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帝王心路

御林军是第三天傍晚回来的。

三百精骑,出去的时候威风凛凛,回来的时候鸦雀无声,领头的将军翻身下马,跪在御书房外。

“陛下,人带回来了。”

赫连朔放下笔。

“活着?”

将军的头埋得很低。

“活着……但情况很不好。”

赫连朔站起来,走出御书房。

太医院里,所有的太医都围在一张床边,看见他进来,齐刷刷跪了一地。

他没有理他们。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

陆昭尘躺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乌青,眉头紧皱。左臂上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但黑色的毒线已经从肩膀爬到了脖颈。

赫连朔看着那条黑线。

它还在往上爬。

很慢,但不停。

“多久了?”他问。

太医院院使跪着爬过来,声音发颤。

“回陛下……中毒已过三日,毒入心脉,臣等……臣等无能……”

赫连朔转过身,看着他。

“说结果。”

院使的额头抵在地上。

“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

赫连朔没有说话。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床上那个人。

昏迷着,眉头皱着,嘴唇干裂。

可即使这样,他的右手还紧紧攥着胸口。

那里有什么?

赫连朔伸手,掰开他的手指。

是一封信。

已经被血浸透了,字迹模糊不清,但还能看见最后那行小字:

“我等你。”

赫连朔看着那三个字,像是被定住一般。

许久之后,他把信塞回他手里。

他的手,又重新攥紧了。

攥得死死的。

“都下去。”

太医们如蒙大赦,磕头退下。

屋里只剩下赫连朔和床上那个昏迷的人。

他久久的站立在那里。

然后像是妥协似得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陆昭尘。

以前他也看过,但那是看一个侍卫,一个奴才,一个跟在他身后的影子。

可这次不一样。

他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多岁,轮廓分明,常年站岗,晒得有些黑,可底子是白的,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薄的,紧抿着。

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也是皱着的。

像在为什么事着急。

赫连朔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

那是五年前。

他还是个半大孩子,站在侍卫选拔的队伍里,瘦得跟竹竿似的,可眼睛亮得那么纯粹,像天生不属于宫里的鸟儿,别人被考官一瞪就低头,他不,他就那么看着,直直地看着。

考官说:“这小子有胆。”

他就被选上了。

后来他跟在自己身边,一站就是五年。

五年。

赫连朔忽然发现,他其实不怎么了解这个人。

只知道他站岗的时候从不偷懒,只知道他办事稳妥从不出错,只知道他话不多,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

还有——

他知道他心里有个人。

那个人,是酷似昭儿的琴师。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赫连朔没有回头。

一个内侍跪在门口,压低声音。

“陛下,叶公子……在太医院外面跪着。”

赫连朔的手顿了一下。

“跪多久了?”

“一个时辰了。”

赫连朔沉默了一会儿。

“他来干什么?”

内侍的声音更低了。

“他说……想见一面。”

赫连朔看着床上那个人。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攥着信的那只手。

他想起叶清弦跪在御书房外的样子。

想起他那张和昭儿那么像的脸。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臣这条命,是他换的,他死了,臣也活不了。”

他开口。

“让他回去,告诉他,人还活着,等能见了,自会让他见。”

内侍应了一声,退下了。

赫连朔继续坐在床边。

他继续看着陆昭尘,像是想起了什么。

然后他开口,嗓音低沉。

“你知道吗?”他说,“朕很羡慕你。”

他的声音很轻。

“你有一个人,愿意为你跪一夜,愿意为你求一个不可能的人,愿意陪你去死。”

他顿了顿。

“朕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刀,握过笔,握过无数人的生死。

可从来没有真正地握过一个人的手。

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去死。

从来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正落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他想起昭儿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血色。

他跪在父皇的寝宫外,跪了一夜,求父皇救救弟弟。

父皇没有见他。

昭儿死了。

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好像在问:哥,你为什么救不了我?

他把昭儿埋了。

从那以后,他就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他以为只要不相信,就不会再疼。

可他错了。

不疼的人,也不会再爱。

不会有人愿意为他跪一夜。

不会有人愿意陪他去死。

他什么都没有。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赫连朔转过身。

陆昭尘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见了床边的人。

他愣住了。

“陛……下……”

他想挣扎着坐起来,可一动,浑身都疼。

赫连朔按住他。

“别动。”

陆昭尘看着他,眼神渐渐清明。

他忽然开口。

“陛下……他……他知道吗?”

