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许嫁
“允昭华联姻, 朕已经答应了。”
“答应了。”
……
即使关着房门，刻意拔高的音量还是将这一句传到了外间。大殿空旷，永顺帝的声音中气十足, 透露着帝王不允违背的威严。
轻飘飘的六个字，却如千斤石一般砸进风回雪的心底。她握住昭华的手，冰冰凉凉的指尖微微发颤, 眼里流露出几丝担心, “阿姊？”
“没事。”苏微霜表现得十分冷静, 早就做好准备似的, 反而安慰起来，“自从安阳出嫁，本宫就明白迟早会有这一天。”
她仰头打量整座殿宇, 题有“海晏河清”的匾额正对大门处的位置。
苏微霜的目光闪了闪, 怀念道：“那是皇祖父亲手写的，是他对整个大卫、乃至天下的期许。先帝年间，他为保百姓安宁，一力促成各国停战, 至今也近四十载了。”
“本宫和太子自幼承教于皇祖父，皇祖父所愿, 便是本宫所愿。”话音刚落, 思绪上涌, 清澈明亮的凤眸弥漫着一层水蒙蒙的迷雾, 她再也克制不住, 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眶, 待回头便已经一脸释然。
“进去吧, 父皇还在等我们。”
女子窈窕的背影沐浴烛光, 她腰板挺得笔直, 重重累加的繁复宫装好像缠绕的枷锁，修正了她原本鲜活的面容。
明明灭灭的烛火驱散了宫闱的黑暗，引着昭华公主走向她已然被镌刻史书的命运。
风回雪重重地叹息一声，忽然不知道会面临怎样的腥风血雨。
“父皇。”苏微霜率先叩响了门，静静开口：“儿臣和太子妃奉命前来觐见。”
“允。”
得了召见，苏微霜领着风回雪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隔着桌案僵持不下的父子二人，桌子上杂乱无章地散落一摞书信，地上也躺着几封皱巴巴的奏折，一看便知是被人用力攥紧留下的痕迹。
仅扫了一眼，二人便知帝王对于太子谋逆的疑心已经安稳解决。
“请父皇万安！”风回雪和昭华跪在地上，双目直视前方的地面，双手平举置于眉前，口中齐声说道，而后盈盈叩首一拜。“儿臣与太子妃久居寺庙，许久未曾请安，万望父皇恕罪。”
“无妨，你二人都平身吧。”永顺帝特意绕过书桌，亲自拉起苏微霜，“昭华离宫不过两月，消瘦了不少。”
说着，他拍了拍昭华的手背，一副慈父的样子。“好孩子，在城郊可有遇到麻烦？”
“安华寺的住持多有照拂，平素也无闲杂人打扰，儿臣和太子妃很是清净。”苏微霜对答如流，垂眸躲开永顺帝慈爱的视线。
提及太子妃，永顺帝看过去，收手背在身后，照例询问道：“太子妃大安了？”
“是，多谢父皇关怀。”风回雪屈膝回了一礼，不卑不亢道：“方公子的医术精湛，安华寺幽静僻远适宜养身，儿臣已然痊愈。”
“嗯，不错，平南王家那小公子旁的不爱琢磨，医术倒是摸清了门道。”永顺帝笑了笑，对平南王的态度有些微妙。
平南王是永顺帝统治期间坚定的追随者，因其山海不移的忠心和平定沙场的能力，赐封他异姓王的殊荣。
跻身上层之后，平南王任由朝野党派之争如何激烈，他都是初心不改，从始至终都只站在永顺帝这边。
怎么刚才听永顺帝的话，他对平南王一家并不是全然托付信任？
风回雪悄悄看了眼苏霁，难不成是觉得方逸和太子走得太近？
还未等她细细深究，永顺帝已经转移话题，问起了另一件事。
“听说半月前，安华寺遭遇了不明身份的刺杀，惊到了太子妃？”
风回雪眼睛转了转，“是，许是流匪作乱，所幸安华寺内殿下和公主增派了守卫，及时压制了暴动。”
“太子妃觉得是流匪？”听了这话，永顺帝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一摆袖子回到龙椅坐下。他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爪，语气不明道：“你何以如此认为？”
“启禀父皇，那日的歹徒虽全身包裹严实，但是观其穿着不过麻衣粗布，所使武器也并非多昂贵的造料。况且那日遇袭的人并非只有儿臣和公主，那日的袭击范围乃是整个安华寺后院。儿臣揣测，安华寺香客众多，京城贵族的女眷大多信奉安华寺，是以安华寺才会被盯上。”
