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八点五十…嗯……”戚锐涵在谢凛生怀里赖了赖,活动了一下身体,“我先去洗个澡。”

谢凛生穿好衣服,戚锐涵已经很快地冲好出来了,连头发都没吹。谢凛生把他按回卫生间,举着风筒帮他吹干才作罢。

“等我把车开到,它自己就干了嘛。”戚锐涵耳根都是红的。

谢凛生不置可否,把自己的外套外套披在戚锐涵身上:“我打个车回去,你别着凉。”

“哎,哥也是。”戚锐涵没推辞,拢好了衣襟,跟着他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两人分别在酒店门口。在这种暴露在公众视野下的地方,不但不能有肢体接触,连话都不能乱说。戚锐涵站在谢凛生半米开外,等他叫的车来。他顺着谢凛生的身侧一直往上看,等看到脸上,才发现谢凛生也一直在看他。

谢凛生大半张脸都隐没在口罩里,目光深切地锁住他,两人对视半晌,直到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视野,给两人灰暗的眼中染上光亮。戚锐涵听到谢凛生轻声问:“下次什么时候见?”

戚锐涵嘴唇翕动,顿了几秒,才露出一个笑:“会很快。”

谢凛生不愿看他强颜欢笑。他本来不想问这句,聚少离多是必然,没必要说出来让两人平添伤感。但上一秒还肌肤相亲的人,下一刻就这样形同陌路,他真切地感到了浓烈的不舍。

“一空下来,我就去找你。”谢凛生握紧拳,他知道自己留不得了——再留下去不知道又说出什么话。他很快地拉开后座进去,降下车窗:“快回去吧,夜风太冷。”

戚锐涵笑笑,却没有走,而是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车消失在黑夜尽头。

-

谢凛生提前赶到了剧组,先去休息室等着。他坐在扶手椅上,目光扫过桌子上喝了一半的奶茶,已经冷透了,便把标签撕下来,夹进了手机壳的背后。

夜晚果然很冷。拍摄结束以后,谢凛生又要回不去家,只能在剧组睡。他有些感冒,人一得小病就会变得粘人。吸了吸鼻子,给戚锐涵发微信:“休息了吗?”

“快结束了。哥早点休息。”

谢凛生删删改改半天:“别太累。”

“哥,你也是。”

……几句话根本无法解痒。

戚锐涵锁好屏,拿冷水拍了拍额头,闭上眼休息几秒,用吸水纸一点点把水吸干净。再睁眼,席琛已经站在他背后。

“马上就好,”戚锐涵大喘了口气,用手拨了拨刘海,“只是稍微缓一下。”

“还能喝吗?”席琛声音很沉,手插在口袋里,笔直地靠在门上。

“没问题。”

“你的胃……”席琛犹豫着开口,看到戚锐涵的表情丝毫不动,神色一凛,语气变得强硬,“不能喝了,谈不成也罢,他们压根没拿你当人。”

“这个项目对我们很重要,”戚锐涵眼睛红红,从镜子里盯着他,“对新的业务拓展也很重要。”

席琛眉心皱起来:“……还是为了谢凛生。”

戚锐涵无意瞒他,轻点点头:“是。”

席琛上前两步,一把钳住他手腕:“走,回家。”

“放开,”戚锐涵甩他,甩不动,他太累了,只剩一口气吊着,“席琛,我自己的身体有数,你放开。”

“你到底有什么数?”席琛欺身过来,把他另一只手腕也抓住,两只一起按在墙上,眯着眼问,“动得了一点吗?戚锐涵,你要是这样子被拖走了,连个骨头渣都剩不下的。”

戚锐涵没力气跟他争辩“并非全世界都是同性恋”的理论,只说:“卢总他们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单纯想灌我,仅此而已。”

席琛还是没动,捏得他手腕生疼,眼睛直直看着他。

“分红给你加百分之……”

“是钱的事吗,戚锐涵?”席琛撤开手,态度恶劣地撇过脸,“我差这点钱?”