赫连朔看着他。

“你说那个在冷宫的琴师?”

陆昭尘点头。

赫连朔沉默了一会儿。

“他跪在太医院外面,要见你。”

陆昭尘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那光亮,只闪了一瞬,就暗下去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看着那条已经爬到脖颈的黑线。

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别让他进来。”他声音极度沙哑地说。

赫连朔有点不明白地回头看他。

“为什么?”

陆昭尘也看着窗外,那轮即将落下的夕阳,仿佛昭示着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我这个样子……会吓到他。”

他的声音又轻又嘶哑,但那声音中有太多的思念和身不由己。

“让他以为我没事,让他等着。等着等着……也许就等到了。”

赫连朔看着那张明明快死了却还在替别人想的脸。

他忽然觉得穿不上起来,心中莫名的在难受,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

他转身,走到门口。

没有回头。

“太医会尽力。”他说,“能活多久……看你的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太医院外,叶清弦还跪着。

他跪在那里,抱着那个木盒,看着那扇门。

门开了。

赫连朔走出来。

叶清弦猛地抬起头。

“陛下——”

赫连朔没有看他。

他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还活着。”他说,“你回去等着,能见的时候,朕会让你见。”

叶清弦跪在那里,眼泪流下来。

“谢陛下……谢陛下……”

他磕下头去。

额头撞在地上,一下,又一下,额头已变得青紫,可他也浑然未觉。

赫连朔依旧没有回头,仿佛身后有什么,他只是一味地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进那片暮色里。

回到御书房房后,赫连朔一个人坐着。

他又将昭儿的画像轻柔地平铺在案上。

他看着昭儿那张青葱的面庞,开口低声地问:“昭儿,哥做得对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画像上那个人,眼神澄澈地望着他。

永远都是十七岁。

永远都是那么年轻。

永远不会老,不会死。

也永远不会回答他。

他把画像收起来。

放回暗格里。

锁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跪着的样子。

全是那个病入膏肓的人的话。

“让他以为我没事,让他等着。”

他自嘲的笑了,夹带着一丝苦涩。

“你有一个人,愿意为你等。”

“朕呢?”

“朕等的人,早就不在了。”

夜深了。

赫连朔又去了太医院。

他站在床边,看着陆昭尘。

陆昭尘醒着,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陛下。”

赫连朔在床边坐下。

“疼吗?”

陆昭尘愣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地笑了。

“疼。”

赫连朔没有说话。

陆昭尘继续说。

“可想到他,就不那么疼了。”

赫连朔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即使在病中,也亮着。

他心里有光。

赫连朔又问:“值得吗?”

陆昭尘不解的看向这个君王。

“什么值得吗?”

“为他死。”

陆昭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张不算干净的脸上,开出了一朵干净的笑容。

“陛下。”他说,“您有过一个人,让您觉得死了也值吗?”

赫连朔只是沉默着,他当然没有,从来都没有,就像也没人这样对他。

陆昭尘看着他的眼睛。

“您有天下,有权力,有所有人跪着,可您没有那个人。”

他顿了顿。

“我有。”

赫连朔看着他。

看着他眼里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

他输给的不是陆昭尘。

他输给的,是他这辈子都没有的东西。

是一颗真心。

赫连朔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不知是在对谁说。

“尽力救。”他说,“救不了……就让他走得舒服些。”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在他面前了。

昭儿死了。

他没能救。

这次,他想救。

可他救不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

他一个人,走在那条长长的宫道上。

两边是高高的宫墙,把月光切成一条窄窄的银线。

他走得很慢。

忽然,他停下脚步,看着远处忽明忽灭的月亮。

想起陆昭尘刚才说的话。

“您有过一个人,让您觉得死了也值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化成了一句哀叹。

“没有。”他轻轻说,“从来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片月光里。

走进那座空荡荡的宫殿里。

走进一个人的孤独里。

太医院里,陆昭尘躺在病床上。

他伸出手,从怀里摸出那封信。

血迹斑斑的信。

他看着那行小字。

“我等你。”

他像一个孩子一样笑着,仿佛拥有世上的珍宝。

他把信贴在胸口。

贴着那颗还在跳着的心。

那颗心还在跳动着。

一下,一下。

他轻轻说:

“叶清弦,你等着我。”

“下辈子。”

“我一定回来。”

月光从窗外怜惜的照在他身上,不知上天是否听见了他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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