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冷宫十日

叶清弦想起昨日,琴被摔碎,冷宫的门在身后关上,身上的锁链哗啦响了一声,他像一袋破烂一样被扔在地上。

现在他趴在那里,动不了,背上疼得像火烧——那是皮开肉绽了,血还在流,顺着腰往下淌,滴在冷冰冰的地上。

地上是青砖,潮的,霉的,缝隙里长着青苔,一股腐烂的臭味钻进鼻子。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是一个时辰,他听见脚步声。有人蹲下来,一只手伸过来,在他鼻子底下探了探。

“还活着。”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叶清弦睁开眼。眼前是一张皱巴巴的脸,头发花白,眼睛浑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是个老太监。

老太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看着他背上那些血糊糊的伤口。他叹了口气:“造孽。”

他站起来,走了。脚步声远了,门又关上,锁链又响了一声。

叶清弦继续趴着。背上的疼已经麻了,变成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痛。他试着动一下手指,能动。再动一下脚趾,也能动。

还活着。

他想起赫连朔摔琴的那一幕。那一声巨响,那些飞溅的木片,那些崩断的琴弦。那把他从南疆一路抱过来的琴,他娘留给他的唯一念想,就这么没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密信。

他爹的遗书。

他记得很清楚——赴宴之前,他把那封信从琴底的暗格里取了出来,那时他坐在窗前,看着那封发黄的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好,塞进了枕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陆昭尘在信里说“淑妃和刘瑾都在盯着你”,也许是因为他隐隐觉得,今夜会出事。

他只是不想让那封信跟着他一起去承明殿。

万一呢?万一出了什么事,那封信落在别人手里……

他闭上眼睛,枕下的信,应该还在。

阿福明天去送饭,如果发现他不在,也许会进屋看看。也许会发现那封信。

也许不会。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趴在这里,等死,或者等活。

他伸出手,在地上摸,地上什么都没有,那些碎片呢?那些碎木片呢?

他猛地睁开眼,四处看,就在旁边,一堆碎片散落着,是他被拖进来的时候掉出来的。

他爬过去,一寸一寸地爬,每动一下,背上就像有人在用刀子剜,他咬着牙,爬过去,把那些碎片拢回来,一片一片,拢到胸口底下,压着,抱着。

他的脸贴着那些冰凉的木片,忽然笑了,笑的像个孩子。

“还在。”他说。

老太监又来了。这次他端着一个破碗,碗里是水,他蹲下来,把碗放在叶清弦脑袋边上,“喝吧。”

叶清弦看着他:“你……是谁?”

老太监没回答,只是指了指自己那张皱巴巴的脸:“他们都叫我老吴,在这冷宫守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

叶清弦没再问,他低下头,凑到碗边,喝水,水是凉的,有一股铁锈味,可他顾不上了,他喝完了,喘了口气。

老吴看着他,看着他身下那些碎木片:“这什么东西?”

叶清弦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些碎片又往怀里拢了拢。

老吴看懂了,他叹了口气,站起来:“你好自为之。”他走了,门又重新关上。

叶清弦继续趴着,背上的血止住了,可他知道,里面烂了,他能感觉到,伤口在发热,一阵一阵的,那是要化脓的前兆。

他闭上眼睛。

夜里,老鼠出来了,叶清弦听见它们在角落里吱吱叫着,跑来跑去,有一只胆大的,溜到他身边,闻了闻他的头发,他没有动。老鼠闻了一会儿,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只老鼠在啃什么东西——是那些碎木片。

叶清弦猛地睁开眼,他伸手一挥,老鼠尖叫一声跑了,他把那些碎片又往怀里拢了拢,抱紧。

他又想起小时候,又想起自己的娘,娘教他弹琴,那时候他还小,手够不着琴弦,娘就抱着他,握着他的手,一个音一个音地教,“清弦,”娘说,“琴是有灵的,你用心对它,它就用心对你。”

他问:“那它能听懂我的话吗?”