风回雪并不担心自己胡说八道会被拆穿，一则，清怀王的死士已死得干干净净，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善后的守卫又全部为东宫人马。二则嘛，清怀王屡屡受挫，正是焦头烂额之际，巴不得那些查案的人将此事归于流匪。三来，安华寺位于京郊，地处卫国皇都附近，一旦真如清怀王的意归结于他国人作祟，那于民心和两国关系皆是不利。
尤其是联姻的关头……
她眸中神情暗了几分，默默退至苏霁身边，安静地等候永顺帝下一步的指示。
“也罢，此事交由下面的人去查，今日暂且不提。朕叫你们来，是为了怀宁长公主所求。”说到这儿，永顺帝从那摞纸的下面抽出一道明黄的诏书。
上面洋洋洒洒写了许多，笔墨的痕迹尚未干透，末尾落款也还没有印上国玺。
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永顺帝审视的目光扫视他们三人，继续道：“黎国此次派使臣前来本就为了两国交好，怀宁长公主所言，朕觉着甚是在理。”
“若要交好，并非只有联姻一条出路。”沉寂许久的苏霁开了口，冷冷道：“父皇何不效仿先帝，缔结盟约，签署和平条款，再多添几条商路，既能维系联系，也互为掣肘。”
“如先帝那般，天下为证，必不能撕毁协定。”
“朕何尝不知联姻为下下策，可是怀宁正是拿先帝堵朕的口，朕才出此下策。”永顺帝望着苏霁，眉头紧缩，似是被太子冒犯，他有些不悦道：“你已娶太子妃，黎国惜和公主又了无音讯，这桩先帝钦定的婚约难不成就是儿戏？”
他叹了口气，缓缓说道：“黎国有意恢复两国往来，我们为何不顺势应下？大卫虽比往昔强盛，可风云变动，黎国难道就会止步不前？太子你莫忘了，先帝年间，黎国便已处处压卫越一头。”
“怀宁长公主作保，只要大卫允嫡公主昭华出嫁，盟约一切照旧，更会在原有条件上增添几项新的条款，这些于大卫而言，利益远远不止与越国的联姻。”
言毕，他不再开口，给足了太子和昭华思考的时间。
未等几秒，苏微霜出其不意先声止住了苏霁的反驳之意。
“儿臣愿意，请父皇下旨，允昭华出嫁黎国。”她没看任何人一眼，郑重的叩首，伏在地上良久都未曾起身。
“阿姊！”苏霁猛地转头，凝视她决绝的背影，十指攥得发白。
永顺帝同样看着她，面上肌肉轻松，眼里隐隐滤过一丝不忍，“昭华，你可想清楚了？黎国和大卫之间隔着群山和荒漠，此去便是再难回头。”
其实他的意思谁都明白。
和平时，她尚能荣华富贵。一旦一方挑起战争，她将是第一个牺牲的人。
苏微霜淡然回道：“儿臣明白，儿臣身为公主，这是公主的职责。皇祖父赐予儿臣‘昭华’二字为封号，对儿臣寄予了无上美好的祝福，这是儿臣之幸。可是皇祖父也说过，皇室子弟居于宫闱，受益于民生便不能践踏民生，更要将民置于自己之上。”
“昭华不愿辜负大卫百姓，愿以一己之身，全两国盟约。”
她下定决心，谁也不能再劝，而且她说得也没错，联姻的好处太多了，公主的责任也委实太重了。
风回雪突然感到鼻子一阵酸涩，望着昭华顺服的模样，脑海中不断浮现她在私下不受拘束的一面。
“早晚都是一家人，你便随阿霁一样，唤我一声阿姊吧。”
“从没有人听懂这曲子，宫宴上你可愿乐舞一支作伴？”
“太子妃在此，可曾遇到了清怀王？”
“你如今，倒是和阿霁越来越像了。”
“若是哪天生下子嗣，阿姊可要准备一份大礼！”
……
借着衣袖的遮挡，她扯住苏霁的手，难过地垂下了头。
手上源源不断传来微热的体温，苏霁偏头看了看她，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之后便听闻桌案处发出沙沙的动静。
他们循声望去，永顺帝已经从盒中取出国玺，慢慢地按了下去。
联姻已成定局。
盖好印章，永顺帝将诏书卷好，收进狭长的锦盒内，“太子妃。”
“儿臣在。”
他思索了片刻，这才继续道：“皇后身子不太好，后宫还多要她费心力。先前安阳的婚事便是你在帮扶皇后，这次昭华出嫁的事宜朕便交由你主理，由礼部负责，你有任何不懂的地方再去请教皇后。”
“儿臣领旨，不知黎国那边是何打算？”风回雪皱了皱眉，对永顺帝越过皇后的举动有些不解。
“黎国派贺殊将军出使，护送怀宁和昭华回黎国，之后的婚事安排由怀宁长公主接手。”
“答应了。”
……
即使关着房门，刻意拔高的音量还是将这一句传到了外间。大殿空旷，永顺帝的声音中气十足, 透露着帝王不允违背的威严。
轻飘飘的六个字，却如千斤石一般砸进风回雪的心底。她握住昭华的手，冰冰凉凉的指尖微微发颤, 眼里流露出几丝担心, “阿姊？”
