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南疆归程(二)

天刚蒙蒙亮,叶清弦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醒得刚刚好,像有人在梦里轻轻推了他一下。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房梁,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哪儿——昨晚歇脚的村子,湖边那户人家。

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叫得很欢。

他坐起来,披上外衣,推开门。

院子里,阿福已经在收拾东西了,看见他出来,连忙站起来:“叶公子,您醒了?车夫说趁早赶路,今天能进南疆地界。”

阿福昨夜听到那催人断肠的琴声,但他没问,他知道叶清弦又想陆昭尘了。

叶清弦听到阿福的话点点头,没说话,往湖边走去。

湖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像一层纱,轻轻地覆在水面上。远处的山还看不清,只有个模糊的轮廓,灰蒙蒙的,和雾融在一起。湖边那几棵老杨树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一动不动。

他走到昨天坐过的那块石头前,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湖水。

冰凉刺骨。

他没缩手,就让那凉意从指尖漫上来,漫过手腕,漫进胳膊。他看着自己的手浸在水里,手指在水波里变得模糊,像另一个人的手。

想起昨晚那只蝴蝶。

叶清弦站起来,对着湖面轻轻说:“我知道你送我。回去吧。”

湖面平静,没有回应。雾气在阳光下慢慢散去,露出对岸的树、远处的山、更远的天。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扑棱棱的,飞向天边。

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散了。

不是走了,是散了——像雾散成水汽,像那只蝴蝶散成月光,散成再也抓不住的东西。

他转身往回走。

阿福正在往车上装最后一个包袱,看见他回来,问:“叶公子,昨晚睡得可好?”

叶清弦说:“没睡。”

阿福愣了一下。

叶清弦又说:“可我觉得,比睡了还踏实。”

阿福不懂,但他看见叶清弦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平常不太一样。昨天还像一潭死水,今天那水里,好像有光漏进来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光,只觉得今天的叶公子,和昨天不一样了。

马车驶出村子,上了官道。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多。

从光秃秃的北地枯木,变成常青的松柏,再变成阔叶的榕树、柚木。那些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一层一层变绿,空气也一层一层变湿,变暖。

叶清弦把车窗推开一条缝,让风吹进来。

那风里有熟悉的味道——泥土的腥甜,草木的清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他说不上来是什么花,只觉得那味道钻进鼻子里,往心里钻,钻得眼眶发酸。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

七岁那年,父亲背着他走在这条路上。

那时候他趴在父亲背上,两只手搂着父亲的脖子,腿一晃一晃的。路也是这么窄,树也是这么绿,空气也是这么湿。他问:“爹,山那边是什么?”

父亲说:“山那边,是更大的山。”

他不死心:“再那边呢?”

父亲笑了,笑声闷闷的,从胸腔里传上来:“再那边,是京城。等你长大了,爹带你去看看。”

他去了京城,但他是被押送去的。

父亲也没能带他去。

父亲死了。

叶清弦把手伸出窗外,让风吹过指缝。风从指缝间穿过,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挠他。

他轻轻说:“爹,我回来了。一个人回来的。”

声音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阿福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只是把一件薄氅拿起来,轻轻披在叶清弦肩上。

叶清弦没回头,只是把手缩回来,拢了拢氅衣。

黄昏时分,马车停了。

“叶公子,前面有个村子,好像是……”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顿了顿,“好像是您的老家?”

叶清弦掀开车帘,往外看。

村口有一棵老榕树。

枝叶遮天蔽日,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那树他认得,小时候爬过,和村里的孩子一起,爬到树杈上掏鸟窝。鸟没掏着,他从树上摔下来,摔破了膝盖,哭着跑回家,母亲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骂他。

树下坐着一个老人,正在编竹筐。老人的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手指却很灵巧,竹条在指间穿梭,一根一根编进去。

叶清弦从马车上下来。

他站在村口,忽然不敢往前走了。

那老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半天。

手里的竹筐掉在地上。

“清……清弦?”老人的声音颤颤的,像是怕认错人,“是清弦吗?”

