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问佛

风回雪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不由得攥紧了被褥,柳眉微蹙,将身体蜷缩起来。

“冷……”

恍惚间, 有道人影轻车熟路地凑上前来。

厚重的棉被被掀开一角,紧跟着一只大掌抚上她的背脊,轻缓地拍了拍。似曾相识的温热自那只手掌传递到她的肌肤, 风回雪舒展了眉梢, 朝着热源方向拱了拱脑袋。

她把整张脸都埋向男子的胸口, 可似乎这样也不能驱散萦绕周身的寒意。于是, 索性整个人都滚进苏霁的怀抱中,汲取他的温度,口中不住喃喃道:“好冷……好多血……”

闻言, 苏霁低头瞥过袖子上的血迹。

方才场面混乱, 他未能第一时间将风回雪安置到干净厢房去。待解决完所有刺客后,他立刻奔向她的位置,及时接住了倒下的她。

幸好,脉象诊断出她没有大碍。只不过是奔波劳碌, 外加上一整晚的殚精竭虑,这才昏厥过去。

苏霁后怕地把人搂紧几分, 贪婪地嗅着她发间的气息, 那颗躁动不安的心逐渐趋于平静。

他盯着衣袖, 忽而冷冷地吩咐道:“将消息散播出去, 务必让清怀王一党相信。”

苏煜既然敢做得出, 那他必然该好好回敬一番。

苏霁如是打算着, 眼中凝聚的寒芒似是要把敌人撕碎。

屋外夜幕低垂, 风波骤起, 热闹了一整晚的安华寺此刻静得异常。青葱古树在黑夜中肆意摇曳着枝丫, 鬼魅的树影张牙舞爪,一切都是那么可怖。

绿叶飘零而下,被风卷到窗前的地上。蓦地,一双漆黑的长靴毫不留情地碾住了它。

“是!”那人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之内。

“另外——”苏霁叫住了他,语调换成了往日的懒散,“替孤备一件素雅些的衣裳,在佛寺中还是不要沾染污秽为妙。”

说罢,甚为嫌弃地褪下那件外披,随意抛到衣架上。

苏霁抽出一只胳膊,往铜炉里丢了枚鲜花汁子制成的香饵,缓和厢房内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能完全地躺在风回雪的身边。

就像无数个同床共枕的日子那样,苏霁将她抱在自己的怀中,一只胳膊搁在她的颈下,另一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腰际。

饶是他这些动静,风回雪都没有半分清醒的迹象。

“看来孤让方逸开的安神汤很有效。”苏霁俯首蹭了蹭她的额头,疼惜的目光在她脸上不住地流连,“好好睡吧,孤在这,不冷,也不会有血了。”

似是有些痒,睡梦中的女子微微皱了皱鼻子,“爹、娘、兄长……”

原来她梦中所说的,不是今日的安华寺。

苏霁的眼神突然深邃了几许,神情也变得莫测,似有怜悯、悔恨和怀念在面上交织呈现,还有几分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自眸中一闪而过。

半晌,他幽幽叹息,郑重地在她额间落下一吻,“云家的府邸会堂堂正正地重新开启,孤保证,这一日很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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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馨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仿佛只是一个呼吸间的功夫,日月已然完成了交替。

天光乍亮,清脆的鸟啼唤醒了这座沉寂一夜的悠久古刹。曦光筛过窗扇,洒下一地斑驳。

“笃笃。”

来人的身段轻如鸿雁,悄无声息就出现在厢房门外。

门扉倏地被扣响,平白扰了屋内之人的清梦。

苏霁阖着眼睑,略带不悦地拧眉。过了几秒,他抬手捏捏鼻梁,披衣下了床榻。华美的玄袍随意搭在肩头,笼罩着他宽厚有力的臂膀。

他开了门,沐光而立。

衣上的金线淌着晨间的光辉,好像流动起来一样,愈发凸显出他的卓尔高贵。

他负手睨视夜月,尽管面无表情,但他的气场强大如斯,使人不寒而栗。

“何事?”

“殿下,风家的大姑娘正侯在寺外,说是来看望太子妃。”

夜月探头张望四周,旋即轻声道:“殿下,冷玄已将事办妥。风家和清怀王一丘之貉,必定不安好心,风眠这次来怕是受了指使。”

苏霁听了这话略一挑眉,整个人倚靠着门框,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死士一个没回去,他自然心存疑虑。”

“可他又不忍错过这绝佳的时机,定是要好好探查一二的。”他侧过脸,缱绻的目光在里侧停留片刻,待转回来时,嘴角的笑意尚在,却添了几分残忍。“如此多疑,你且去大殿准备吧,别辜负了风姑娘跑这一趟。”

丢下这话,苏霁合上了门,亲自换了一身素净低调的打扮。

还是那熟悉的玄青长袍,玉带束腰,墨发高束。只不过这件衣裳仅绣了三两只装饰的白鹤,少了金线点缀。

一双凤眸冷冷清清的,面上表情也十分寡淡,看上去清雅高华实则不近人情。

他慢慢踱步出了住所,于客院正门处遇见等候多时的风眠。

“太子殿下!”风眠掩着唇惊讶出声,而后赶紧福了一礼,“见过殿下,殿下是来看望回雪妹妹吧?不知妹妹近来可好?”

