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怀宁

“殿下如此确信?据我所知, 殿下从未入过黎国境内,如何就能断定我的身份?”

水蓝色的衣裳在阳光下略微反着些光泽,流光映在她的脸上, 女子嘴角的笑显得更不真切。

她的手攀上白纱,指腹在上面反复流连。末了,边抬起下巴边疑惑地瞥向苏霁, “父皇虽只有母后一人, 但黎皇宫内却不止我一位公主。殿下都没有看到我的面容, 就敢笃定下结论?”

“万一, 我就是惜和呢?”

她上前两步,目不转睛地注视苏霁的双眸,“卫太子, 这种情形, 你没有想过?”

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产自异域的浓香扑鼻而来。

这香不同于卫国上层喜爱的雅致花香,也不类似寺庙里的清幽木香,闻起来反而是几种瓜果和鲜花混合在一起的香料。

其中, 更有一味无法言说的奇异香气。

有些蜂蜜的感觉,甜的腻人。

苏霁眉心微蹙, 不动声色地后退拉开了距离。他平淡的目光缓缓扫视女子周身, 眼神中不含一丝冒犯的杂念。

你自然不会是惜和。

寥寥几秒, 他就移开了视线, 淡淡地对上她的眼睛, “当今的黎国陛下尚未立后, 后院也未有子嗣的消息传出, 宫中自然只剩下两位长公主, 以及先皇收的一位义女。”

“那位异姓公主谨言慎行, 从不在外逗留,而皇室指派使者,必然首先想到的是陛下的亲姊妹才对。”

“到此,长公主殿下的身份已经很明了了。”他看了眼一旁缄默不语的清怀王,极轻地扯了扯唇角,“怀宁殿下为长,与黎帝感情最为深厚,自然最受信任。殿下手上把玩的那对臂钏,正是怀宁长公主最佳的佐证。”

怀宁手指摩挲的举动一滞,低头看到常年不离身的鎏金并蒂莲臂钏,面上划过一丝了然,“殿下是说这个啊,母后留给我的生辰礼,我这些年一直戴着。”

臂钏被重新戴回上臂,光滑的锦缎紧紧贴着肌肤收束。

“太子殿下好眼力,见识也挺广,竟识得此物。”

“黎国怀宁殿下之名,不逊于惜和公主。”苏霁面淡如水,沉着应对她的调侃。

“殿下谬赞,惜和这些年虽下落不明,但她的名号从未被人遗忘,我可比不得惜和妹妹。”不知想到了哪件事,女子敛起眼底的笑意,语调莫名低迷。

满街的哟呵声铺天盖地地包围着他们,人声鼎沸之际,她仰望这一隅的苍穹,目光悠远而绵长。

长空万里,晴朗无云。

碧青的色彩和黎国境内的天色截然不同,这里看起来更加明净透亮。

毕竟翻过那一望无垠的沙漠,就是黎国的管辖范围。荒漠之外,却是诡异的群山。

茂密的树林覆盖整片山脉,而黎国就处于群山包围之间,隐秘在密林的保护当中。借助天然的屏障,地形易守难攻,这也是黎国多年强势的缘由之一。

奈何,一味的封闭必是下下策。要保护自身,这一趟卫国之行,势在必行。

怀宁想到临行前阿弟的叮咛,心情既深沉又郁闷,直觉双肩的担子过于沉重。

不知不觉的时候,闲聊间已走到了驿馆门口,苏霁最先收住话语,只见院墙将各个小屋围得严丝合缝,楼宇亭阁高矮错落,墙内植被稀疏有致。

回廊、飞檐、水榭……处处皆是古典的美,是基于深厚底蕴的独特审美,是源远流长的文化体现。

三人顿住脚步,此时倒默契地保持着沉默,都等着他人的反应。

衣袂随步伐飘舞,怀宁踏上驿馆的石阶,回身微微屈膝行礼,居高临下道:“多谢二位殿下相送,卫国盛情,怀宁和黎国上下都会铭记于心。”

闻言,苏煜摇着折扇慢条斯理地颔首,温润的嗓音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长公主客气,今日种种乃本王和皇兄分内之事。相信两国友好是大家共同的目的,本王在此也提前祝长公主达成所愿。”

两两对视,苏煜的眉梢微动,恨不得立刻找机会和面前的女子进一步沟通约定好的对策。

然,怀宁将头瞥向了一边,直直地望向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对他眼里的希冀视若无睹,接着双手平举于胸前,学着卫国女子的礼仪,缓缓福身,“怀宁此行,所求——”

“长公主殿下。”苏霁打断了她的动作,“此行的结果应当是与父皇协商,而非是孤来决定。长公主不必急于此刻,两日后宫中设宴,届时望长公主得以尽兴。”

