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中秋宫宴

中秋这日,天格外好。

从早晨起,阳光就金灿灿地照着,照在承明殿的琉璃瓦上,照在御花园的菊花上,照在来来往往的宫人们身上,到处都张灯结彩,到处都喜气洋洋。

只有南苑这间小屋,还是老样子。

叶清弦坐在窗前,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纸已经软得像块旧布,折痕处快破了,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案前,抱起那把琴。

琴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被玉粉填平了,他的手指抚过那道裂纹,停了一下。

“今晚,”他轻轻说,“你陪我去。”

琴没有回答,但他听到了答案。

他抱着琴,推开门。

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

从南苑到承明殿,要走两刻钟。

叶清弦抱着琴,穿过那道长长的夹道,夹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墙上爬满了枯藤,风从夹道口灌进来,吹动枯藤,也吹动宫中像枯藤一样的人们。

他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直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他身后。

“叶公子。”

是阿福的声音。

叶清弦回过头。

阿福站在他身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的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

“叶公子,”他把油纸包塞进叶清弦手里,“这是奴才早上买的桂花糕,您晚上要是饿了,垫垫肚子。”

叶清弦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

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扎着一根红绳。

他抬起头,看着阿福。

阿福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你留着吃。”叶清弦说。

阿福摇头。

“奴才吃过了,这是给您的。”

叶清弦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把油纸包揣进怀里。

“好。”

阿福心满意足地笑了。

“叶公子,晚上好好弹,奴才在外面听着。”

叶清弦点点头。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阿福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

叶清弦忽然想起,阿福今年才十五岁。

十五岁,就在这宫里当差。

十五岁,就知道给人送桂花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月亮升到承明殿正脊的时候,宫宴正酣。

丝竹声、欢笑声、杯盏碰撞声,混成一片,从大殿里涌出来,飘向夜空,檐角挂着的宫灯在风里微微晃动,把侍卫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叶清弦从侧门进去,没有人注意他。

他低着头,抱紧怀里的琴,穿过那些觥筹交错的席位,走到角落里那张琴案后,跪坐下来,把琴横在膝上,手指落在琴弦上,头脑中思绪翻飞。

“别弹南疆的曲子。”那个人在信里说。

他听他的,一定要听他的。

酉时三刻,宴会正式开始。

赫连朔举起酒杯,百官高呼万岁,淑妃坐在他身侧,笑得端庄得体,目光却不时往角落里飘,飘向那个跪坐在琴案后的青衫身影。

她想起刘瑾昨天说的话:“只要他敢弹南疆的曲子,当场拿下。罪名现成的——心怀故土,暗藏反心。”

她等着,等着看那个人,怎么死。

歌舞上场,舞姬们在殿中央旋转,叶清弦跪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淑妃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另一边的刘瑾,刘瑾站在柱子旁,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淑妃知道他也在等。

戌时,歌舞散去。

赫连朔放下酒杯,看向角落:“叶清弦。”

满殿的声音一下子静了下来。

叶清弦抬起头:“臣在。”

赫连朔笑了:“今日中秋,你再给朕弹一曲。”

叶清弦起身,抱着琴,走到殿中央,他在那里跪下,把琴横在膝上,满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手指落下。

琴声响起,是一首《清平调》,平和,舒缓,不痛不痒,既不出彩,也不平常。

淑妃的眼睛眯了眯,刘瑾的眉头微微一皱。

赫连朔靠在御座上,一只手支着下巴,听着。

听着听着,他忽然开口:“换一首。”

叶清弦的手指顿了一下。

“换那首南疆的。”

满殿又是一静。

叶清弦的手攥紧了琴身:“陛下,那首曲子……臣很久没弹了,生疏了。”

赫连朔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攥紧的手指,看着他拼命忍着的样子,他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生疏了?”他说,“可朕怎么听说,你每天晚上都在弹,是弹给自己听?还是……弹给别人的?”

叶清弦的脸一下子白了。

赫连朔站起来,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弹。”

叶清弦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赫连朔俯下身,凑近他:“朕让你弹。”

叶清弦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赫连朔直起身,走回御座:“弹。弹得好,有赏,弹不好——”

他顿了顿。

“朕就让人把你那双弹琴的手,剁下来喂狗。”

满殿死一般的寂静。

叶清弦低着头,看着琴弦那道裂纹,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玉色。

他闭了闭眼,皱起眉头,重新将手指落下。

琴声在大殿响起。

是那首童谣,是那首他们第一次在月下相认时,他哼过的曲子。

他弹着,一下,一下。

满殿寂静。

只有淑妃的眼睛亮了,刘瑾的嘴角微微上扬着。

赫连朔靠在御座上,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看,看他,看他弹琴的样子,看他低垂的眼睫,看他因恐惧而微微颤动的指尖。

一曲终了。

余音在大殿里盘旋,久久不散。

然后掌声响起,赫连朔带头鼓掌,那掌声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百官见状,连忙跟着鼓掌。

“好!”赫连朔笑道,“赏!”