说着,她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听闻妹妹又病了,臣女不便去东宫拜访,只好来此瞧瞧妹妹,回去让父母族亲安心。”

“殿下,妹妹可好些了?臣女能否入内探望?”

提到风回雪,苏霁的脸色突变,眼神肉眼可见地暗沉几分。

他眯起眼睛,须臾,回绝道:“太子妃体弱需要静养,太医嘱咐不便打扰她,姑娘请回吧。让风大人风夫人宽心,太子妃在孤这里不会有事。”

“如此,臣女就安心了,臣女告退。”风眠似乎真是单纯地探病,见太子阻拦,她也不多坚持,识相地离开了客院。

自她转身离去,苏霁的视线一直投向她下山的路径,直至婀娜的身姿逐渐被树影遮盖,一点点消失于他的视野中。

大费周章而来,如此轻易就离开了?

苏霁移开目光,冷冷地嗤笑一声,随后独自踏上了去往大雄宝殿的长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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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施主——”住持看清他的面目,握着佛珠的手颤抖了几下,惊慌道:“不知太子殿下驾到,贫僧代安华寺诸人向殿下赔个不是,望殿下恕罪。”

“无妨,孤今日过来是有自己的私心,住持不必拘礼。”苏霁一反常态,向住持作揖道:“听闻安华寺卜卦占算甚是灵验,孤有一事思虑良久,特来解惑。”

见他开口,住持也就将他当做寻常香客,一视同仁道:“既如此,这边请。”

他领着苏霁来到殿内,亲自摆开了卦象图,“敢问殿下困顿之事与何相关?”

“……我的夫人。”

苏霁头次在外人面前换了自称,偏偏端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多惊世骇俗。

可怜住持瑟缩着脖子,险些没拿稳签条。他抬眸小心打量一眼苏霁的神色,继续问道:“太子妃殿下与您成亲多日,您是想卜算东宫子嗣一事?”

不怪他这么问,太子妃病弱是满京城都清楚的事实,子嗣上或许比旁人艰难,谁知道皇室会不会因此心生不满。

“非也。”苏霁抿了抿唇,眼中划过一丝奇怪的情绪,他缓慢开口说着,“孤想知道她以后是否顺遂平安、再无风波。”

“老衲明白了。”住持熟稔地卜起卦象,时而掐指蹙眉,时而扶额长叹,使得一旁等候的苏霁,一颗心起起落落。

约莫过去一盏茶的功夫,住持悠悠睁开眼睑。

“如何?”苏霁不由自主地握拳,指尖掐着掌心犹如感知不到痛意。

“殿下,老衲算出太子妃命中大劫已过,再无性命之忧。若是维持现状,定能长乐安康。不过,殿下,一旦境地变换,恐再起波澜,望殿下日后三思。”

“境地变换?住持此言所指?”苏霁默了一瞬,轻轻摩挲着签文,漆黑的眸子像是积聚了一团化不开的阴霾。

“阿弥陀佛。”住持脸上的笑容溢出一股淡淡的宁静和窥见天机的高深莫测,“天机不可泄露,殿下应当自有筹划,何须老衲多言呢?”

苏霁得了答案,不欲多加攀谈,索性顺着他的话说:“多谢住持,孤明白了。”

视线掠过来时的长阶,他敏锐地捕捉到有道人影及时躲进了树木后。

他勾唇浅笑,不动声色地转移目光,“烦请住持预备,孤去宝殿内诵经请香。”

现在时辰尚早,山脚下却已经停留了好几驾马车,大雄宝殿里人群来来往往,都是因安华寺灵验慕名而来的大户人家,其中不乏一些家世显赫的官员家眷。

仅凭一个侧影,几位贵妇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哎,你瞧,那不是?”那夫人和身旁的同伴细声耳语,无声吐了四个字,“太子殿下”。

许是顾及太子的脾性,她们未敢直言。

“好像是。”同伴回应道,“可那位殿下不是从来不踏足任何佛寺吗?”

说话间,太子的身形动了动,吓得她们立刻噤声,然而正当她们提心吊胆之时,太子径直略过了她们,捏着香驻足佛前。

那夫人拉着同伴退后几步,“这是什么情况?”

“听说啊,太子妃病着,断断续续一直不见好,太子估摸是来替太子妃祈福的。”

虽说太子妃出身风家,前些时日京中也有传言称她被厌弃,可流言终归是流言,没有人了解事情真相。

“我有一个远方表亲在宫里当差,据他透露,太子近来看上去对太子妃不管不顾,但是私下里他遍寻名医,四处问药,谁知道何为真假呢。”

权力者的心思是参不透的,就像眼下这个话题中心的人物,如苍穹朗月一般的矜贵太子,放下了他一贯的孤傲,跪在佛前虔诚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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