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审判

夜月替风回雪系上披风, 主仆二人踱步去往了旧院的方向。

草木葳蕤,春日乍暖。

风回雪揪着昨夜的疑惑不放,奈何苏霁不在, 干脆直接找话题的主人公了解情况。

她走在前头,目光平视远处,问得随性:“殿下昨儿个向我透露了你的一些本事。”

“太子妃客气了!奴婢微末的功夫, 不值得两位殿下如此挂在心上。”夜月不卑不亢地回答。

“此言差矣!”华服的女子回首笑意盈盈地瞥了眼她, 顿住脚步, 拉着她的手背连连拍了几下, “你过谦了!殿下夸你字不错,描摹他人的字迹甚是得心应手,就连冷玄大人都对你这本事赞不绝口。”

她冲夜月挤眉弄眼, 一脸八卦道:“人家冷玄可说了, 放眼整个东宫,旁人伪装的实力都不及你半分!”

提及那个呆木头,夜月悄悄红了耳后根,强装镇定地说:“哪有那么夸张, 奴婢只略懂些皮毛,称不上什么本领。殿下别听那呆子胡说, 他有时就喜欢看旁人的热闹。”

“别人是旁人, 那你也是?”

“太子妃殿下!”夜月像只炸毛的猫宠, 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 清咳了两声, “殿下别再打趣奴婢了!咱们还要去地牢审问人呢!”

风回雪察觉出她的躲闪, 故意当做没看见一样, 随意地摆了摆手表示没关系:“无事, 人被关着, 地牢守卫森严,她又逃不出来。”

“不急这一时半刻的时间。”她颇有闲情逸致,继续调侃下去。待人真的涨红了脸,她笑了笑,总算放过了夜月。

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风回雪边走边切入正题:“碧落的字迹是否看过了?”

“太子殿下前些日子就已经让奴婢拿走了碧落的信,奴婢看了几天,对她的习惯大致有所了解。”

“嗯——”风回雪轻轻应了一句,“光是了解还不够,我要的是完完全全地、毫无破绽地代替她的笔迹。”

“苏煜也是个精明的主儿,要是不注意细小地方的毛病,他一定会发现和他通信的对象换了个人。”

“那时候再想办法挽救就来不及了,所以我不允许你出现这种状况。”她恢复了严肃的表情,苍白的脸上尚未重现血色,神态却已经足够震慑人心。

应是和太子殿下在一块待得时间长了,她此刻不咸不淡的口吻颇有几分他的风范。

同床共枕这么久,果然是会相互影响的。

夜月暗自感慨了几句,面上不露痕迹,“奴婢谨记于心,会多加练习的。”

“不用刻意,自然地写信就好,把你本身当做那个人。”

有时候,与其考虑如何瞒天过海,不如先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本身就是要代替的那个对象。

夜月似懂非懂地沉思,没过多久就领悟到了关键,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奴婢领会了,殿下您就放手交给奴婢吧!”

话题打住,两人正好来到了地牢的入口处。

地牢位于破败的东宫旧院内,这里鲜有人到访,院子各处杂草丛生。庭内的石桌石凳黑不溜秋的,积累的灰尘使它失去了原本光洁的色彩。

枯叶厚厚地攒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风回雪抬头望了望,刺眼的日光令她酸涩的眼睛浅浅眯了一些,只见狭小的视线范围之内,弦乐阁的牌匾高悬于宫室上方的正中央,无声诉说着往日的辉煌。

“弦乐阁?我前几次过来,似乎都没注意这个地方,是谁住过的?”

她摸了摸门扉,白皙的指腹立刻沾上大片的灰。

风回雪不甚在意地拍了拍手,掏出罗帕擦了三两下,耳边渐渐响起了夜月不带感情的陈述。

“这里曾是圣上的主院,在他还是太子的时候,他就住在这边。弦乐弦乐,倒是极为符合他往日的做派。”

何止是往日,他现如今也是这般奢靡的作风。

“圣上当时虽不喜留后院女子宿在弦乐阁,但他经常召幸两位懂乐器的侧妃,靡靡之音彻夜不绝。那时候风皇后还未嫁给他,而先皇后身为正妻却不讨他的欢心,劝了几次没有成功就不再管着了。”

“先皇后不被敬重,还得容忍那些宠妃的挑衅,长久以往,郁结于心,故而太子殿下极为厌恶这旧院的一切,索性翻修了个遍,故意无视这里,眼不见为净。”

风回雪听完这些往事,久久不言,没想到旧院还藏着这么多故事。

原以为上次过来,苏霁已经交代地差不多了。

她深深看了眼弦乐阁的匾额,淡淡地吩咐道:“后面那位,记得把这处殿宇锁好,免得哪天再碍殿下的眼。”

话音刚落,一道玄影自她身后的树上跳下来,单膝跪地行了一礼,“属下见过太子妃。”

“暗卫?”

“是!殿下稍作等候。”他动作麻利地寻来一把铜锁,咔嚓一下锁好了弦乐阁的大门。“殿下可是要进地牢提审犯人?”