戚锐涵靠着冰冷的墙面,自嘲般地:“不差。”

“所以,以后少说这话,”席琛把手重新插回口袋,“他妈的喝吧,爱死不死的。”

戚锐涵没回话,不愿火上浇油,默默随他出了洗手间。他从不跟席琛打嘴仗,一是占不到便宜,二是输了赢了都没有意义。他只是不懂,席琛为什么嘴那么坏,还那么爱上纲上线。席琛脾气不好、说话难听,这所有人都领教过,可唯独每句话都拿刀往人心窝子上戳,是对他戚锐涵独一份的。

席琛图什么呢?图一乐吧,或许。

戚锐涵眼前雾蒙蒙,失神望着他的背影,机械地跟在后面,那人却忽然停住,朝他伸手,动作算得上轻柔地把他搀过来:“别摔了,看你醉得。”

也不一直是坏的。戚锐涵迷茫地想。

“…席琛。”戚锐涵忽然开口。

“怎样。”

“你能不能稍微,好好说话,”戚锐涵抿抿唇,声音越来越低,“一点点就行…算了,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席琛蓦地一颤,握住他肩头的手有些用力:“……我一直都这样。”

“嗯,我知道,”戚锐涵笑了笑,“所以…算了。”

“我好好说话,又会怎样?”席琛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会改变什么吗?你还不是……”

后面的,戚锐涵没听见。耳朵像浸在水里,满是翻涌的海浪声,他安静地听了半天,才想起那是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心脏的跳动声也击打在鼓膜上,快得有些闷痛,沉重而失速。等他回过神,已经被按进副驾驶,拉上安全带固定在座位上。

“卢总……”

“喝蒙了你,蠢货,”席琛沉重地甩上他的门,绕到驾驶位坐进去,“真该让你死在那。”

戚锐涵长吁一口气,“嗯”了一声。

“我靠,你还嗯,”席琛发动车子,“别他妈吐我车上,不然让你给我舔了。”

“……席琛,你,”戚锐涵顿了顿,半天,才把谢凛生说的话问出来,“你是不是从来没看得起我。”

席琛没回话,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既然没听见,就好办得多。戚锐涵降下一点车窗,让初秋的凉风扑在脸上,对着风继续说:“我明白,你从来就看不起我。哪怕到现在,我想开个新公司,你也会泼冷水…因为是你动动手指的程度,我做的这些比过家家还不如。我受你家和你的照顾太多,但再多资源也没堆出什么成果,这么多年没有长进,确实只是个蠢货。”

席琛听完,脸色有些差:“我没那么说。”

“那你,又是怎么想的呢。”戚锐涵语气很轻柔。不,更贴切的形容是很平淡,像一阵微风,刮过来未必会吹乱湖面,泛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席琛就没办法说实话,他最讨厌的,便是戚锐涵对他的这份平淡。

于是他恶劣地开口:“是又怎样?”

戚锐涵的侧影颤了一下。席琛余光觑见,握住方向盘的手指抓得更紧。

他伤心了。席琛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就这样了。

席琛本来不想的。

-

时间像流水一样飞遁,谢凛生又在剧组泡了一周,才获得了“长达”两天的假期。一部电影磨折得他短期内不想再拍下一部,幸亏没有对接另一位拍文艺片的导演,如果两部档期相邻,他自诩强壮的身体怕是要倒在片场了。

他休息了,姚月璇却还走不得,女主的戏更多于男主,有些细腻的镜头不满意,还要一点点补拍打磨。临走时,姚月璇怨念地看着他,没了进组时的一点灵动:“谢哥快走,别在这眼馋我。”

谢凛生也不恼,毕竟要休息的是他,好言安慰她几句,打过招呼就走了。他早上就约过戚锐涵,这会戚锐涵开会还没结束,霍青这些天虽然没一直跟在片场,也累得快虚脱,把他送到戚锐涵的公司,便很快地回家补觉了。

这是一幢气派的高级写字楼,戚锐涵的公司在最顶层和下面两层。谢凛生全副武装,从后背的观光电梯上楼,半路遇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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