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雪夜毒刃

卷魂题记:“我们都是这宫里的囚徒,你是,我是,他也是,只不过,有些人囚在身,有些人囚在心。”

离开京城的第七天,雪越下越大。

陆昭尘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钝钝的、闷闷的疼,是尖锐的、撕裂的、从伤口深处往外剜的疼,每颠一下,就像有人拿刀子在他身上划一刀。

他被绑在马背上,双手反剪,身子横搭着,脸朝下,押送的队伍在雪地里艰难前行,马蹄踏进雪里,再拔出来,再踏进去,一颠一颠,颠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晃。

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染红了腰间的衣裳,那是之前挨的伤,没好利索,现在又裂开了,血渗出来,被冷风一吹,冻成冰碴子,硬邦邦地硌着皮肉。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只是偶尔睁开眼睛,看一眼前方。

前方是北境的方向,灰蒙蒙的天,白茫茫的雪,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南边有个人在等他。

他闭上眼睛。

在心里数日子。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走了一个月,好想回去见他。

押送的两个官兵缩着脖子,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

“这鬼天气,”前面那个骂道,“冻死个人。”

后面那个从怀里摸出酒囊,灌了一口,递过去:“喝一口,暖和暖和。”

前面那个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他把酒囊递回去,回头看马背上那个人。

“这小子倒是个硬骨头,一路上哼都没哼一声。”

“硬骨头有什么用?”后面那个冷笑,“得罪了刘总管,不死也得脱层皮。”

“刘总管?他不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吗?”

“红人?”后面那个压低声音,“那是以前,现在?哼,宫里的事,翻云覆雨,今天是红人,明天就是阶下囚,正常。”

前面那个缩了缩脖子,没再接话。

陆昭尘听着他们说话,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些话,他听得太多了。

在宫里待了五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

红人?阶下囚?

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个人。

一个在冷宫里等他的人。

雪越下越大。

马匹走得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是在雪里爬。

陆昭尘忽然睁开眼睛。

他听见了什么。

在风声里,混着别的声音。

马蹄声。

很多匹马,从后面追上来。

很快。

很急。

他猛地抬起头,往后看。

风雪里,几个黑影正在迅速逼近。

他的瞳孔缩紧了。

那不是官兵的马,那些马太快,太急,带着一股杀气。

“有情况!”他大喊一声。

押送的两个官兵还没反应过来,几支箭已经呼啸而来。

一个官兵应声落马。

另一个刚拔出刀,就被冲上来的人一刀砍翻。

血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陆昭尘用力挣开身上的绳索,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他落在雪地里,就地一滚,躲开了劈下来的第二刀。

抬头一看,三个人已经围了上来。

蒙着面,只露眼睛,手里都提着刀。

是刺客。

“陆侍卫,”领头的人开口,声音沙哑,“别挣扎了,乖乖受死,给你个痛快。”

陆昭尘慢慢站起来,握紧了腰间的刀。

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盯着那三个人,眼睛像狼一样。

“谁派你们来的?”

领头的人笑了。

“你死了,就知道了。”

他一挥手,三个人同时扑上来。

陆昭尘不退反进,一刀格开最前面那人的刀,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那人飞出去,砸在雪地里。

可另外两把刀已经砍到身侧。

他侧身躲过一把,另一把划破了他的手臂。

血溅出来,洒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陆昭尘咬牙,反手一刀,刺中那人的腹部,那人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还剩两个。

领头的人眼神变了。

“有两下子。”他说,“可惜了。”

他从腰间拔出另一把刀。

那刀上泛着幽幽的蓝光。

淬过毒的。

陆昭尘看见了。

他的心往下一沉。

两人又缠斗在一起。

雪越下越大,几乎看不清人影,只有刀光闪烁,在风雪里格外刺眼。

陆昭尘身上已经有四五处伤口,血不停地流,可他不敢停,不能停。

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死了,他就再也等不到他了。

他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你等我。”

他说过:“我回来。”

他想起那碗粥。

想起他说“每年冬至一碗粥,还欠四十年”的样子。

四十年。

他答应过要活到六十五的。

他不能死在这儿。

他咬着牙,拼尽全力,一刀砍在领头人的肩膀上。

领头人闷哼一声,手里的刀却没有脱手。

他反手一刀,刺向陆昭尘的胸口。

陆昭尘侧身躲过,可那刀还是划破了他的左臂。

蓝色的刀锋划过皮肉,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很浅,很轻。

可陆昭尘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毒。

北境战场上,他见过这种毒,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他看着那道伤口,看着伤口周围的皮肤开始发黑。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领头的人。

“你们的任务完成了。”他说,“我活不成了。”

领头的人愣了一下。

陆昭尘忽然暴起,一刀刺进他的胸口。

“可你得给我陪葬。”

领头的人瞪大了眼睛,倒了下去。

最后那个刺客已经被吓破了胆,转身就跑。

陆昭尘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发黑的伤口。

毒正在往上走。

他已经感觉到手臂在发麻。

他转过身,往南边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雪越下越大。

陆昭尘趴在雪地里,半个身子已经被埋住。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可他的手,还紧紧攥着胸口那个地方。

那里藏着一封信。

一封被他看了无数遍的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

“陆侍卫:叶公子一切安好,每日抚琴,勿念,北边天冷,保重身体。”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另一个人写的:

“我等你。”

他在心里念着那三个字。

我等你。

我也等你。

等我回来。

京城,刘瑾的密室里。

那个逃回来的刺客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大人……任务完成了……陆昭尘中了毒刀,活不成了……”

刘瑾坐在灯下,慢慢喝着茶。

他听完,放下茶杯。

嘴角浮起一丝笑。

“确定?”