娘笑了:“能,你高兴的时候,它的声音就亮,你难过的时候,它的声音就低。”

现在,琴碎了。它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他把那些碎片贴在胸口,“对不起。”他轻轻说,“我没护好你。”

阿福蹲在冷宫外的墙角,已经蹲了两个时辰。

他在等老吴,冷宫他进不去,只有老吴能进出,他托人给老吴带了话,想让他帮忙带点东西进去,可老吴一直没出来。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阿福看着那月亮,想起昨天是中秋,叶公子遭难了,他怀里揣着两个馒头,还有一小包伤药,那是他用半个月的月例换来的。

他不知道叶清弦伤得有多重,但他知道廷杖三十是什么概念,那是能打死人的。

他等,继续等。

终于,门开了。老吴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空桶,阿福连忙迎上去:“吴爷爷!”

老吴看了他一眼:“你还没走?”

阿福把那包东西塞进他手里:“吴爷爷,您帮帮忙,把这个带给叶公子。”

老吴低头看着那包东西——馒头,伤药,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子,你知不知道,这是杀头的罪?”

阿福的脸白了白。可他没缩手:“知道。”

老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十五岁的脸,看着他眼里的光,他把那包东西揣进怀里:“等着。”他转身,又进去了。

阿福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心悬在嗓子眼。

老吴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叶清弦正趴在地上发抖。

不是冷,是烧,高烧,他浑身都在抖,牙关咬得咯咯响,嘴唇干裂,起了白皮,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子在眼皮底下乱转。

老吴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他又看了看叶清弦的背——血痂裂开了,脓水正往外渗。

老吴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他在宫里待了二十年,什么没见过?被打死的人,他抬出去过十几个,那些人的下场都一样——扔到乱葬岗,喂野狗。

这个琴师,能活吗?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这小子要是再没人管,肯定活不过三天。

他又走回来,蹲下。把阿福带来的伤药拿出来,打开,撒在叶清弦的伤口上,叶清弦疼得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睁开眼,看着老吴。

老吴没说话。他只是继续撒药,撒完了,又把那馒头掰成小块,泡在水里,递到他嘴边,“张嘴。”

叶清弦张开嘴,他把那些泡软的馒头喂进去,一口,一口,叶清弦咽下去。

他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忽然开口:“你等的那个人,叫什么?”

叶清弦愣了一下。

老吴看着他:“我听那个小太监念叨过,姓陆?”

叶清弦没有回答。可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下,老吴看见了。

他叹了口气:“好好活着,活着,才能等到。”

他站起来,走了。

叶清弦趴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门关上,门上的锁链响起来,他闭上眼睛,嘴里还有馒头的味道。

那一夜,叶清弦烧得最厉害。

他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吓人,老吴每隔一个时辰就进来一趟,用冷水浸过的布巾敷在他额头上,那布巾是冷的,可敷上去很快就热了。

叶清弦在昏迷中不停地说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昭尘”,一会儿又喊“琴”,他的手指一直在动,像是在弹琴。

老吴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等过一个人,等了三个月,等来的是一具吊在房梁上的尸体。

他看着叶清弦,看着他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看着他怀里那些死死抱着的碎木片。

“傻子。”他轻轻说,“跟我一样傻。”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一点,叶清弦睁开眼睛,看着老吴。

老吴没说话,只是把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粥里泡着馒头,是阿福送来的那些。

叶清弦想说什么,可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老吴说:“别说话。喝粥。”

叶清弦低下头,喝粥,粥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疼得像刀割,可他一口一口,全都喝完了。

老吴看着他喝完,站起来,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叶清弦的伤没有好转,痂裂开又结,结了又裂,脓水一直流,把草席都浸湿了,他发着低烧,浑身没力气,每天只能喝几口粥。

可他还活着。

老吴每天来看他,给他换药,喂他喝粥,药是阿福送来的,已经不多了,老吴把那些药粉省着用,每次只撒一点点。

阿福又来了一次,偷偷塞给老吴一小包东西,老吴打开一看,是几块姜,还有一小块红糖。

“吴爷爷,”阿福压低声音,“您把这个熬成姜汤,给他喝,我娘说,发高烧喝姜汤发汗,能退烧。”

老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稚嫩的脸,看着他眼里的光。

他接过那包东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叶清弦喝了一碗姜汤,烫的,辣的,喝下去浑身冒汗,他出了一夜的汗,第二天烧退了不少。

老吴看着他,忽然说:“那个小太监,叫阿福?”

