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可此刻落在柯景冉眼中,只剩下刺骨的寒凉。他分不清,季御清平日里的温柔体贴,究竟哪一句是真心,哪一句又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乔怀宜望着他颓败落寞的模样,心底萌生浓重的悔意。

或许是他太心急了。

他不该如此直白地戳破真相,不该让毫无防备的柯景冉,承受打击。

“景冉,我……”

“哥,我吃饱了。我先回去工作了。”

柯景冉直接打断他未说完的话,脸上勉强扯出一抹难看又苍白的笑容,攥紧发烫的手机,起身快步逃离食堂。

他躲进无人的消防楼梯间。

四下空无一人,他再也不用勉强伪装情绪,泪水模糊视线。

柯景冉死死咬住下唇,用力遏制喉咙里脱口而出的哭声。

他盯着屏幕上季御清发来的消息,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屏幕反光映出他苍白憔悴的侧脸,

我今晚值夜班。

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对方几乎秒回,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刺穿柯景冉的心脏。

他嘴上谎称自己要值夜班,刻意避开季御清;可殊不知,那个口口声声说在收拾东西的男人,从头到尾也在欺骗他。

多么讽刺。

……

下班时间到来,医护人员陆续离开医院。乔怀宜迟迟没有驱车离开,一直守在医院大门口。

满心自责。

他亲眼见证柯景冉一整天失魂落魄、死气沉沉的模样,也清楚明白,今天这件事,是他太过急躁,处理方式太过生硬。

片刻后,柯景冉缓缓走出医院大门。

柯景冉一眼就看到了路边等候的乔怀宜,没有多余的迟疑,径直走上前,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哥,中午是我失态了,对不起。”他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乔怀宜侧头看向他,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满满的心疼:“傻瓜,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换做任何人遭遇这种事,都会崩溃难过,你有情绪是理所应当的,而且是我处理不当。”

车里安静,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开口说话。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

乔怀宜静静看着柯景冉落寞的背影一步步上楼,直到身影消失,才重新发动车子,缓缓离去。

柯景冉背靠冰冷的墙壁,深呼吸数次,压下心底的情绪,才鼓起勇气推门而入。

屋内冷清,空气里没有一丝属于季御清的气息。

他楼上楼下逐一走遍,卧室、客厅、阳台、厨房,每个角落都空空如也,压根没有季御清的身影。偌大的房间里,唯有一只银色的行李箱,孤零零摆放在卧室正中央,格外刺眼。

柯景冉咬紧泛白的下唇,拿出手机拨通了季御清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速度很快,听筒里传来男人一如既往温和无害,“景冉,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听着熟悉的语调,柯景冉放软声线,刻意伪装出平日里软糯的模样,装作对一切毫不知情:“没什么,一个人有点无聊,突然想你了。”

“我正在收拾东西呢。”季御清的声音平稳从容,听不出丝毫破绽,“我顺便打扫一下屋子。”

“嗯,那你慢慢收拾。”

“好,我在家等你下班。”

挂断电话的瞬间,柯景冉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嘴角不受控制地扯起极尽嘲讽的苦笑。

他可真够可笑的。

四年真心交付,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偏爱,到头来只换来一场欺骗。

积攒一整天的委屈、心酸、绝望崩塌,泪水无声掉落。

他一遍遍在心底质问自己。

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柯景冉双腿发软,无力地瘫坐在卧室的床边,呆滞地望着空荡荡的房间,静坐了很久很久。

混乱的思绪缠绕在脑海,剪不断理还乱。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书房。指尖点开电脑界面,毫不犹豫,编辑起辞职信。

当初他义无反顾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一来是为了追随季御清,陪伴在他身边;二来是想要逃离充满伤痛的M市,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这套承载了他无数美好憧憬的公寓,是季御清的房产。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满心欢喜,暗自规划未来,把一家人接来这里。

可现在看来,所有美好的愿景,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热爱护士这份职业,可近期接踵而至的变故,压得他身心俱疲,已不堪重负。

这四年里,他几乎从未主动花过季御清的钱,不愿一味依附对方,不想伸手向恋人索取。为了拥有独立的经济能力,他私下悄悄搭建网店,专卖自己亲手缝制的针织小玩偶,生意一直十分稳定。

这件隐秘的小事,他从未告诉过季御清。

以对方的性格,大概率不会赞同自己做这些琐碎费力的副业。

直到此刻,柯景冉才后知后觉地幡然醒悟。

他自以为陪伴对方四年,了解季御清的人。可实际上,他对季御清的家庭背景、过往经历,一无所知。

编辑完辞职信的最后一行字,柯景冉没有半点犹豫,直接点击提交。

这么多年来,好像没有什么东西属于他。

他抬眼环顾书房。

这里有两人无数甜蜜的过往,季御清总会在这里办公,每当看见他长时间工作、手腕发酸揉按关节时,都会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温柔牵起他的手,带他回卧室休息。

那些温柔与宠溺真实可触,曾经让他一度以为,自己抓住了世间最好的幸福。

柯景冉缓步走到实木书架前,指尖拂过一排排整齐的书籍,最终抽出一本被反复翻阅、边角微微磨损的专业设计书。

他一直很好奇,这本书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能让季御清视若珍宝,反复翻看无数次。

正当他准备将书本放回原位时,一张夹在书籍最后一页的照片,轻飘飘落在冰凉的地板上。

柯景冉弯腰捡起照片,目光落在照片中人的眉眼和穿搭上,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熟悉感。

他转头看向电脑桌面,那一是季御清的照片。

两个人身上的衣服,一模一样。

柯景冉浑身僵硬,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照片里少年眉眼精致,气质清冷,轮廓与自己相似。

不,是他像这个人。

是他,从头到尾,都活成了别人的替代品。

安静的书房内,压抑、沙哑又悲凉的低笑声响起。他的肩膀不停颤动,笑着笑着,汹涌的泪水涌出眼眶,一滴一滴砸在照片。

原来如此。

所有的违和、所有的偏爱,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有了最残忍的答案。

他指尖颤抖,僵硬地翻过照片背面。

字迹苍劲熟悉,是季御清独有的笔迹,简简单单两个字,宣判了他四年感情的死刑:韩萧。

韩萧。

这个名字,他在之前的同学聚会上,偶然听旁人提起过,当时现场气氛微妙怪异。

他捂住绞痛的胸口,呼吸急促紊乱,胸腔里酸胀难忍。

哪里有什么独一无二的一眼心动。

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蓄谋已久、精心策划的替身算计。

从前身边所有人都嫌弃他性格孤僻、沉默寡言,纷纷刻意疏远、孤立他。唯独季御清,穿越人海,义无反顾走向他,认真又郑重地告诉自己:柯景冉,你很好,你值得被所有人好好爱着。

曾经,这句话是深陷黑暗的他,唯一的救赎,是支撑他熬过无数灰暗日子的光。

现在他才明白。

不是柯景冉值得被爱。

是照片里那个名叫韩萧的人,值得被爱。

而他,不过是靠着这张相似的眉眼,顶替他人的位置,窃取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温柔与偏爱。

多么可悲,多么荒唐。

柯景冉蜷缩在办公椅上,身躯抑制不住地发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喉咙哽咽肿胀,连一丝哭声都发不出来。

四年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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