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挽指成蝶

第七天夜里,陆昭尘忽然清醒了。

不是那种迷迷糊糊的清醒,是彻底的、像用尽全部力气换来的清醒。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

他很想很想见他,想得受不了。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一个破风箱。

“来人。”

一个小太监跑进来。

“陆侍卫?”

陆昭尘问他:“能……帮我找一支笛子吗?”

小太监呆在原地,不明所以的挠挠头,说:“笛子?”

陆昭尘点头。

他的手在抖,话都说不利索,可他的眼睛里闪着热切的光。

“随便什么笛子……竹笛就行……”

小太监看了一眼旁边的太医。

太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小太监跑出去了。

过了一刻钟,他捧着一支竹笛跑回来。

“陆侍卫,这是太医院库房里找到的,也不知道是谁的……”

陆昭尘接过笛子。

那支笛子很旧,竹身都发黄了,可音孔还在,还能吹。

他把笛子贴在胸口。

闭了闭眼。

然后,他把笛子举到嘴边。

深吸一口气。

吹响了第一个音。

笛声从太医院飘出去,飘过重重宫墙,飘进冷宫破旧的窗棂。

叶清弦正坐在窗前发呆。

他抱着那个木盒,看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他听见了笛声。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是那首童谣。

是他。

他的心狂跳起来。

他站起来,推开窗,探出身子往那个方向听。

笛声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在吹。

他在吹给他听。

他在报平安。

叶清弦的眼泪流下来了,可他笑出来。

“你还活着……”他轻轻说,“你还活着……太好了……”

他听了一会儿,突然迫切得想看他一眼:他在哪儿?太医院吗?我能去看看他吗?就看一眼,远远地看一眼。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他转身,推开门。

老吴正蹲在门口打盹,被他吓了一跳。

“叶公子?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叶清弦看着他。

“吴爷爷,您知道太医院在哪儿吗?”

老吴愣住了。

“知道是知道……可您……”

叶清弦的声音很轻。

“我就去看看,不进去,就看一眼。”

老吴看着他。

看着他眼里快要溢出来的喜悦。

他叹了口气。

“走吧,我带您去。”

太医院的窗外,叶清弦蹲在墙角。

老吴给他指了方向,就躲在远处放风。

他探出半个脑袋,往那扇窗里看。

窗纸糊得很厚,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笛声,就是从这扇窗里传出来的。

很近。

很近很近。

他就在里面。

叶清弦的心跳得厉害。

他轻轻伸出手,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洞。

把眼睛凑上去。

他看见了。

一张床,一盏灯,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乌青,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可他拿着笛子,在吹。

吹那首童谣。

叶清弦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他想喊他的名字,想冲进去,想抱住他。

可他动不了。

他只是看着。

看着他吹笛子的样子。

看着他苍白的脸。

看着他乌青的嘴唇。

看着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忽然觉得不对。

他的脸,为什么那么白?

他的嘴唇,为什么那么青?

他……

陆昭尘吹着笛子,忽然感觉到什么。

他抬起头,往窗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看见了朝思暮想的身影。

窗纸上有一个小洞。

洞后面,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

是他。

叶清弦。

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笛声停了。

他看着那扇窗,看着那双眼睛。

他想喊:别看!别看我!走!

可他喊不出来。

不能让他知道,他快死了。

不能让他看着他,一点一点疼死。

他咬着牙,忍着疼。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小时候,他娘教过他一个东西。

“难过的时候。”他娘说,“就变一只蝴蝶。蝴蝶飞起来,难过就飞走了。”

他那时候小,学了好久才学会。

后来娘死了,他就再也没变过。

可现在,他想变一次。

变给他看。

他抬起手。

那只手在抖,抖得根本控制不住。

他咬着牙,把手指弯起来。

弯成一个形状。

再弯一个。

再弯一个。

手指不听使唤,弯了又散,散了又弯。

他试了一次,两次,三次。

终于,成了。

他看着自己手指的影子,映在床边的窗框上。

那不是蝴蝶。

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他知道,那是蝴蝶。

他轻轻说:

“叶清弦……你看……蝴蝶……”

叶清弦愣楞地看着那只蝴蝶。

看着那只从窗框上飞起来的蝴蝶。

看着那双在月光里翻飞的手。

他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难过的时候,就变一只蝴蝶,蝴蝶飞起来,难过就飞走了。”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残破的蝴蝶拖着笨重的身躯飞跃他的眉宇,仿佛是珍重的抚摸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像是抚摸又像是告别。

