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穿好拖鞋正要去洗手间,楼梯口忽然传来脚步声,是乔怀宜上楼来了。

柯景冉心里一紧,慌忙一头扎进被窝,紧紧闭着眼装睡。

昨晚自己最狼狈脆弱的样子,全都被这个人看了个遍,现在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什么姿态去面对乔怀宜。

房门被轻轻推开,乔怀宜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香气甜甜的腊八粥。

方才在厨房做早餐时,他就看见锅里那团熬糊的黑渣,桌边还摆着一堆熬腊八粥的食材,一下就明白了。

想来是柯景冉想复刻昨天喝到的味道,只是手艺生疏,没熬成功。

他把锅里的残渣倒掉,重新给他煮了一碗。

视线扫到床前,原本摆得整整齐齐的拖鞋,有一只歪歪扭扭滑到了椅子底下。

乔怀宜眼底藏着一丝笑意。

他走到床边,故意放轻声音,慢悠悠开口:“都这么晚了,马上要上班了。外面天这么冷,某人要是没外套穿,又该着凉了。”

被窝里的柯景冉轻轻动了动,身子微微往里缩,却依旧死死闭着眼,半点没有要醒的意思。

乔怀宜看着他故作安稳的模样,伸手轻轻掀开一点被角,柯景冉还是一动不动。

他不点破,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扫过柯景冉泛红的耳尖:“既然柯护士这么喜欢我的外套,那就先穿着保暖。我车里备了换的衣服,你睡醒把粥喝完,记得按时吃药,听见没?”

温热的气息贴在耳边,暧昧的感觉一下漫了上来。

柯景冉再也装不下去,睫毛轻轻颤动,闭着眼轻轻点了下头,耳根红得快要发烫。

乔怀宜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泛红的耳朵,声音温柔:“好好休息,我去上班了。家里坏了的电闸我已经联系师傅,中午就上门修好。”

直到房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走远,柯景冉才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

他捂着发烫的耳朵,心里又慌又乱:妈呀,刚才差点憋死我。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像是心有灵犀,楼下的乔怀宜刚好抬头望上来,还抬手朝他温和挥了挥手。

柯景冉瞬间慌了神,飞快拉上窗帘,把那道温柔的身影挡在外面。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悄悄拉开一条小缝,看着乔怀宜坐进车里、车子慢慢开走,才彻底拉上窗帘。

他走回床边,看着那碗还带着余温的腊八粥。

这都叫什么事啊,以后该怎么面对乔医生。

柯景冉端起碗,粥香清甜软糯,暖意顺着喉咙流遍全身,不知不觉就喝了大半。

洗漱台的镜子照出他的样子,身上套着一件宽大不合身的男士外套,是乔怀宜的。

淡淡的栀子清香,干净清冽,全是乔怀宜的味道。

他指尖轻轻抚过衣襟,想起昨晚,那人二话不说就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滚烫的体温隔着布料传过来,是无边黑暗里唯一的暖意。

柯景冉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别胡思乱想了,柯景冉。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件带着别人气息的外套脱了下来。

另一边,开车离开的乔怀宜,心里同样乱糟糟的。

刚才俯身靠近床边时,他近距离看着柯景冉纤长浓密的睫毛、泛着薄红的脸颊,还有被他气息撩得越来越红的耳廓。

干净温顺,一举一动都勾得他心尖发痒。

心底有个声音不停在催他:吻上去,就现在,他就在你眼前,你还在犹豫什么?

胸腔里心跳剧烈,几乎压不住所有理智。

他用尽全身力气,克制住翻涌的情愫,最后只是贪恋又克制地碰了碰那片温热的耳朵。

之后装作若无其事,慢慢走出卧室,几乎算是落荒而逃。

他不能这么做。

柯景冉有了在一起的爱人。

他不能凭着自己的私心,打乱柯景冉安稳的生活,不能让他讨厌自己。

理智一遍遍提醒他,该保持距离,到此为止。

可心动不受控制,一旦上心,就收不回来了。

很多时候乔怀宜都觉得可笑。

但这份喜欢,是他心甘情愿一头栽进去的。

车子一路开到医院,他推门下车,冷风一吹,身子下意识抖了一下。

其实他根本没有什么备用外套,身上只穿了一件高领毛衣,昨晚所有的暖意,全都留给了那个人。

走进医院走廊,迎面碰上陈灵然。

陈灵然看见他穿得这么单薄,一脸诧异:“乔医生,你怎么没穿外套?这么冷的天,不冻吗?”

乔怀宜笑了笑摇头:“早上出门急忘了,没事,一会儿就暖和了。”

“那可得注意点,千万别感冒,这种天气着凉好得慢。”

“多谢陈护士关心。”

两人简单聊了两句,一名护士走到办公室门口,轻轻敲门:“乔医生,王院长请您去一趟办公室。”

“好,我马上过去。”

乔怀宜抬手敲了敲院长办公室的门。

“请进。”

气质温和的院长抬眼看他,语气平和:“怀宜来了,坐。”

乔怀宜走上前,在办公桌对面坐下,轻声问:“院长,您找我有事?”