叶清弦低头谢恩,他站起身,想退回角落。

“别走。”赫连朔说。

叶清弦站住了。

赫连朔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满殿又是一静,叶清弦跪在那里,没有动。

淑妃的脸色变了变,刘瑾的眼睛眯了眯。

赫连朔看着他,嘴角带着笑:“怎么?朕的话,你听不见?”

叶清弦站起来,强撑着平静走过去,在赫连朔指定的位置,跪下,不是坐,是跪。

赫连朔看着他,看着他跪着的样子,他笑了:“倒是个懂规矩的。”他挥了挥手,“斟酒。”

一个内侍端着酒壶过来,斟满一杯,赫连朔端起那杯酒,递到叶清弦面前:“喝了。”

叶清弦看着那杯酒,酒是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泛着光,他没有接:“臣不会饮酒。”

赫连朔的笑容顿了一下:“不会?”

“是。”

赫连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杯酒放回桌上:“不会就算了,弹琴吧,接着弹。”

叶清弦把琴横在膝上,手指落下,琴声再次响起。

亥时,宴席渐散。

百官陆续告退,嫔妃们也各自回宫,承明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淑妃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叶清弦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叶清弦没有看她,他只是低着头,继续弹琴。

赫连朔还坐在御座上,他没有走。

宫女们开始收拾杯盘,轻手轻脚,不敢发出声音,刘瑾站在角落里,垂着眼,像一尊雕像。

殿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只剩御座周围的几盏,还在亮着。

赫连朔忽然开口:“你们都下去。”

宫女们愣住了,刘瑾抬起头:“陛下……”

“下去。”赫连朔说。

刘瑾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跪在殿中央的叶清弦,他垂下眼:“是。”他挥了挥手,带着宫女们退了出去。

殿门缓缓关上。

承明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赫连朔和叶清弦。

静,死一般的静。

叶清弦跪在那里,手指还停在琴弦上,但他没有再弹下去,他也没有抬头,他只是跪着。

赫连朔站起来,他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走到叶清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叶清弦。”

叶清弦没有动。

赫连朔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知不知道,”他说,“朕为什么留你?”

叶清弦没有说话。

赫连朔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逼他看着自己,那双眼睛,那双在烛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因为你这双眼睛。”赫连朔说,“像极了朕的弟弟。”

叶清弦的心猛地一缩,弟弟,那个死了的弟弟,那个从小就喜欢听琴的弟弟,那个让他活着的理由。

赫连朔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笑了。

“怎么?你早就知道了?”

叶清弦没有说话。

赫连朔松开手,他站起来,转过身,走了几步,然后他忽然转回来。

“朕对你这么好,”他说,“你不知道为什么?”

叶清弦还是不说话。

赫连朔看着他,看着他沉默的样子,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烧,烧得他难受。

“说话。”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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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弦低着头:“臣……无话可说。”

赫连朔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只是那笑容像平静的海面突然起的风波。

“无话可说?”他蹲下来,一把抓住叶清弦的手腕,“朕把你从南疆弄来,朕让你活着,朕让你在这金殿上弹琴,朕让你受万人瞩目——你就给朕一句‘无话可说’?”

叶清弦抬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陛下,”他说,“您让臣活着,臣感激,可臣的心,臣做不了主。”

赫连朔的手顿住了:“你说什么?”

叶清弦没有重复,他只是看着他。

赫连朔盯着他,盯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盯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

“你心里有人。”他说,“是不是?”

叶清弦没有说话,可那沉默,就是回答。

赫连朔的手攥紧了,攥得他的手腕生疼,可他一声不吭。

“是谁?”赫连朔问,“那个侍卫?”

叶清弦还是没有说话。

赫连朔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明明什么都承认了却还要死撑的脸,他忽然站起来。

“好。”他说,“好得很。

他在殿里走来走去,走了几圈,然后他停下来,看着叶清弦。

“你知道朕可以杀了他吗?”

叶清弦的脸一下子白了,可他还是没有说话。

赫连朔看着他发白的脸,看着他攥紧的手指,看着他拼命忍着却还是忍不住的颤抖,他又笑了,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怕了?”他走回来,蹲在他面前,“刚才不是挺硬气吗?怎么,一说到他,就怕了?”

叶清弦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可那泪,倔强的没有落下来。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您想怎么处置臣,臣都认,可他……他是无辜的。”

赫连朔看着他,看着那双含着泪却不肯落的眼睛,看着那张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替别人说话的脸。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在他胸口,碎得他难受。

“无辜?”他笑了,“在这宫里,谁无辜?”

他站起来:“你无辜吗?你爹无辜吗?那三百口人无辜吗?”

叶清弦的脸一点一点变得灰白。

赫连朔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一点一点灰下去的脸,他忽然俯下身,凑近他,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泪光。

“叶清弦,”他说,“朕告诉你,你越是这样,朕越要让他死。”

叶清弦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赫连朔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光,一点一点熄下去,他满意了。

他直起身,走向殿门,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今夜,”他说,“你就住在这儿。”

叶清弦猛地抬起头。

赫连朔看着他惊慌的样子,笑了:“怎么?不愿意?”

