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雨夜蓑衣

雨是从傍晚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几点,砸在冷宫的破窗纸上,洇出铜钱大的湿痕,后来连成一片,哗哗地响,整个屋子都泡在雨声里。

叶清弦坐在窗前,抱着那些碎木片。

伤已经好多了,老吴的粥,阿福偷偷塞进来的药,还有那个人每晚的到来——他不知道是哪一样让他活过来的,也许都是。

他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摆在膝上,数着。

十七片。

他闭上眼,还能想起那些没捡回来的碎片的样子,有一片是琴头的一角,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那是娘年轻时自己刻的,有一片是岳山,被弦勒出了深深的痕迹,还有几片他记不清了,只知道它们不在这里。

他把碎片拢回怀里,抬起头,看着那扇窗。

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雨水正往里灌,他盯着那些破洞,盯了很久。

这么大的雨,他不会来了,他这样想着,却还是盯着那扇窗。

盯到眼睛发酸,盯到天彻底黑了,盯到雨声里,忽然混进别的声音——

窗框响了一下。

叶清弦猛地站起来。

那扇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人翻进来,落在地上。

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裳滴着水,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可他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盛满星河的笑着。

“我就知道你睡不着。”陆昭尘说。

叶清弦看着他。

他想骂他傻,这么大的雨,来干什么?

可他骂不出口,他只是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然后他看见了陆昭尘手里的东西。

一个木盒,很旧,脏兮兮的,沾满了泥污。

“这是什么?”他问。

陆昭尘把木盒递给他。

“打开看看。”

叶清弦接过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堆碎木片。

他愣住了。

那些木片,他一眼就认出来了,琴头的兰花,岳山的痕迹,还有那些他数了无数遍却找不到的……

他抬起头,看着陆昭尘。

“你……你从哪儿找到的?”

陆昭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垃圾堆。”他说,“御书房的值守说,陛下让扔了,我打听了好久,才找到那个倒垃圾的地方,翻了两天才翻出来。”

叶清弦的手顿住了。

垃圾堆。

他娘的遗物,被人扔进了垃圾堆。

他又翻了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木片,一片一片,都还在,他数了数,加上他怀里的那些,正好是可以拼好一把琴。

一片都没少。

他的眼眶红了。

“你……你怎么知道还有……”

陆昭尘看着他。

“我听阿福说的。”他说,“他告诉我,你被拖出去的时候,怀里抱着的碎片不够数,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念叨‘还有几片’。”

叶清弦愣住了。

他昏迷的时候,说过这些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把他随口说的话都记在心里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他湿透的头发,看着他滴水的衣裳,看着他眼底那些血丝。

“你傻不傻啊?”他问。

陆昭尘笑着望着他,“傻。”他说,“可我想让你高兴。”

叶清弦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的滚落下来。

陆昭尘在他身边坐下,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袋玉粉,还有几块砂纸。

“我找宫外的师傅问了。”他说,“他说能修。要一片一片磨,一片一片补,慢,但能修。”

叶清弦看着他,觉得很不可思议“你……你什么时候弄的?”

陆昭尘沉默了一会儿。

“白天。”他说,“我白天找人问,晚上来陪你,这几天没来,就是在弄这个。”

叶清弦看着那张越来越瘦的脸,看着他那双越来越深的黑眼圈。

垃圾堆里翻出来的。

一片一片磨过的。

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为他修琴的时候,那时候用的是玉粉,现在用的也是。

他伸出手,拿起一块砂纸。

“我帮你。”他说。

陆昭尘按住他的手。

“你的伤还没好。”

“好了。”叶清弦说,“你摸摸。”

陆昭尘没动。

叶清弦自己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背上。

“结痂了。”他说,“不疼了。”

陆昭尘的手贴着他的背,隔着薄薄的衣裳,能感觉到那些痂的凹凸。他的手在抖。

“你……”他的声音有些哑。

叶清弦没让他说完。

他把砂纸塞进他手里,自己拿起另一块。

“磨哪一片?”

陆昭尘看着他那双在灯火里亮着的眼睛,说:“这片。”他拿起那片琴头的碎片,“边角有点毛,磨平就好。”

叶清弦接过来,低下头,开始磨。

一下,一下。

砂纸磨过木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窗外,雨还在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吴留下的那盏破油灯里的油快尽了,火苗颤颤的,一明一暗。

叶清弦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陆昭尘也停下来,看着他。

“累了?”他问。

叶清弦摇摇头,可他眼底的乌青骗不了人。

陆昭尘伸手,把他手里的砂纸和木片拿过来。

“明天再磨。”他说,“你该睡了。”

叶清弦没说话,望着他在灯火里的脸,灯火摇曳,他的脸半明半暗,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叶清弦忽然想,这张脸,他要记一辈子,记到死,记到来世。

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

那脸冰凉,被雨水打得透透的。

可他觉得烫,烫得心尖颤抖。

“陆昭尘。”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低下头。”

陆昭尘低下头。

看着他,在他清澈的眼睛中发现自己的倒影。

叶清弦也看着他的眼睛。

看着他眼里的自己。

然后,他抬起头。

吻了上去。

陆昭尘愣住了,感受唇上像羽毛一样轻柔的吻。

他没有动,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闭上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在吻他,那个从来不敢靠近的人,那个宁可推开他也不愿他死的人,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

陆昭尘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他的腰上,把他搂紧,然后,他回应了这个吻。

不再是轻的,而是像窗外的疾风骤雨般加深了这个吻。

是带着雨水的味道的,是带着北境的风雪味的,是带着这五个月所有的思念、恐惧、等待、盼望的。

叶清弦的手攀上他的肩,把他拉得更近。

灯油尽了,灯灭了,屋里一片黑暗。

他们挤在黑暗里,挤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冷宫里。

外面在下雨,可他们不冷了。

很久很久,他们才分开。

叶清弦靠在他肩上,喘着气。

陆昭尘看着他,看着他发红的脸,看着他发亮的眼睛,幸福的笑了。

“傻子。”他说。

叶清弦也笑了,“你才是傻子。”