陆昭尘心想:等他死后,就化作一只蝶,每天飞在叶清弦左右,这样他就再也不用受相思之苦了。

那只蝴蝶飞着,飞着,飞到他眼前。

停了一下。

然后散了。

因为那只手,从床边滑落了。

窗内,陆昭尘靠在床头,大口喘气。

他刚才拼尽全力变那只蝴蝶,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毒又开始往上走了。

疼。

比刚才更疼。

可他顾不上。

他只是看着那扇窗。

看着那个小洞。

看着洞后面那双明亮的眼睛。

他知道他在看他。

他知道他都看见了。

他看见了他这副鬼样子。

他看见了他快要死了。

他什么都看见了。

陆昭尘闭上眼睛。

他怕。

他怕他冲进来。

他怕他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他怕他哭。

可他没有听见脚步声。

他睁开眼,又往窗边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还在。

可它没有动。

它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看着他那条已经爬到锁骨的毒线。

看着他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那眼睛里,全是泪。

可那眼睛里,没有怕。

只有心疼。

陆昭尘感觉身上一下子就不疼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在心里说:

“别怕。”

“我没事。”

“我会回来的。”

他抬起手。

又变了一只蝴蝶。

这一次,比刚才那个好看一点。

翅膀张开了,在月光里轻轻地扇动。

它飞过窗框。

飞过那个小洞。

飞向那双眼睛。

然后,在离那双眼睛一寸的地方,散成了光影。

叶清弦看着那些消散的光。

看着窗内那个还在笑的人。

他明白,他在告诉他:别难过,我会变成蝴蝶,一直陪着你。

他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只是拼命点头。

点了一下,两下,三下。

他以为他看不见。

可他看见了。

陆昭尘看见了。

他笑了。

那笑容,和第一次见他时一样。

阳光的,干净的。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他太累了。

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

窗外的叶清弦,看着那只手垂下去。

他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想冲进去。

可他忍住了。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张沉睡的脸。

看着那条还在往上爬的黑线。

看着他那双再也不会变蝴蝶的手。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久到老吴来拉他。

“叶公子,快走!巡逻的要来了!”

他被拉走了。

走的时候,他还在回头。

看着那扇窗。

看着那个小洞。

看着窗内那盏昏黄的灯。

他在心里说:

“我等你。”

“你变蝴蝶给我看。”

“我等着。”

御书房的暗处,赫连朔站在窗边。

他什么都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琴师蹲在窗下。

看见了那只从窗框上飞起的蝴蝶。

看见了那两个人,隔着一扇窗,用一只蝴蝶说话。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

“昭儿,你看。”

“这世上,有两个人。”

“他们隔着窗,隔着生死,隔着一切。”

“可他们还能看见对方。”

他顿了顿。

“哥呢?哥能看见谁?”

深宫的枝丫伸展臂弯,可它永远都出不去,也许生来就是为了倾听可怜帝王的心事。

太医院里,陆昭尘忽然睁开眼睛。

他看了一眼窗外。

那个小洞还在。

可那双眼睛,不在了。

他知道他走了。

他松了一口气。

又觉得空落落的。

他看着窗框上那个位置。

那只蝴蝶曾经飞过的地方。

他忽然笑了。

“叶清弦。”他轻轻说,“等我死了。”

“我就变成一只蝴蝶。”

“天天飞在你窗前。”

“你弹琴的时候,我就落在琴上。”

“你想我的时候,我就飞过你眼前。”

“你就当……我还在。”

他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条黑线,又往上爬了一寸。

可他还在笑。

冷宫里,叶清弦抱着那个木盒,坐在窗前。

他想着那只蝴蝶。

想着那双手。

想着那个人。

他忽然伸出手,学着那个样子,弯了弯手指。

弯不成。

怎么也弯不成那个形状。

他试了一次,两次,三次。

最后一次,手指终于弯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把手举起来,对着月光。

看着那个影子。

很小,很丑,根本不像蝴蝶。

他笑着举起手。

“我也会了。”他轻轻说。

“等你回来,我变给你看。”

月光照在他如玉般的手上。

照在那个不成形的蝴蝶上。

照在他脸上。

他用力的微笑着。

他不知道,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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