“没事。”苏微霜表现得十分冷静, 早就做好准备似的, 反而安慰起来，“自从安阳出嫁，本宫就明白迟早会有这一天。”
她仰头打量整座殿宇, 题有“海晏河清”的匾额正对大门处的位置。
苏微霜的目光闪了闪, 怀念道：“那是皇祖父亲手写的，是他对整个大卫、乃至天下的期许。先帝年间，他为保百姓安宁，一力促成各国停战, 至今也近四十载了。”
“本宫和太子自幼承教于皇祖父，皇祖父所愿, 便是本宫所愿。”话音刚落, 思绪上涌, 清澈明亮的凤眸弥漫着一层水蒙蒙的迷雾, 她再也克制不住, 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眶, 待回头便已经一脸释然。
“进去吧, 父皇还在等我们。”
女子窈窕的背影沐浴烛光, 她腰板挺得笔直, 重重累加的繁复宫装好像缠绕的枷锁，修正了她原本鲜活的面容。
明明灭灭的烛火驱散了宫闱的黑暗，引着昭华公主走向她已然被镌刻史书的命运。
风回雪重重地叹息一声，忽然不知道会面临怎样的腥风血雨。
“父皇。”苏微霜率先叩响了门，静静开口：“儿臣和太子妃奉命前来觐见。”
“允。”
得了召见，苏微霜领着风回雪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隔着桌案僵持不下的父子二人，桌子上杂乱无章地散落一摞书信，地上也躺着几封皱巴巴的奏折，一看便知是被人用力攥紧留下的痕迹。
仅扫了一眼，二人便知帝王对于太子谋逆的疑心已经安稳解决。
“请父皇万安！”风回雪和昭华跪在地上，双目直视前方的地面，双手平举置于眉前，口中齐声说道，而后盈盈叩首一拜。“儿臣与太子妃久居寺庙，许久未曾请安，万望父皇恕罪。”
“无妨，你二人都平身吧。”永顺帝特意绕过书桌，亲自拉起苏微霜，“昭华离宫不过两月，消瘦了不少。”
说着，他拍了拍昭华的手背，一副慈父的样子。“好孩子，在城郊可有遇到麻烦？”
“安华寺的住持多有照拂，平素也无闲杂人打扰，儿臣和太子妃很是清净。”苏微霜对答如流，垂眸躲开永顺帝慈爱的视线。
提及太子妃，永顺帝看过去，收手背在身后，照例询问道：“太子妃大安了？”
“是，多谢父皇关怀。”风回雪屈膝回了一礼，不卑不亢道：“方公子的医术精湛，安华寺幽静僻远适宜养身，儿臣已然痊愈。”
“嗯，不错，平南王家那小公子旁的不爱琢磨，医术倒是摸清了门道。”永顺帝笑了笑，对平南王的态度有些微妙。
平南王是永顺帝统治期间坚定的追随者，因其山海不移的忠心和平定沙场的能力，赐封他异姓王的殊荣。
跻身上层之后，平南王任由朝野党派之争如何激烈，他都是初心不改，从始至终都只站在永顺帝这边。
怎么刚才听永顺帝的话，他对平南王一家并不是全然托付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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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半月前，安华寺遭遇了不明身份的刺杀，惊到了太子妃？”
风回雪眼睛转了转，“是，许是流匪作乱，所幸安华寺内殿下和公主增派了守卫，及时压制了暴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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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回雪并不担心自己胡说八道会被拆穿，一则，清怀王的死士已死得干干净净，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善后的守卫又全部为东宫人马。二则嘛，清怀王屡屡受挫，正是焦头烂额之际，巴不得那些查案的人将此事归于流匪。三来，安华寺位于京郊，地处卫国皇都附近，一旦真如清怀王的意归结于他国人作祟，那于民心和两国关系皆是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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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罢，此事交由下面的人去查，今日暂且不提。朕叫你们来，是为了怀宁长公主所求。”说到这儿，永顺帝从那摞纸的下面抽出一道明黄的诏书。
