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死生之间

冷宫的门被推开时,没有声音。

不是被人从外面推开,而是被人从里面拉开的——那扇门早就坏了,门轴锈蚀,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可这一夜,它没有响。

因为推门的人,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雪。

叶清弦没有听见门响,他正趴在草席上,怀里抱着那些碎木片,昏昏沉沉地睡着,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他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老吴每天来两趟,喂他喝粥,给他换药,然后离开,阿福来过一次,隔着门缝塞进来一包东西,被老吴骂了一顿赶走了。

他不知道今天是第几天。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

梦里他回到南疆,回到老家那间院子里。梧桐树还在,娘坐在树下纳鞋底,一边纳一边哼着那首童谣,他跑过去,想喊一声“娘”,可娘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神是空的。

“你等的人,”娘说,“回不来了。”

他猛地惊醒。

眼前是黑漆漆的屋顶,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浑身是汗,心跳得厉害。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门口走过来。

他以为是老吴,可那脚步声和老吴的脚步声不一样。老吴走路拖着腿,一步一顿,像怕踩死蚂蚁,这个脚步声,轻得像猫,却快得像风。

他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手就落在了他肩上。

那只手冰凉,在抖。

“叶清弦。”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可他一听就知道是谁。

他猛地转过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个人身上。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雪,头发上、肩上、眉毛上,全是白的。脸冻得发青,嘴唇裂着口子,眼底全是血丝。他穿着一身陌生的衣裳,上面有血——很多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可他活着。

他站在那儿。

看着他。

陆昭尘。

叶清弦张了张嘴,没有声音,眼泪先一步掉落下来。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一直看到眼睛发酸发涩,原来人在极度的想念下再次重逢,是无言的。

陆昭尘蹲下来。

他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那脸烫得吓人,却又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我来晚了。”他说。

叶清弦摇头,摇不动,他看着他那张在北境的风雪里变得粗糙的脸,看着他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睛,看着他嘴唇上那些干裂的口子。

他想说:你回来了。

想说:我以为你死了。

想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有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陆昭尘看着他哭,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看着他身下那张沾满脓血的草席,看着他怀里那堆碎木片。

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我回来了。”他说,“你别哭。”

叶清弦还是哭,止不住地哭。

陆昭尘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抱进怀里。

他碰到他的背,那些还没长好的伤口,叶清弦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可他一声没吭,他只是把脸埋在他肩上,让眼泪流进他的衣裳里。

陆昭尘抱着他,浑身都在抖。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他肩上,“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叶清弦靠在他怀里,他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雪的味道,血腥味,还有北境的风沙味,他闻到他身上的伤——那些看不见的、摸得到的伤,他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

两千里,不眠不休,骑死了几匹马。

就为了回来看他。

他把脸埋得更深。

“你没死。”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雪花。

陆昭尘把他抱紧。

“没死。”他说,“死不了。”

叶清弦的笑容很淡,但却寄托着万千相思。

“骗子。”他说,“他们说……你失踪了……”

陆昭尘的手顿了一下。

“失踪了,”他说,“又回来了。”

叶清弦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砰,砰,砰。

一下,一下。

他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叶清弦从他怀里抬起头。

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想了五个月,想了一百五十多天,想到梦里都是这双眼睛。

现在它们就在眼前。

他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那脸冰凉,在北境的风雪里吹得粗糙,可他觉得烫。

烫得他心口疼。

“你怎么回来的?”他问。

陆昭尘沉默了一会儿。

“骑马。”他说,“骑死了三匹马。”

叶清弦愣住了。

“多远?”

“两千里。”

“你的伤……”

“不碍事。”

叶清弦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嘴唇上那些干裂的口子。

两千里。

骑死了三匹马。

身上还带着伤。

就为了回来看他。

“你傻不傻?”他问。

陆昭尘笑的宠溺,笑的心疼,轻轻开口:“傻。”他说,“可我想你。”

叶清弦的眼眶又红了。

他把脸埋回他怀里。

“我也想你。”他说,声音闷闷的。

陆昭尘抱着他,抱得很紧,但又怕触碰到他的伤口。

“我知道。”他说。

过了很久,叶清弦忽然想起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进来的?”他问。

陆昭尘指了指窗户。

“翻窗。”

叶清弦看了一眼那扇窗。窗纸破了好几个洞,窗框也歪了,可那是冷宫的窗户,外面有人守着。

“没人看见?”

陆昭尘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可那个人没拦我。”

叶清弦愣了一下。

“谁?”

陆昭尘看了门口一眼。

“守门的老太监。”

叶清弦想起老吴,想起他每天送来的那碗粥,想起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个人等着”。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了。

他把脸埋回陆昭尘怀里。

“他也是个傻子。”他说。

陆昭尘没问为什么。

他只是抱着他。

“我给你带了东西。”陆昭尘忽然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月饼,已经碎了,碎成几块,可还看得出来是月饼。

叶清弦看着那块月饼,愣住了。

“中秋过了。”他说。

陆昭尘点头。

“我知道。”他说,“可我答应过你,每年中秋都陪你。”

他把一块碎月饼递到他嘴边。

“吃吧。”

叶清弦看着那块月饼。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手上那些冻裂的口子,那些被刀划过的疤。

他张开嘴,咬了一口。

月饼是硬的,干得掉渣,可他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他嚼着,嚼着。

眼泪又流下来了。

陆昭尘伸手替他擦掉。

“别哭了。”他说,“再哭,就成泪人了。”

叶清弦看着他。

“你也是傻子。”他说。

陆昭尘笑了。

“咱们俩,”他说,“都是傻子。”

那夜,陆昭尘没有走。

他坐在草席上,让叶清弦靠着他。叶清弦抱着那堆碎木片,靠在他怀里,月光从破了的窗纸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琴碎了。”叶清弦忽然说。

陆昭尘低头看他。

“我知道。”

叶清弦把那些碎片举起来,给他看。

“拼不起来了。”

陆昭尘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那些再也拼不起来的木头。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能拼。”

叶清弦愣了一下。

“能拼?”他抬起头,“怎么拼?”

陆昭尘接过那些碎片,一片一片看着。

“我见过宫里修琴的师傅。”他说,“只要木头还在,就能修。”

叶清弦看着他。

“真的?”

陆昭尘点头。

“真的。”

叶清弦低下头,看着那些碎片。他又抬起头,看着陆昭尘。

“你骗人。”他说。

陆昭尘没说话。他只是把那些碎片拢好,包起来,塞回他怀里。

“信我。”他说。

叶清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我信。”

天快亮的时候,叶清弦忽然问:

“你还走吗?”

陆昭尘沉默了一会儿。

“天亮就得走。”他说,“有人盯着。”

叶清弦的心猛地一缩。

“那你还来?”

陆昭尘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黑暗里亮着的眼睛。

“来。”他说,“每天晚上都来,就像之前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陆昭尘怕吵醒叶清弦,轻手轻脚地离开了,他走到远处,回头看了一眼冷宫的方位。

破烂不堪窗纸上隐隐约约透着一个模糊的影子,静静地躺着。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木头,桐木,老桐木。

那是他从北境带来的,从出发那天就一直揣在怀里,贴着心口。

他把那块木头重新塞回怀里。

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边压着厚厚的云,灰蒙蒙的,像要落雨。

他加快了脚步。

冷宫里的叶清弦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南疆,回到老家那间院子里,梧桐树还在,娘坐在树下纳鞋底,这一次,娘没有说那句话。

娘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

“他回来了。”娘说。

叶清弦在梦里笑了,那笑容,是这五个月来,最真切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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