叶清弦走过去,走到老人面前。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才认出来——陈伯。叶家的老仆人,小时候抱过他,给他买过糖人,教过他编蝈蝈笼子。

“陈伯。”他说。

陈伯颤巍巍站起来,踉跄着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双手粗糙得很,全是老茧,抓得他胳膊生疼。可他没有躲。

“孩子……孩子你可算回来了……”陈伯的眼眶红了,红得厉害,声音也抖得厉害,“你爹他……”

叶清弦点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

陈伯看着他,又看看他怀里的琴,眼泪就下来了:“你娘的那把琴……你还带着……”

“嗯。”叶清弦说,“带着。”

陈伯松开他的胳膊,抬起袖子擦眼睛。擦了擦,没擦干,又擦。擦了好几下,才勉强止住。

“你爹你娘的坟,在后山。”陈伯说,“你爹的坟,是我挖的。你娘的坟,是我挖的。三百多口人,我一个一个挖的。挖了三个月。”

叶清弦跪下,给陈伯磕头。

陈伯慌了,连忙去扶他:“使不得使不得,你这是干什么——”

叶清弦没起来,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陈伯:“陈伯,我替他们,谢谢你。”

陈伯的眼泪又下来了。

夜幕降临时,叶清弦站在叶家老宅门前。

老宅比他记忆里小了很多。

小时候觉得好大的院子,好高的墙,好深的廊,现在看,不过几间破屋,围着一个长满荒草的院子。门虚掩着,推开,吱呀一声响,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上屋檐。

院子里荒草齐腰深,枯的黄的,挤在一起,风一吹,沙沙沙沙响。正屋的门窗都破了,窗纸烂成一片一片,在风里晃荡。从门口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叶清弦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表情。

西墙角那棵枇杷树还在。

比他离开时长高了许多,树干粗了一圈,枝叶撑开,遮了小半边天。树上结着青涩的果子,一簇一簇的,还没熟。

树下那口井还在。

井沿上长满青苔,厚厚的一层,绿得发黑。井绳还在,已经朽了,用手一碰就断。他走过去,往井里看——井水还在,黑沉沉的,映着他的脸,和头顶那一小片天。

他想起小时候,夏天热得睡不着,母亲就把他抱到井边。打一桶凉水,用帕子蘸了,给他擦身子。那水凉凉的,擦在身上,舒服得他直哼哼。母亲一边擦一边笑,说他是小懒猫。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走进正屋。

屋里黑,他点了一盏灯——油灯是陈伯送来的,说屋里什么都没了,只剩这盏灯,是当年他从废墟里扒出来的。

灯光昏黄,照出屋里的样子。

空的。

什么都没有。

桌椅没了,床榻没了,柜子没了,什么都没了。只剩四面墙,一地的灰,和墙角结的蛛网。那些蛛网厚得很,一层一层,像挂了多年的纱。

可墙上还挂着一幅画。

叶清弦愣住了。

他走过去,站在画前。

那是父亲亲手画的山水,画的是南疆的山——层层叠叠的山,云雾缭绕,山脚下有一条河,河边有几间小屋。画上蒙着厚厚的灰,可那山还在,那水还在,那题字还在。

题字是父亲写的,字迹飘逸,是父亲惯常的行书:

“吾儿清弦,愿你如这山水,永远干净,永远自由。”

叶清弦看着那行字,站了很久。

久到油灯里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久到阿福在院子里喊他“叶公子”。

他跪下,对着那幅画,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灰尘扑起来,钻进鼻子里,呛得他眼睛发酸。

阿福开始打扫屋子。

他年纪小,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把正屋收拾出一块能坐的地方。他又去收拾旁边的厢房,说叶公子今晚得住下,不能睡在地上。

叶清弦没动。

他坐在正屋的门槛上,抱着那把琴,看着院子里荒草摇曳。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照在荒草上,照在枇杷树上,照在那口井上。那些荒草在月光里泛着银白的光,风一吹,像一片银色的波浪。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环顾四周——四面空墙,一地灰尘,一张从隔壁搬来的破桌子,一盏昏黄的油灯。

他把琴放在桌上,解开粗布。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落在那把琴上,落在那道裂纹上。裂纹里嵌着玉的光泽,那玉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白,像一滴凝固的泪。

他找了一颗钉子,在墙上敲进去。

然后把琴挂上去。

琴身轻轻晃了晃,晃了两下,稳住了。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把琴挂在墙上,看着那道裂纹在月光里泛着微光。那是玉的光,是陆昭尘的温度。

阿福收拾完厢房出来,看见他站在那儿,问:“叶公子,您不弹吗?”

叶清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弹了。”

阿福愣了:“为什么?”

叶清弦看着那把琴,看着那道裂纹,说:“这琴,是给他修的。他不在,弹给谁听?”

