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近似

“阿姊, 坐。”

风回雪抿起唇角,浅浅的笑意充盈眼眸。

她拉着苏微霜来到外间,唤人奉上一杯热腾腾的雨前龙井。

“劳阿姊稍等片刻, 容我梳洗一番。”她摸了摸耳后,神情自然道:“病中亏虚,这副模样有失礼节。”

接着, 福了福身, 径直回到了妆镜前。

隔着一道薄纱, 身形影影绰绰。

“你一向能沉住气。”苏微霜垂眸, 吹了吹滚烫的茶水,“只是本宫还是低看你了,今日这种情形, 你还能稳坐如泰山, 岿然不动。本宫自问没有你这样的心境,不免好奇你究竟什么看法?”

自从上次在苏霁的默许下半是强硬地闯进了清风院,昭华公主看过风回雪的状况后,担心自家弟弟要务缠身照顾不周到, 干脆就在东宫暂时住下,没事就过来下下棋、品品茶。

离得近了, 东宫的风吹草动自然就逃不过她的慧眼。

譬如, 方逸近日过于频繁的来往。

以及, 东宫内突然增加的卫兵。

“看法?”里头的人喃喃出声, 而后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阿姊是指宫里多出来的几队卫兵?”

“不止, 本宫看方逸那小子也变得神神秘秘起来, 说不上哪里奇怪。”

风回雪描眉的动作一停, 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因为方公子, 阿姊才生出顾虑来。”

沉吟几瞬,她尽可能解释了几句,道清真相的同时也省略了一些有关自己病情的小细节。

“雪上蒿的毒性反复,方公子认为之前的法子见效不明显,正在尝试新的良方。医者自然不能脱离病症纸上谈兵,所以他跑得勤快些。”

葱白如玉的手指摩挲着杯沿,苏微霜挑了挑眉,质疑道:“仅是如此?本宫偶尔会撞见他和阿霁两个人私下交谈,被本宫发现之后还会寻些离奇由头打发本宫。”

“那大抵是政务上的事吧,除了雪上蒿,旁的那些我也没怎么听殿下提到过。”她镇定应对,坦然的语气发自肺腑的真诚。

苏微霜思考了下,他们是一家人,她的确没有必要欺骗隐瞒自己,遂微微点了点头,问起了另一处怪异。

“那那些卫兵?本宫瞧他们不仅在清风院周围巡视。”

“必要的防范罢了。”

话音刚落下,轻薄的纱幔漾起水波一样的纹路。

清风徐来,有人挑起一侧的柔光,莲步轻移,款款迈了出来。

华发如瀑,衫羽逶迤。

“阿姊久等了。”她上前,在苏微霜的对面落座,手中不疾不徐地展开棋盘,“左右今日的热闹传不进清风院内,清闲之余不如继续昨日的棋局?阿姊觉得如何?”

“甚好,本宫也懒得去宴会凑热闹。”苏微霜深深吐息,眉宇间积聚着散不开的愁云。

这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倒不像昭华公主端庄持重的作风。

风回雪了然勾唇,应和道:“阿姊若是不想出席,殿下定然会替你寻个法子躲过去。只是,阿姊该提防,对方明显是——”

见她欲言又止,苏微霜的心底没由来地一沉,须臾,缓缓启唇,嘲弄道:“本宫比谁都明白,更清楚一个事实。”

如果惜和公主的婚事谈不拢,恐怕黎国就会顺势求取一位公主回去。

依她那位好父皇的性子,利益为上,多半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毫不犹豫就会把她嫁出去。

就像送走安阳那样。

苏微霜忽而觉得可笑至极,面露苦涩。

安阳还未到年纪,又是永顺帝和风皇后最爱的幼女。面对盟约的诱惑,他一样能铁石心肠。

安阳尚且如此,更何况她这个先皇后留下的公主。

空有名头,父爱寡薄。

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苏微霜连忙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此事未有定数,现在担心这些只会自寻烦恼,之后看吧。”

她率先落下一子,接着之前的问题,“你刚刚说,必要的防范?”

