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长跪御阶

消息是半夜传来的。

赫连朔派去的人骑着快马,从北边一路狂奔回京,马跑死了两匹,人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一名护卫冲进冷宫,找到叶清弦。

“叶公子……”他喘着粗气,“找到了……陆侍卫找到了……”

叶清弦猛地站起来。

“他还活着?”

那人点头,又摇头。

叶清弦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什么意思?”

那人的脸色很难看。

“活着……可他中毒了。毒刀划的,伤口不大,可毒已经往上走了,我们找大夫看过,大夫说……没见过这种毒,救不了。”

叶清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跳的那样急促,那样不安。

“人在哪儿?”

“北边,一座破庙里,离京城三百多里。”

叶清弦转身就往外走。

那人一把拉住他。

“叶公子!您去哪儿?”

叶清弦没有回头。

“我去求陛下。”

那人愣住了。

“现在?三更半夜……”

叶清弦甩开他的手。

“他快死了,我等不到天亮了。”

御书房外,月光冷冷地照着。

叶清弦跪在汉白玉的台阶下。

他知道规矩,没有召见,擅闯御书房是死罪。

可他顾不上了。

他跪在那里,膝盖抵着冰凉的石板,挺直了背。

“臣叶清弦,求见陛下。”

没有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遍。

“臣叶清弦,求见陛下。”

还是没有人。

他就这样跪着。

喊一遍,等一会儿,喊一遍,等一会儿。

月亮从东边慢慢移到头顶。

他的膝盖已经麻了,没了知觉,嗓子也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破锣。

可他还在喊。

“臣叶清弦,求见陛下……”

御书房里,赫连朔站在窗边。

他早就听见了。

从第一声就听见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跪在月光下的身影。

那么小,那么单薄。

可跪得那么直。

内侍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开口。

“陛下,叶公子跪了一个时辰了,要不要……”

赫连朔没有回头。

“让他跪。”

内侍不敢再说话,退下了。

赫连朔继续看着窗外。

他看着那个身影,想起很多年前。

昭儿死的那天,他也是这样跪着。

跪在父皇的寝宫外,求父皇救救弟弟。

他跪了一夜。

父皇没有见他。

昭儿死了。

现在,有一个人,也这样跪着。

跪在他门外。

求他救另一个人。

两个时辰过去了。

月亮已经偏西。

叶清弦的膝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只是跪着,机械地喊着那句话。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

到最后,几乎发不出声了。

可他没有倒。

他只是跪着。

御书房的灯忽然亮了。

门开了。

一个内侍走出来,走到他面前。

“叶公子,陛下召您进去。”

叶清弦抬起头。

他想站起来,可腿不听使唤,他用手撑着地,试了几次,才勉强站起来。

腿在抖。

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里走。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

赫连朔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堆奏章。

他没有抬头。

叶清弦走进去,在殿中央跪下。

“臣叶清弦,叩见陛下。”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赫连朔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人。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跪在那里,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可他的背,跪得笔直。

赫连朔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

金殿上,他也是这样跪着。

跪得笔直。

那时候他以为他是硬骨头。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硬。

那是心里有一个人,撑着他不肯倒。

“起来说话。”赫连朔开口。

叶清弦没有动。

“臣……跪着说。”

赫连朔看着他。

“你要说什么?”

叶清弦抬起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上,全是泪。

“陛下。”他说,“臣求您。”

赫连朔没有说话。

叶清弦的声音在发抖。

“他快死了,他中了毒,大夫说救不了,可臣不信,臣知道,宫里有太医,有最好的药,只要您一句话,他就能活。”

他磕下头去。

额头撞在金砖上,闷闷的一声。

“臣求您。”

赫连朔看着他。

看着他的额头抵在地上,看着他的肩膀在抖,看着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想起昭儿死的那天。

他也是这样求父皇。

求了整整一夜。

父皇没有答应。

昭儿死了。

“他是朕发配北境的罪人。”他的声音很冷,“朕为什么要救他?”

叶清弦抬起头。

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臣求您。”他说,“因为臣这条命,是他换的,他死了,臣也活不了。”

赫连朔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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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里,有泪,有光,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把命交给另一个人的决绝。

他忽然问自己:有人这样对过我吗?

他看着那张脸。

那张和昭儿那么像的脸。

昭儿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他。

用那双眼睛,看着他。

好像在说:哥哥,救我。

他没能救。

这次呢?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叶清弦跪在那里,等着。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也许是一个时辰。

他只知道,他的膝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的眼前开始发黑,他的身体在晃。

可他咬着牙,撑着。

不让自己倒下去。

忽然,赫连朔开口了。

“来人。”

一个内侍走进来。

“陛下。”

赫连朔没有看叶清弦。

他看着窗外那轮偏西的月亮。

“传朕旨意,”他说,“派御林军即刻北上。三百里外,有座破庙,把那个人……活着带回来。”

内侍愣了一下。

“陛下,那人是发配北境的罪人……”

赫连朔的目光扫过来。

那目光冷得像刀子。

“朕的话,听不懂?”

内侍连忙跪下。

“是,奴才这就去办。”

他退下了。

叶清弦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赫连朔。

赫连朔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窗外。

“谢陛下……”叶清弦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臣……臣……”

他想磕头,可身子一歪,差点倒下。

他用手撑住地,稳住自己。

然后他磕下头去。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赫连朔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够了。”他说,“下去吧。”

叶清弦抬起头。

看着他。

“陛下,”他说,“臣……臣还有一句话。”

赫连朔没有说话。

叶清弦看着他。

“您是个好人。”他说。

赫连朔愣住了。

好人?

他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有人说他是好人。

他杀过人,害过人,做过无数残忍的事。

他是好人?

叶清弦继续说。

“臣知道,您看臣,是因为臣像您弟弟。”他的声音很轻,“可您刚才救他,不是因为臣像谁。是因为您心软了。”

他看着赫连朔的眼睛。

“您有心的,只是……您不敢让别人知道。”

赫连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昭儿那么像。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和昭儿不一样。

那是看懂了什么的光。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自己疲惫不堪。

他只是挥了挥手,轻声说:“下去吧。”

叶清弦又磕了一个头。

撑着地,站起来。

他的腿在抖,站都站不稳。

可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陛下。”他说,“臣替他也谢谢您。”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涌进来,照在赫连朔脸上。

他一个人站在御书房里。

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轮快落的月亮。

他想起昭儿。

想起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少年。

他轻轻说:

“昭儿,哥这次……救了个人。”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

第二天一早,御林军出发了。

三百精骑,八百匹快马,日夜兼程,往北边赶。

领头的将领出发前,被赫连朔单独召见。

“活着带回来。”赫连朔说,“少一根头发,你提头来见。”

将领跪在地上,冷汗直流。

“臣遵旨。”

他退下了。

赫连朔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

案上放着那幅画像。

昭儿的画像。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画像收起来。

放进暗格里。

锁上。

他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跪着的样子。

全是那句“您有心的”。

“有心?”他轻轻说,“有心有什么用?”

冷宫里,叶清弦坐在窗前。

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木盒,仿佛那是唯一的依托。

他在等他活着回来。

阿福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叶公子,您一夜没睡,吃点东西吧。”

叶清弦没有动。

阿福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干裂的嘴唇。

他把粥放下。

悄悄地退了出去。

叶清弦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看着北边。

轻轻说:“你等着,有人去救你了。”

“你要活着。”

“你答应过我的。”

“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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