刺客拼命点头。

“小的亲眼看见,那刀划破了他的手臂,伤口当场就黑了,他走了几步就倒下了,那样的毒,见血封喉,绝对活不了。”

刘瑾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如水。

他看着那月亮,轻轻说:

“陆昭尘,你死了,就没人能挡我的路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刺客。

“下去领赏。”

刺客磕了个头,退下了。

刘瑾重新坐下,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

可他不在乎。

他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陆昭尘死了,叶清弦就废了,那个琴师,没了心上人,活着也是行尸走肉,到时候随便找个罪名,就能让他永远出不来。

至于淑妃……那个女人,还有用。

他得意的笑起来。

他不知道,就在隔壁的房间里,有一个人正贴着墙,竖着耳朵听。

那是一个小太监,十五六岁,是刘瑾身边端茶倒水的。

他听完了全程。

等刘瑾睡下,他悄悄溜出去。

拐过几道弯,钻进一间不起眼的小屋。

屋里坐着一个黑衣人。

那是皇帝身边的密探。

小太监跪下来,压低声音把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黑衣人听完,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站起来,消失在夜色里。

御书房。

赫连朔正在批奏章。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一个黑衣人闪身而入,跪在地上。

“陛下,有密报。”

赫连朔放下笔。

“说。”

黑衣人把刘瑾派刺客、陆昭尘中毒的消息禀报了一遍。

赫连朔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听完了,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中毒多久了?”

黑衣人答:“今日黄昏的事,现在……恐怕已经……”

他没有说完。

赫连朔挥了挥手。

黑衣人退下了。

赫连朔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

想起那个跪在他面前的琴师。

想起他那张和昭儿那么像的脸。

赫连朔感到有点烦躁,像是一种无力感。

他轻轻说:

“昭儿,哥救不了你,但这次,哥想救他。”

雪还在下。

陆昭尘躺在雪地里,已经没了知觉。

只有胸口那封信,还贴着心口。

温热的。

远处,有几道人影正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是赫连朔派来的人。

他们沿着官道一路追踪,终于发现了那几具尸体,和雪地里拖出的血迹。

他们顺着血迹找过去。

在雪坡下面,看见了那个被雪埋了一半的人。

领头的人快步上前,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

很微弱。

可还有气。

“快!”他招呼其他人,“抬回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们把陆昭尘从雪里刨出来,抬上担架,往附近的破庙跑。

担架上,陆昭尘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他睁开了眼睛。

看见了漫天飞舞的雪。

他张了张嘴。

“信……”他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告诉他……我还活着……”

那人低头看他。

“你放心,我们会通知叶公子。”

陆昭尘的手动了一下。

他想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可他动不了。

他只能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陌生的脸。

“告诉他……”他说,“我等他……”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

破庙里,陆昭尘被放在一堆干草上。

护卫们给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可那道被毒刀划过的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黑了,正一点一点往上蔓延。

一个年纪大点的护卫看着那道伤口,脸色凝重。

“这毒……没见过。”

另一个问:“能救吗?”

年长的摇摇头。

“宫里或许有太医能救,可咱们在这儿,离京城几百里……”

他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救不了。

陆昭尘忽然又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那些陌生却拼命救他的人。

“谢谢。”他说,“别费劲了……我知道……我活不成了。”

年长的护卫蹲下来,看着他。

“你想让谁带话?我们帮你传。”

陆昭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告诉他……”他说,“我在北境很好……很快就回来……让他等我……”

年长的护卫愣住了。

“就这样?”

陆昭尘点头。

“就这样。”

他知道,不能让他知道他中毒了,不能让他知道他快死了。

他只能骗他。

骗他,让他等。

等着等着,也许就能等到他回来。

可他回不来了。

他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他的样子。

他抱着木盒的样子。

他红着眼眶说“我等你”的样子。

他亲手缝那件歪歪扭扭的蓑衣的样子。

他在心里说:

等我。

下辈子。

我一定回来。

夜更深了。

刘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想起陆昭尘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光彩让他感到害怕。

他追了一辈子的权力,好像并没有让他安心。

他爬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

刚进宫那年,他才十几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跪在雪地里磕头,求管事太监收留他。

那时候他眼睛里还有光。

现在呢?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老了。

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我追了一辈子,到底追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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