“也好。”声音轻柔若晚风。

“长公主舟车劳顿,方才又走了一路,还是早些回房间歇歇吧。”见自己被无视,苏煜勉强维持着尔雅的笑意,关切地提醒道。

于是,三人随后假模假样地客套了几句,终于在驿馆的门口分了头。

暗色的实木门缓缓闭合,院内的女子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来盯着渐行渐远的两道身影。

宽大的门缝愈来愈窄小,日光悄然越过他们的箭头,将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哐当”一声,门栓重重落下。

视线被阻隔,怀宁平静地收回视线,伫立在原地沉默不语。

随行的婢女见状向身后摆了摆手,挥退众人,打发他们去放置行李。待随从都去各忙各的活,她才小声地提出了疑问:“长公主方才为何不理会清怀王殿下?”

“清怀王?”她蓦地嗤笑。

婢女不明所以,继续问出内心憋了许久的疑团,“是的,殿下,您不是与他已经来往过几次书信?奴婢以为您会和他有所谋划。”

“本宫起初的确是这样打算,只不过经过方才的一番了解,本宫现在改了主意。”

“可是陛下的嘱咐——”

“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卫国皇室看中的储君之人到底是谁?”怀宁摘下面纱,随手丢给了侍女。

“本宫心知清怀王不及卫太子,与他同谋无疑得罪苏霁。既然后果超乎本宫和黎国所能承受的范围,又何必冒险去算计他。”

院内树木繁茂,早春的时节已有几株富有生机的花木冒出了花骨朵儿。

葱郁的枝叶交错相映,斑驳的光影洒在面上,她的五官更为魅惑旖旎。

饶是婢女侍奉多年,也不禁看入了迷。

怀宁抚摸着自己的脸,内心的计划被推翻,不得不重新图谋。

半晌,幽幽感叹道:“真是可惜了!”

她的容貌最肖父皇,是一众兄弟姊妹里最摄魂夺魄的那一个,就连寡言阴郁的阿弟都会打趣几句她的相貌。

原本,黎皇室对她此行寄予了厚望。

真是太遗憾了。

忆起卫太子的矜贵孤冷,她忽而就突发奇想,从来不曾这么迫切想要知道她那个妹妹的下落。

“宫里老嬷嬷常说,看惜和妹妹幼时就生得极为讨喜,连父皇都夸她像极了母后。”她的眼中表露一丝怀念,“本宫都快记不起母后的样子了!惜和而今长成,不知道还有几分肖似母后,真想赶紧找到她!”

婢女赶忙宽慰道:“陛下的暗信已经寻到了一些线索,长公主不必忧心,眼下还是咱们的正事最要紧。”

风声不止,携来了几丝生人气息。

婢女神色一凛,敏锐的眼神扫向树丛之后,厉声喝道:“谁在那里装神弄鬼!”

有人偷听?!

怀宁随即冷了脸,微眯着眼注视那片矮木。

她和婢女都是常年习武傍身,称不上什么绝顶高手,却也不至于察觉不到他人的存在。

可是此人果真厉害,他到底藏了多久?又听到、看到了多少?

她按下满腹的疑虑,按兵不动地等着对方主动现身。

一阵轻度的簌簌声后,有道修长的身影拨开树丛,即便被人发觉仍然是步履从容地迈入了二人的视野中。

随着他的靠近,面容渐渐清楚。

他的神情姿态坦然极了,手中正不疾不徐地摆弄他那把宝贵的白玉折扇。

定睛凝视良久,怀宁认出他来。眉梢松动,她续着不达眼底的笑意,开口寒暄道:“方逸公子,又见面了。”

“长公主安好。”方逸抱拳,歉意地行了一礼,“在下无意唐突,还望长公主谅解一二。”

“公子如此不走寻常路,必然是有些不方便公开的话要说,本宫自然不会和公子斤斤计较。”

“多谢长公主大量。”话毕,方逸抬头正欲点明造访的意向,谁知对上怀宁毫无遮挡的昳丽样貌,他骤然晃了神。

眼前的女子仍旧一身初见时的打扮,发饰衣裳皆没有改变,唯独去了那块碍事的面纱。

斜鬓垂落几捋碎发,她素手轻举,葱白的指尖勾住发丝重又缠绕回珠钗。

指节根的玉戒浴光而耀,映出她眼底零碎的笑意。

怀宁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对他的反应颇为享受。没等几瞬,细细琢磨之后,便从他的神情中品出一味莫名。

“方公子这是怎么了?”

“无妨,在下方才只不过想到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忽视对方的一脸探究,方逸云淡风轻地摇了摇头,抿唇咽下未尽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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