院长看着他,不再绕弯子,直接开口:“我就直说了,今早我接到了一则对你的投诉。”

“投诉?”乔怀宜眼里满是疑惑。

院长轻轻叹气:“是前两天出院的患者张峰,你还有印象吧?听说前段时间,你和他闹过不小的矛盾。”

乔怀宜一下想起来,就是那个在病房故意闹事的患者。

“请问院长,他以什么理由投诉我?”

“他说你当众出言谩骂,态度恶劣。”院长扶了扶眼镜,“怀宜,你刚来我们医院没多久,就出这种事,对你以后的口碑和晋升,影响很大。”

乔怀宜神色端正坦荡:“我可以保证,我从头到尾没有半句辱骂患者的话。院长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同病房的病人,当时还有两名护士在场,全都可以作证。”

“我之前联系过你上一家医院的院长。”院长神色柔和了些,“你医术好,对患者耐心负责、医德端正,很受病人和同事敬重,还经常出去做医学讲座,从业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投诉,是很难得的好医生。”

“我不是不信你,只是想听你亲口说,你有没有对患者不敬,丢了医者该有的本心。”

乔怀宜语气清明坚定:

“我认真跟您说,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绝不会有。我行医光明磊落,守得住医德,底线和分寸,我一直都拎得清。”

“好。”院长点点头,“这件事我会彻查清楚,还你一个公道。”

“那就麻烦院长了。”

乔怀宜走出办公室,轻轻摇了摇头。

中午一点多,维修师傅修好电闸就离开了。

柯景冉闲不住,当即起身收拾家务。

从前他最怕一个人闲着放空,只要一有空,就不停打工、不停忙碌,用疲惫填满生活,不敢停下来回想过去。

可有些刻进骨子里的伤痛,不是忙碌就能抹平的。

平日里被他死死压在心底,藏得严严实实,可只要碰到某根柔软敏感的弦,那些压抑的往事,就会让他无处可逃。

柯景冉学着慢慢释然,不再逼自己彻底忘记,只想和过去好好和解。

他走进书房,一点点擦拭书架上的灰尘。

他微微皱眉,小声嘀咕:“这灰也太多了,多久没打扫了,呛死人。”

忙活整整一个小时,书房才收拾干净。

他靠在椅子上歇了会儿,目光落在书桌上。

桌上摆着两台电脑,一台是他的,一台是季御清的。电脑旁,各放着一张相框照片。

他伸手拿起季御清那一张,是对方少年时的样子,青涩干净。只是相框里的照片,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裂痕。

当初他问起,季御清只是淡淡说:你没见过我的十八岁,我想把年少的自己,完整留给你。

当时柯景冉看着照片,便没有再多问。

他仔细擦干净两个相框的灰尘,轻轻放回原位。

等全屋打扫完毕,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走到洗漱间,目光落在椅背上搭着的那件外套上,微微出神。

手洗、机洗,还是拿去干洗?

纠结半天,他还是决定亲手手洗,仔细洗干净晾干。

洗完衣服,他又热了热早上乔怀宜做的腊八粥。

从昨天腊八到现在,这碗粥他已经喝了三次。

想起昨晚到今天,自己一次次麻烦乔怀宜,所有狼狈脆弱都被对方看见,自己连一句正经的谢谢都没好好说。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念头刚落下,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乔怀宜发来的语音。

清润温和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柯护士,现在感觉怎么样?”

柯景冉拿起手机,语气带着点不自然,轻声回复:“谢谢乔医生关心,我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

语音结束,聊天框安静下来。

另一边,乔怀宜下班回到了家。

刚进门,就被乔母数落一顿:“你这臭小子!昨天打电话说加班,加得外套都不见了?现在多少度,零下的天气!”

“亏你还是医生,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年纪也不小了,身体经不起折腾!”

看自家儿子一脸无辜,乔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赶紧吃完饭,泡个澡暖暖身子。下次再这样,我就跟你爸一起,托李叔给你安排和舒克去相亲,好好治治你!”

“好好好,妈我知道错了。”乔怀宜连忙认错。

他转头看向客厅,乔父坐在一旁,慢悠悠地数着食盐,悠闲又安静。

乔怀宜凑过去,压低声音小声问:“爸,这么数盐,有意思吗?”

乔父头都没抬,语气骄傲又宠溺:“你不懂,这是我和你妈的专属浪漫。”

乔怀宜听着,头顶都快飞过乌鸦,真是多嘴问了一句。

“还有。”乔父叮嘱,“下次再惹你妈生气,就过来替我数盐。”

“不了不了。”乔怀宜连忙摆手,“这是你们二老的浪漫,我就不凑热闹了。”

“吃完赶紧上楼泡澡,别在我眼前晃悠,碍眼,等会儿再喝碗姜汤。”乔母催促。

“收到,我这就上楼。”

乔怀宜笑着转身走上楼梯,半路又回头扬声说:“妈,以后训我温柔点,容易长皱纹的。”

说完飞快溜回房间,把身后那句气急败坏的“臭小子”,稳稳关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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