风回雪含笑,温和地回道:“劳烦大人带路。”

“太子妃请!殿下已经提早交代过属下了,你有何需要尽管吩咐属下!”说完,他偷偷抬眸打量了一眼,细心地建议:“牢房位于地下,里面终年寒得很,太子妃还是再添件衣裳吧。”

“无妨!就说一会儿的话,大人带路下去吧。”

见她坚持,暗卫只好妥协道:“太子妃请随属下过来。底下光线暗,属下不便近身,麻烦温词姑娘扶稳太子妃。”

夜月闻言点点头,护着风回雪一步一步踩着石阶而下。

越往地下去,两边的台阶越来越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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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壁上挂着照明的火把,凉风阵阵,吹得火光摇曳跳跃。斜影随着火焰弯弯曲曲,在阴森的环境中增添了几分惊悚的气氛。

“咳咳。”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熏得她险些呼吸不上来。

“你竟然没事?”嗓音虚弱,语气却难免有些震惊和愤怒。

两人循声望去,阴暗的角落里,刑架上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她的身上没一块好地方,血流汇聚脚下,向牢房外蔓延而来。

“太子妃……”暗卫正要出手教训她的出言不逊,却被风回雪抬手止住了扬鞭的动作。

她平静地看着碧落,淡淡说道:“有劳大人了,你先退下吧,我有些话要好好和她聊聊。”

“可是此人毕竟行事歹毒,虽被废了功力——”

“夜月陪着我,大人尽管放心。”

太子妃的语气加重,隐隐显露不容置疑的态度。

见状,暗卫抱了抱拳,担忧地看了眼夜月。见她回以一个微不可查的眼神,他沉默地回去了地面上。

此时的牢房内只剩下三人,两人的打扮光鲜亮丽,一人却是实打实的狼狈不堪。

云泥之别。

碧落的脑中蓦地浮现这个词语,她咬了咬牙,狠狠地啐了口血沫,“你竟然活得好好的!太子还真去得及时!”

她懊恼地瞪着女子,恨不得立刻挣脱绳索将她撕碎,“那日我怎么没早点动手,直接除了你这个祸害!”

“祸害?”风回雪轻轻笑出声,还未等她做出回应,夜月已先一步抽了一鞭子过去。

清秀的小脸皮开肉绽,碧落痛得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咒骂道:“你这个太子的走狗!竟敢伤我!”

“有时候,我不得不佩服你的胆量,阶下囚还如此嚣张,当真猖狂!”风回雪托腮笑眯眯地睨着她,悠悠说道:“你说祸害?难道你的清怀王殿下不才是最大的祸害?”

她敢对清怀王殿下不敬!

“我杀了你!”因她出言讽刺,碧落仇恨地死盯着她,身上的锁链被震得叮叮作响。

风回雪尤嫌刺激不够,继续漫不经心道:“看来你真的好想弄死我。啧!可惜了,太子及时救了我,你的打算落空了。不如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其实——”

她莲步轻移,款款上前,“其实你那日的举动,每一步都在我的意料之中,太子根本就不是刚好出现,而是我和他提前商议好的。”

“你!”碧落不敢置信地抬头,凌乱的头发黏上满是血污的脸庞,满目惊愕。

待窥见她颈后的吻痕,碧落忽而鄙夷道:“原来太子妃是献身换来的呵护珍视,真是好手段。呵呵,委身灭族的仇人,云大人在天有灵若是知道了,会不会视你为不孝子。”

事到如今,她还在试图挑拨引起风回雪对苏霁的恨意。

然而,终究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惊悚地发现,风回雪的嘴角扬起一抹微妙的笑意,下一秒,只听她肆意地笑出声来。

“呵呵,我的仇人不正是那位伪善的清怀王嘛!”

风回雪从架上抽出匕首,步步逼近,眼神四处打量似在考虑从哪里下手,“既然彼此都已挑开身份说话,你也明白了你的失败缘由,不如趁早上路吧!”

寒光一闪,锋刃在她颈间划开了一道口子。

“等等!”碧落赶紧提醒道:“你可别忘了,杀了我,没人和清怀王府通气,你一样也会被他杀死。”

风回雪扬了扬眉,眼中的笑透露着古怪,随即向后摊开手掌,“夜月,拿来给她瞧瞧,看看她是否满意。”

碧落就着黯淡的烛火,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向女子手里的信,瞳仁惊恐地放大,不住喃喃道:“这怎么可能……这都不是我写的!”

“是吧。”风回雪收回手欣赏了几眼,赞同道:“夜月学得真像,假以时日,还真就糊弄过去了。”

眸色一沉,她冷冷开口,“那日你说主仆一场,所以打算给我一个痛快。我这人一向恩怨分明,今日就同样还你一个痛快。”

说完这句话,手起刀落,面前的人无力地垂下了头。

血喷涌而出,风回雪躲闪不及,被溅了一脸。

她平静地抹了抹血渍,愣怔地注视指尖的液体。

她杀人了。

这只是她直接杀死的第一个人,未来,还会有更多。

就像他们双手沾上的每一条云家的人命,今后她或许同样会背负许多的风家性命。

冤冤相报,一报还一报。

风回雪面无表情地松开匕首,周身的力气散尽,疲惫地靠着夜月站立,“回屋吧,血腥味太重了,回去收拾干净。”

“是。”夜月搀着人慢慢往回走,污血弄脏了两人的衣裳,她皱了皱眉,足下步伐微微加快。

一旁的风回雪注意到满身的鲜血,不在意干净,反而记起另一件困惑许久的事。

待离开牢房,她拽住人停在旧院附近,斟酌着问出口:“夜月,还有一个问题,你不许告诉殿下。”

无视婢女迷茫的眼神,她目光中充满了探究:“殿下他……偶然会变了个人一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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