叶清弦点点头。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是个好孩子。”

叶清弦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斑驳的墙。

第七天夜里,叶清弦的烧又起来了。

这一次来势更凶,他烧得人事不省,浑身抽搐,牙关咬得咯咯响,老吴用尽办法,姜汤、冷水、药粉,都不管用。

他看着叶清弦,看着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看着他怀里那些碎木片。

他忽然想起,那些碎木片里,有一片上面刻着字。他之前没注意,现在凑近看,隐约能看见一个“陆”字。

他明白了。

他在叶清弦耳边说:“你等的那个人,还在等你,你不能死。”

叶清弦没有反应。

老吴又说:“你要是死了,这些碎木头,就真的没人修了。”

叶清弦的手指动了一下。

老吴看见了,想起这几天阿福的碎碎念,他继续说:“他还在北境,还活着,你死了,他怎么办?”

叶清弦的眉头皱了皱,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老吴凑近听。他听见叶清弦在说:“……等他……”

老吴直起身,看着他。

“那就等。”他说,“活着等。”

那一夜,叶清弦挺过来了。

第八天,叶清弦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背上还在疼,但烧退了,他试着动了一下,能动了。

老吴走进来,看见他醒了,愣了一下,然后他把一碗粥放在他面前。“喝吧。”

叶清弦坐起来,接过碗,他的手还在抖,但能捧住碗了。

他喝了一口粥,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吴,”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南苑那边……你有办法打听吗?”

老吴看着他:“打听什么?”

叶清弦沉默了一会儿。“我有一封信,藏在枕下,不知道……还在不在。”

老吴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等着。”

他走了。

叶清弦端着那碗粥,看着那扇门,心悬在嗓子眼。

一个时辰后,老吴回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叶清弦手里,是一封信。发黄的,叠得整整齐齐的。

叶清弦的手抖了一下。他认出那个信封。那是他爹的遗书。

“怎么……怎么找到的?”

老吴说:“阿福那小子。他每天都去南苑,假装送饭,在门口蹲着,昨晚他趁守卫换班,溜进去翻了你的枕头,信还在。”

叶清弦愣住了。

老吴看着他,叹了口气:“那小子说,让你好好活着,他等你出来。”

叶清弦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信,信纸发黄,边角卷起,可一个字都没少。

他把它贴在胸口,贴着那颗还在跳着的心。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老吴没说话,转身默默走了。

叶清弦把那封信和那些碎木片放在一起。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一封遗书,一堆碎片,这是他剩下的全部。

他把它们拢在怀里,抱紧。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夜风从破了的窗纸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窗。窗纸破了好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想起了那个人,想起他说“等我回来”的样子,想起他说“那碗粥,我还欠着你”的样子。

他把那封信和那些碎片抱得更紧。

“我等你。”他轻轻说。

两千里外,北境。

陆昭尘站在营帐外,看着南边的方向,老丁从后面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酒囊。

陆昭尘接过来,没有喝。他看着老丁,忽然问:“丁叔,京城的消息,你能打听到吗?”

老丁愣了一下:“你想打听什么?”

陆昭尘沉默了一会儿:“我想知道他怎么样了。”

老丁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北境的风里变得粗糙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担忧。他叹了口气:“我托人问问。”

三天后,老丁带回来一个消息。

他的脸色很难看。

陆昭尘看见他的脸色,心猛地往下沉。“怎么了?”

老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那个琴师,被打入冷宫了。”

陆昭尘愣住了,“什么?”

老丁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中秋宫宴,赫连朔逼他弹南疆曲子,他弹了,赫连朔大怒,摔了他的琴,打了三十廷杖,打入冷宫。

陆昭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从北边刮过来,像刀子割在脸上,可他感觉不到。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南边的方向。

老丁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小子,别冲动,你现在回去,什么都做不了。”

陆昭尘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进营帐。躺在铺上,他从怀里摸出那封信,他看着那几个字:“我等你。”

他把信贴在胸口。

“我等你。”他说,“你一定要等我。”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老丁掀开帐帘冲进来,脸色铁青:“鞑子来了!大队人马!快!”

陆昭尘猛地坐起来,他把那封信塞回怀里,抓起刀,冲了出去。

帐外,火光冲天,远处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正朝营地冲来,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陆昭尘站在风雪里,握着刀,看着那片汹涌而来的黑暗。

怀里那封信,支撑着他继续向前走。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握紧了刀,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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