阿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叶清弦的背影,觉得那背影比刚出宫时更瘦了,可也比那时候更直了。

后山很静。

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月光把山路照得很亮,亮得能看清每一片落叶,每一块石头。

陈伯带他找到那片坟地。

三百多座坟,密密麻麻,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有的坟头还鼓着,有的已经塌了,和地面平了。那些坟包在月光下一座挨着一座,像一片沉默的海洋,无数个再也醒不来的人,挤在一起睡着。

父亲的坟在最前面。

母亲的坟在旁边。

坟前没有碑,只有两块木板,插在土里。木板上写着名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可还能认出那几个字——叶绥,沈氏。

叶清弦跪下来。

跪在父亲和母亲之间。

膝盖触地,闷闷的一声响。那声音在山野里传开,惊起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走。

他跪了很久,才开口。

“爹,娘。我回来了。”

“案子翻了。咱们家,清白了。”

“可我一个人回来的。你们不认识他,他叫陆昭尘。他死了。为我死的。”

“我把他的琴带回来了。挂在咱家墙上。你们要是看见,就……就替我谢谢他。”

“我以后,每年冬至,去给他熬粥。熬了粥,就拿来给你们也尝尝。”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白瓷小瓶。

那是陆昭尘给的药,第一天晚上就让小太监送来的那瓶。后来药换了好几瓶,这瓶他一直留着,没舍得用。瓶子小小的,白底青花,握在手心里,带着他身体的温度。

他把药瓶埋在父亲的坟前。

用手挖的。土很硬,挖得他手指疼。可他一下一下地挖,挖出一个坑,把瓶子放进去,再把土填上,拍实。

“这是他的药。你们收着。以后……以后咱们就认识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三百多座坟。

月光照在那些坟包上,照在那些木板上,照在那些早已模糊的名字上。风从山脚吹上来,吹动他的衣袍,吹乱他的发丝。

他想:你们都在。爹在,娘在,三百多口人在。他也算……也算来过咱家了。

心里空落落的感觉好像减轻了。

从后山下来,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山路被月光照得亮堂堂的,恍如白昼。他走得很慢,走一步,停一停,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到村口那棵老榕树下,他忽然停下脚步。

抬头看。

月光穿过榕树的枝叶,洒落下来,碎成千万片银色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的肩上,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一只白色的蝴蝶,正从月光里飞下来。

那蝴蝶飞得很慢,很慢,翅膀一扇一扇,扇一下,往下降一点,扇一下,往下降一点。它绕着那千万片光斑飞,一圈,一圈,又一圈,像在跳舞。

然后它飞向他。

绕着他飞。

一圈,一圈,又一圈。

叶清弦伸出手。

蝴蝶落下来,落在他指尖。

翅膀轻轻扇动,一下,又一下。那翅膀在月光里几乎透明,只有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粉,闪着微光。

他低下头,看着它,轻声问:“你怎么还在?”

蝴蝶没有回答。

只是停在那里,翅膀扇动,扇得他指尖痒痒的,凉凉的。

然后它飞起来,飞到他眼前,停了一下。那双翅膀在他眼前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像在看他,又像在告别。

然后它飞起来,飞向老宅的方向。

叶清弦跟着它。

一步一步,走过村口,走过那棵老榕树,走过那几户早已熄了灯的人家,走进老宅的院子。

蝴蝶飞进正屋。

他推开门,走进去。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落在那把琴上。琴挂在墙上,那道裂纹在月光里泛着微光。

蝴蝶落在琴身上。

落在那道裂纹上。

翅膀轻轻扇动,一下,又一下。

叶清弦站在门口,看着那只蝴蝶,看着那把琴。

月光落在蝴蝶的翅膀上,那翅膀几乎透明,能看见翅膀上细细的脉络,像一张极小的地图。金粉纷纷扬扬洒落下来,落在琴上那道裂纹上,落在那玉的光泽里。

蝴蝶的翅膀扇动,扇动,扇动。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可那是真的笑,是从心里漫上来的笑,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他没有走过去,没有再去碰它。

蝴蝶扇动翅膀,一下,又一下。

然后它飞起来。

绕着他飞了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飞向窗外,飞向那片月光,飞向那棵老榕树的方向。

他看着它飞远。

越飞越远,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月光里。

他站在门口,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把琴上的那道裂纹。

他说:“晚安。”

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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