陆昭尘把他搂紧,“咱俩都是傻子。”他说,“凑一对正好。”

叶清弦没说话。

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还是那么的沉稳有力。

他想:真好,他还活着,他回来了,他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雨渐渐小了。

变成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叶清弦从他怀里抬起头,忽然想起什么。

他从墙角摸出一件东西,一件蓑衣。

很旧,是用几件破衣裳拼起来的,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缝得紧,有的地方缝得松,有的线头还露在外面,有的地方缝了又拆,留下密密麻麻的针眼。

他把蓑衣递给陆昭尘,“给你。”

陆昭尘低头,看着那件蓑衣,他看见歪歪扭扭的针脚和密密麻麻的针眼,在针眼里,藏着的无数个思念的夜晚。

他的手顿住了。“你……”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做的?”

叶清弦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冷宫的这些日子里,白天睡觉,夜里就着月光缝这件蓑衣,用老吴送来的破衣裳,一针一针,缝了拆,拆了缝。

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穿上。

可他想着,万一呢,万一他回来的时候,下雨呢。

他把蓑衣披在他身上,“穿上就不冷了。”他说。

陆昭尘低头看着那件蓑衣,披在他湿透的身上,蓑衣也湿了,可他觉得暖,从里往外暖。

他看着那些针脚,忽然想起小时候,想起娘在灯下缝衣裳的样子,也是一针,一针,也是这样的歪歪扭扭。

他抬起头,看着叶清弦,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瘦削的肩膀,看着他眼睛底下那层淡淡的青。

他的手,那些缝了无数针的手,正垂在身侧,手指上还有针眼留下的红点。

陆昭尘握住那只手,手冰凉,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真是个小傻瓜。”他说。

叶清弦看着他把自己的手贴在脸上的样子,他忽然想说什么。

可陆昭尘已经把那件蓑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我不穿。”他说,“你穿。”

叶清弦急了,“你浑身都湿透了!”

陆昭尘看着他炸毛的样子,他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那你就陪我一起湿着。”

雨停了,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里钻出来,月光从摇摇晃晃的窗纸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叶清弦靠在他怀里,陆昭尘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不算大的木头,他把那块木头递给叶清弦。

“我从北境带来的。”他说。

叶清弦接过那块木头,翻来覆去地看,木纹细密,颜色温润,和他那把琴的木头一模一样。

“等你好了,”他说,“我们一起修。”

叶清弦点头。

“修好了,第一首弹给你听。”

陆昭尘看着他。

“弹什么?”

叶清弦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哼起来,是那首童谣,属于南疆的童谣。

陆昭尘听着,听着,然后他也哼起来。

两个人,哼着同一首曲子。

月光里,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天快亮的时候,陆昭尘要走了。

叶清弦拉着他的手。

“还会来吗?”

陆昭尘回头看他。

“会。”他说,“每天晚上都来。”

叶清弦点点头。松开手。

陆昭尘走到窗边,回头看了他一眼,折返回去摸了摸叶清弦的头,轻声说:“等我。”

叶清弦点头。

陆昭尘翻窗出去,消失在晨曦里。

叶清弦趴在草席上,看着那扇窗,窗纸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天快亮了。

他把那些碎木片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嘴角,带着一丝甜蜜的微笑。

陆昭尘穿过竹林,绕过几条偏僻的小径,来到御马监后面的那条巷子。

巷子深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墙角,冻得瑟瑟发抖。

是小顺子。

看见陆昭尘,他连忙站起来,压低声音:“陆侍卫!您可算来了!”

陆昭尘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这是你要的?”

小顺子打开看了一眼,点点头:“都在这里了,老周生前藏起来的东西,我偷偷翻出来的。”

陆昭尘接过那包东西,借着天光看。

是一叠发黄的纸,还有几封书信。

他展开其中一封,看了几行。

手顿住了。

“叶绥案……刘瑾……”他喃喃地念着那几个字。

小顺子紧张地看着他:“陆侍卫,这些东西……有用吗?”

陆昭尘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有用。”他说,“谢谢你,顺子。”

小顺子眼眶红了,摇摇头:“老周生前对我好,他死得不明不白……我想给他讨个公道。”

陆昭尘拍了拍他的肩,“会的。”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此时,刘瑾的密室里,烛火摇曳。

一个黑衣人跪在地上,低声禀报着。

“干爹,那三个废物回来了。”

刘瑾的眼睛眯了眯。

“人呢?”

“在外头跪着。他们说……路上遇了暴风雪,耽搁了,赶到的时候,那侍卫已经死在乱军里了。”

刘瑾沉默了一会儿,“看见了?”

黑衣人低下头。

“没看见尸体,但整个营地都被踏平了,活着的没几个,那侍卫冲在最前面,被鞑子围住,不可能活着。”

刘瑾笑了,笑容在烛光里,阴恻恻的。

“不可能活着?”他慢慢地说,“那就让他死透了再回来报信。”

“加派人手。”他说,“在京城周围盯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黑衣人抬起头,“干爹的意思是……”

刘瑾转过身,看着他。

“那个侍卫,我见过,命硬得很。”他说,“不亲眼看见他的尸体,我不放心。”

黑衣人低下头。

“是。”

刘瑾摆摆手。

“下去吧。”

黑衣人退下了。

刘瑾的脸上带着笑容,那笑容里透着几分阴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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