叶清弦跪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赫连朔看着他抖,看着他怕,看着他那张一点血色都没有的脸,他笑得更深了。

他走回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那脸冰凉。

“别怕。”他说,“朕不会对你怎么样。”

他的手指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琴上,那把琴,那把破旧的,带着裂纹的,在烛光下闪闪发光的琴。

赫连朔的手指在琴身上敲了敲。

“这琴,是你娘留给你的?”

叶清弦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是他的命。

赫连朔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

他站起来,一把抓起那把琴,高高举起。

“不要——”

叶清弦扑上去,抱住他的腿。

赫连朔低头看他,看他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仰着脸,满脸是泪。

那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陛下,”他的声音在抖,“求您……那是臣的娘……那是她留给臣的唯一……”

赫连朔看着他,看着他哭,看着他求,看着他那张被眼泪打湿的脸。

他忽然觉得很痛快。

“你求朕?”他说,“你刚才不是挺硬气吗?”

叶清弦抱着他的腿,浑身都在抖:“陛下……臣求您……”

赫连朔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琴放下来。

叶清弦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松完——

赫连朔把琴高高举起,狠狠砸在地上。

“砰!”

一声巨响。

琴身断裂。

琴弦崩飞。

碎片四溅。

叶清弦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碎片,那些木片,那些断弦,那些再也拼不起来的残骸。

那是他娘留给他的,那是他从南疆一路抱过来的,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

现在,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伸出手,去摸那些碎片,手在抖,抖得厉害,他捡起一块,又捡起一块,一块一块,往怀里放。

赫连朔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跪在地上捡碎片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堵得他想毁掉眼前这个人。

他转身,大步走向殿门。

“来人!”

殿门被推开,刘瑾带着几个内侍跑进来。

赫连朔指着叶清弦:“把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朕拖出去,廷杖三十,打入冷宫。”

刘瑾愣住了:“陛下……”

“听不见吗?”

刘瑾低下头:“是。”

他挥了挥手,几个内侍冲上去,把叶清弦拖起来。

叶清弦没有挣扎,他只是死死地抱着那些碎片,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他被拖出殿门,拖下台阶,像死狗一样拖到院子里。

有人把他按在地上,有人举起板子。

第一下,“啪!”疼,可他一声没吭。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他还是没吭。

他只是抱着那些碎片,抱着那些再也拼不起来的残骸,抱着他娘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

血从背上流下来,流在地上,流在那些碎片上。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被血染红的木片。

忽然,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笑出来,只是那笑容看得人心里发苦。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娘教他弹琴的时候,他娘说:“清弦,琴在,家就在。”

现在,琴没了,家没了,他什么都没了。

琴碎了,可以补,心要是碎了,拿什么补?

他闭上眼睛。

板子像雨点一样,一下,一下,他数着。

一,二,三,四……

数到三十的时候,他听见有人说:

“拖去冷宫。”

然后,他被人拖起来,拖过长长的夹道,拖过那片光秃秃的竹林,拖进一间阴暗潮湿的屋子。

他像一袋破烂一样扔在地上,门在身后关上,锁链响了一声。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黑暗,只有冷,只有他一个人。

他躺在地上,动不了。

背上疼得像火烧,可他顾不上。他只是把那堆碎片从怀里拿出来,一片一片,摆在地上。

拼。

拼不起来了。

怎么也拼不起来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头发里,滑进那些碎片里。

他轻轻说:“娘……对不起……”

同一轮月亮,照着两处。

北境。

陆昭尘站在营帐外,看着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他摩挲着怀里的那封信,信已经被他摸软了,可那几个字,还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脑子里。

“我等你。”

他看着月亮,轻轻说:

“今天中秋。你在吃月饼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呜呜地吹。

他忽然觉得心口一疼,说不清为什么。

他捂着胸口,站了很久。

老丁从营帐里探出头:“咋了?进来睡,明天还要赶路。”

陆昭尘没有动,他看着月亮,想那个人今夜是否顺利。

然后他转身,走进营帐。

躺在铺上,他把那封信又摸出来,借着月光看。

“我等你。”

他把信贴在胸口。

闭上眼睛。

可那心口的疼,一直没消。

冷宫里。

叶清弦躺在地上。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怀里那些碎片上。

他忽然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琴碎了,可以补。你碎了,我怎么办?”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你骗人。”他轻轻说,“琴碎了……补不回来了。”

月光如水,平静的照着每一个人,可同样他的问题也没有人回答。

只有他一个人,抱着那些碎片,默默等天明。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隐约的哼唱声,若有若无的钻进叶清弦的耳朵里。

像是风,又像是梦。

叶清弦动了动手指,想听清那个声音。

可那声音很快散了,散在夜风里,散在月光里,散在他渐渐模糊的意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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