监从侧门溜出来,手里攥着一卷纸,他的脸色有些发白,走路时左腿一瘸一拐的。

阿福连忙迎上去:“顺子!你腿怎么了?”

小顺子没回答,拉着他就往巷子里跑,跑到最里面,他才停下来,喘着粗气:“福哥……军报……我看了……今天差点被总管发现,跑的时候摔了一跤……”

阿福的心猛地一紧:“没事吧?”

“没事。”小顺子把纸递给他,“你快看……陆侍卫他……没事……”

阿福接过纸,低头看,手止不住的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个名字——

陆昭尘,轻伤。

阿福愣了一会儿,然后笑得眼泪都快溢出眼眶了。

小顺子看着他,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又龇牙咧嘴地摸了摸腿,阿福把纸还给他,从怀里摸出那几块碎银子塞过去:“顺子,你拿着,买点药。”

小顺子连忙推辞:“福哥,我不能……”

“拿着。”阿福说,“下次别这么拼命,命要紧。”

小顺子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他接过银子,点了点头:“福哥,你……你小心。”说完,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里。

阿福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他转身就跑,跑向南苑的方向,跑向那个等了五个月的人。

门被敲响的时候,叶清弦正坐在黑暗里。

他没有点灯,灯油不多了,要省着用。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谁?”

“叶公子,是奴才!”阿福的声音,喘得厉害。

叶清弦拉开门,月光涌进来,照在阿福脸上。那张脸上全是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那张脸上洋溢着笑容。

“叶公子!”他喘着气,“军报!北边的军报!陆侍卫他……他活着!他受了轻伤,可他活着!军报上写的!”

叶清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眼泪,一滴一滴,从眼眶里滚下来,落在月光里,落在地上,落在阿福的脚边。

他没有擦,他只是站在那里,让眼泪流着,流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的笑了,那笑容与月光融为一体,美的动人心弦。

阿福看见叶清弦笑,看见他那张五个月来从没真正笑过的脸,忽然有了光,阿福也笑了笑着笑着,鼻子一酸,他转过身,悄悄地走了。

屋里只剩下叶清弦一个人。

他站在月光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案前,坐下来,把琴横在膝上,手指落下。

琴声响起,是那首童谣,是那首他们第一次在月下相认时,他哼过的曲子。

他弹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弹给月亮听,弹给风听,弹给那个远在两千里外,可能正在看着同一个月亮的人听。

一曲终了,他抬起头又望向窗外。

月光依旧是温柔的洒满整片大地。

他轻轻地说:“你还活着,你等我,我等你。”

远处,刘瑾站在南苑外的墙角边,已经站了一刻钟。

他看着那间小屋的窗,看着窗纸上映出的那个模糊的影子,听着隐隐约约传来的琴声。他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一个小太监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干爹,您看……要不要禀报陛下?”

刘瑾没有回头:“禀报什么?”

小太监愣了一下:“那个琴师和那个侍卫……”

刘瑾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小太监,慢慢地说:“你知不知道,这宫里最蠢的是什么人?”

小太监不敢回答。

刘瑾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里阴恻恻的:“是那些沉不住气的人。”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让他们再养肥一点。等熟了,再摘。”

夜风吹过,冷飕飕的。

小太监打了个寒颤,抬头看了一眼前面那个背影,那背影不紧不慢地走着,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叶清弦不知道弹了多久。只知道手指酸了,手指上有细细的印子。

他停下来,把琴放好,从怀里又拿出那封信,旧的,被他看软了的那封。

他把信贴在胸口,贴着那颗还在跳着的心。

然后,他躺下来,看着屋顶,屋顶上有几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

他想:等他回来,要告诉他,告诉他这五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告诉他每天在金殿上弹琴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他,告诉他刘瑾的眼神,赫连朔的警告,告诉他——他一直在等。

他缓缓闭上眼睛。

这是他五个月来,第一个能睡得好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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