“不错,防的正是清怀王。”

风回雪紧随其后,不用犹豫就果断地在她旁边落下自己的棋子。“探子汇报,清怀王府邸藏了几队私兵,他们的装备不低于殿下曾经执掌的军队的配置。”

“出于东宫的安全考虑,即便我们都不信他敢正大光明地带兵入宫,殿下还是决定增加人手护卫。毕竟,防范于未然,万一他哪日走投无路选择孤注一掷地造反,咱们也不至于处于被动局面。”

苏微霜皱了皱眉,棋子正要落定的时候,手腕一转,蓦地放在了其他位置。

“清怀王……他不至于冒如此风险吧……”她也是帮着太子和苏煜争斗了许多年,对苏煜做事风格的了解不多不少,“但凡他用这种方式得到了皇位,名不正言不顺,百姓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他淹死,怎么能坐稳江山?他会这般冒进吗?”

“阿姊,人言可畏,可是,权力的诱惑显然更大。”

风回雪的棋子形成了包围圈,她从容淡定地一点点收起昭华的七枚子,“有时候,把乖顺的兔子惹毛了,它也会反咬人一口。清怀王被太子殿下压了这些年,说不定哪天,那根紧绷的弦就断了呢?”

苏微霜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眼前的女子看起来柔柔弱弱,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但她心思敏捷,思虑良远,拿捏算计人心的本事不逊于宫里的任何一位。

垂眸扫去,她的棋子分布几处,看似零散,实则正在慢慢向内缩减自己的生存空间,一步一步蚕食她剩余的棋子。

狩猎既成,胜负已定。

苏微霜幽幽叹了口气,逐个拾起圆润的玉石,哀怨道:“你与本宫分明做着同样的事,交流时也不见你分出几分心思,怎么不知不觉之间形势大变,一转眼就被你掌控了棋局。”

风回雪但笑不语,默默分好各自的棋子。

见状,她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看,直把人家看得心里一颤。

只见对方指尖一僵,随即恢复了收拾的动作,好像刚刚只是她看岔了一样。

苏微霜眼中浮起一抹深切的笑,慢悠悠开口:“本宫瞧你下棋、议事,见解与阿霁可以说是十成十的相似。”

“相处久了,难免会受对方的影响。”风回雪抬眼浅笑,“阿姊再来一局吗?”

“当然。”苏微霜兴致正浓,必然不甘心就此打住。

于是两人很快收拾好了残局,开始了新的一轮“厮杀”。

春光躁动,暖风不止。

日光悄然淌过花窗的雕栏,洒下片片光晕。

斑驳的光影交错映在墙上,两道人影也被拉得细长几许。

“阿姊。”

一道倩影骤然凑近,两人挨得极近,絮絮低语被清风掩盖,只有身侧之人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的话语。

苏微霜错愕,不明所以地注视着她的笑脸,并不明白她刚刚的提议有什么含义。

当风回雪再一次笑意盈盈地开口后,她目光微沉,咽下未出口的询问,无声地点了点头。

一柱香的功夫过后,侍女轻叩门扉,欲请示女主人是否需要传午膳。

怎料房内久久无人回应,她心下着急,大着胆子推开一道细缝。

屋内有些昏暗,余香缭绕,一派安宁。

桌上茶水的温度渐渐冷却,似是被人遗忘了好一会儿。

“太子妃?”她脸色大变,步履匆忙地跑了出去,“快去叫夜月姐姐,太子妃并不在房内,公主也不见了!”

清风院内陷入一阵兵荒马乱,众人这才发现,除了找不到太子妃和昭华公主之外,近身伺候的侍女夜月也没了踪影。

“稍后去禀告太子殿下!”