上面洋洋洒洒写了许多，笔墨的痕迹尚未干透，末尾落款也还没有印上国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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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顺帝审视的目光扫视他们三人，继续道：“黎国此次派使臣前来本就为了两国交好，怀宁长公主所言，朕觉着甚是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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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先帝那般，天下为证，必不能撕毁协定。”
“朕何尝不知联姻为下下策，可是怀宁正是拿先帝堵朕的口，朕才出此下策。”永顺帝望着苏霁，眉头紧缩，似是被太子冒犯，他有些不悦道：“你已娶太子妃，黎国惜和公主又了无音讯，这桩先帝钦定的婚约难不成就是儿戏？”
他叹了口气，缓缓说道：“黎国有意恢复两国往来，我们为何不顺势应下？大卫虽比往昔强盛，可风云变动，黎国难道就会止步不前？太子你莫忘了，先帝年间，黎国便已处处压卫越一头。”
“怀宁长公主作保，只要大卫允嫡公主昭华出嫁，盟约一切照旧，更会在原有条件上增添几项新的条款，这些于大卫而言，利益远远不止与越国的联姻。”
言毕，他不再开口，给足了太子和昭华思考的时间。
未等几秒，苏微霜出其不意先声止住了苏霁的反驳之意。
“儿臣愿意，请父皇下旨，允昭华出嫁黎国。”她没看任何人一眼，郑重的叩首，伏在地上良久都未曾起身。
“阿姊！”苏霁猛地转头，凝视她决绝的背影，十指攥得发白。
永顺帝同样看着她，面上肌肉轻松，眼里隐隐滤过一丝不忍，“昭华，你可想清楚了？黎国和大卫之间隔着群山和荒漠，此去便是再难回头。”
其实他的意思谁都明白。
和平时，她尚能荣华富贵。一旦一方挑起战争，她将是第一个牺牲的人。
苏微霜淡然回道：“儿臣明白，儿臣身为公主，这是公主的职责。皇祖父赐予儿臣‘昭华’二字为封号，对儿臣寄予了无上美好的祝福，这是儿臣之幸。可是皇祖父也说过，皇室子弟居于宫闱，受益于民生便不能践踏民生，更要将民置于自己之上。”
“昭华不愿辜负大卫百姓，愿以一己之身，全两国盟约。”
她下定决心，谁也不能再劝，而且她说得也没错，联姻的好处太多了，公主的责任也委实太重了。
风回雪突然感到鼻子一阵酸涩，望着昭华顺服的模样，脑海中不断浮现她在私下不受拘束的一面。
“早晚都是一家人，你便随阿霁一样，唤我一声阿姊吧。”
“从没有人听懂这曲子，宫宴上你可愿乐舞一支作伴？”
“太子妃在此，可曾遇到了清怀王？”
“你如今，倒是和阿霁越来越像了。”
“若是哪天生下子嗣，阿姊可要准备一份大礼！”
……
借着衣袖的遮挡，她扯住苏霁的手，难过地垂下了头。
手上源源不断传来微热的体温，苏霁偏头看了看她，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之后便听闻桌案处发出沙沙的动静。
他们循声望去，永顺帝已经从盒中取出国玺，慢慢地按了下去。
联姻已成定局。
盖好印章，永顺帝将诏书卷好，收进狭长的锦盒内，“太子妃。”
“儿臣在。”
他思索了片刻，这才继续道：“皇后身子不太好，后宫还多要她费心力。先前安阳的婚事便是你在帮扶皇后，这次昭华出嫁的事宜朕便交由你主理，由礼部负责，你有任何不懂的地方再去请教皇后。”
“儿臣领旨，不知黎国那边是何打算？”风回雪皱了皱眉，对永顺帝越过皇后的举动有些不解。
“黎国派贺殊将军出使，护送怀宁和昭华回黎国，之后的婚事安排由怀宁长公主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