“不必了。”方逸适时出现,拦住了下人手忙脚乱的动作,淡淡道:“太子妃殿下需要静养,昭华公主方才已经陪着她前往安华寺了。”

他双手背在身后,面上挂着温润的浅笑,“此事我同太子商议过,不必再去特意告知。况且今日殿下有重任在身,何必再惹他分出心神来。”

众人左右张望,彼此拿不定主意,干脆应从方逸的建议,各自忙活去了。

皇宫里静得异常,与之形成对比的是热闹的皇城城门口。

太子苏霁、清怀王苏煜以及永顺帝钦点的接应大臣早已等候多时,两边百姓也自发站成整整齐齐的横向队伍。

再往后,商贩的摊位被挪后了几米远,似是刻意腾出位置来站人一样。

除了入城的主干道,其余街道都堵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见头,顾虑着皇亲贵胄在场,百姓们不敢放声议论。奈何众多的低语参杂在一起,其声也如同呼啸的浪涛,一层盖过一层,不绝于耳。

其中有些是好奇西域的风情民俗,有些是纯碎来瞻仰太子和清怀王的风姿,还有一些人则是听闻了流言轶闻,预备八卦一手西域公主和太子殿下的会面场景。

众人翘首以盼之时,马蹄声娓娓而来。空灵的车铃响动夹杂其中,随着飘渺和风,闯入在场各人的耳中。

须臾,繁华贵气的车辆停在城门口。小厮连忙放下马凳,将泼墨山水的油纸伞撑开,细心地为车中女子遮开一片阴影,也挡住了一众窥探的视线。

精美的丝绸帘被掀起,一只修长的玉手探出。

肤白如雪,指尖粉润。

手掌堪堪搭着侍女,女子优雅地落地,微扬的裙摆边闪着细碎的光点。

众人聚精望去,这才发现她的衣服上缀满了小巧的珍珠。

水蓝色的纱衣包裹住玲珑有致的娇躯,袖口和领口处各圈了一圈水滴状的晶石。

腰间的内衬很薄,白皙凝脂的肌肤藏在其后,隐隐约约显露妖娆的腰肢曲线。

“黎国诸位,远道而来,一路上可还顺利?”

苏霁早在听到马车的声音时就已翻身下马,如今刚好立在黎国使臣团的不远处,目光淡漠地打量他们。

对方地位最崇高的人已经现身,他也不好再端着架子,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上前寒暄了几句。

瞧见几步之外的卫太子,蓝衣女子眸光一闪,眼中迅速凝起不明的意味,明眸灿烂若满天星辰坠落其中。

惊喜之余,复又学着卫国人行礼。

“见过卫太子、清怀王。”

她虽蒙着半张脸,但光看她面如凝脂,细眉如柳,一双水眸顾盼生辉。

凡眼所见,清雅温婉,灵动脱俗。

清怀王玩味地勾了勾唇,瞥了瞥不为所动的某人,温声道:“姑娘不必多礼,既是贵客远道而来,卫皇室理当盛情相待。姑娘舟车劳顿,不如先去驿馆歇歇脚,有何不解尽可询问本王和太子。”

“多谢王爷好意,有劳王爷和太子殿下费心安排。”

“姑娘请。”苏煜做了个手势,准备送她回到马车上,再把人引到驿馆住下。

怎料这女子看着客客气气的模样,行事却有自己的主张。

她略略后退一步,先是福了一礼,随后坦言道:“我初到皇都,甚是好奇城中繁华,还是不乘马车吧,步行去驿馆的途中顺道看看京中盛景。”

稍作停顿,她的目光染上一丝期许,说话时若有若无地瞥向苏霁。

“不知王爷和太子殿下可否赏脸,与我一同逛逛?”

苏霁闻言眉头微蹙,光天化日之下与黎国的公主同行,明日指不定会传成什么样子。

他正要婉言拒绝,清怀王便抢在他前头应了下来。

“姑娘所言极是,本王和太子本就奉命招待贵客,姑娘的提议并不为过。”对上苏霁冷漠至极的眼神,他心情更加愉快,不怕死地接了一句,“皇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耳畔的风簌簌作响,浅金色的光柱落在伞面上,泼墨的山水愈加柔和,若拨开云雾般明朗。

女子不着痕迹地和苏煜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收起纸伞,静静等候太子的答复。

紫玉扳指在指尖流转,倒映出男子莫测高深的神色。

未过许久,只听苏霁陡然轻笑一声,薄唇轻启,吐出一句令二人皆是措手不及的话。

“怀宁长公主既然开了口,孤必然不能驳了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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