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置换

“殿下, 咱们到了。”

宦官看了眼马车,先一步穿越宫道来至殿前,抬手在门上极为小声地叩击两声。

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恢弘的殿宇前, 暖黄的光晕笼罩整座建筑,无声昭示着帝王的至高威严。渗透门扉的一缕烛光直直落到白玉砖石上,光影跳跃, 像是在伴随着渐行渐至的脚步声舞动。

下一秒, 沉重的“吱呀”声穿透黑夜的寂静, 朱红色的大门被拉得更开。一截略显细弱的手臂提着宫灯现于人前, 随之暴露的是一张白得过分的苍老人面。

那位老公公眯着狭长的眼睛,手臂往殿外一探,视野顿时明亮, “你倒是手脚快, 这点时间,几位殿下都来了?”

“是。”负责传旨的宦官似乎低他一等,说话时半弓着腰身。“去东宫时碰巧昭华公主也在,这才省去了去公主府的时间。”

“哦?”老公公心里算了下来回的用时, 无声冷笑。回头隐晦地扫了眼殿内情景,声音压低几度, “你平日做事圆滑, 今日怎么不开窍了?”

边境密报奏折参太子谋逆, 圣上万般震怒严查东宫, 却将此事交由清怀王全权负责。

那清怀王是什么身份?

他可是太子对立方, 皇储强有力的竞争者。

圣上如此多番偏心清怀王, 底下人自然也就见风使舵, 对太子和清怀王的态度摇摆不定。

“师傅此话何意?”被无端质疑,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糊涂东西。”老公公忽而低声呵斥, 但因年岁渐长,声带受损,发音如同在沙砾里滚过一遭,极为嘶哑,“没听见里头圣上大发雷霆?你还不赶紧请太子和公主他们过来面圣!此事事关重大,我等应小心伺候才对。”

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估摸着路上拖一拖,待清怀王回禀完才领着太子进殿,好卖给风皇后和清怀王一个面子。愚蠢!”

老公公一把将宫灯塞给他,边引着人往马车那边去,边训诫道:“亏你在宫里活了这么久,怎得看不明白形势?你自诩圣上心腹,就更不该倾向任何一方。”

不错,风皇后和清怀王是得宠,圣心所向确实很有荣登大位的可能。只是别忘了,太子也不是好相与的。

十多年的沉浮和历练,太子的资历不输人。

最后再给予一个警告的眼神,两人站定。不管车内人是否看得见,老公公郑重地行了一礼,“老奴见过太子、太子妃,见过公主殿下。”

听闻人声,假寐的苏霁支起身子,小幅度地转了转脖子,冷冷地“呵”了一声,“公公去了这会儿子功夫,父皇现在可是要召见我等?”

他掀开车帘,戏谑地打量跪地的老公公,随后暗含锋芒的锐利眼神在二人周围来回逡巡,目光里的寒意有如实质。

触及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挑了挑眉,弯腰出了车厢。

高大颀长的身形投下一片暗影,如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长风划过鎏金的玄袍,衣袖猎猎作响。

他玩味地盯着老公公,吐出的字眼像是刀山火海里侵染过一样,一字一字使人置身水深火热之间。

“李公公?孤记得幼时还常见你,近些年听闻父皇开恩,念及公公伺候多年,特许你在宫里偏院修养,今日怎么又回御前侍奉了?”

名唤李公公的这位老宦官正是永顺帝年轻时候的得力帮手,打小就跟在身边,替永顺帝解决过不少糟心的人和事。

李公公笑了笑,轻描淡写道:“多谢殿下关怀,老奴身子骨不如从前硬朗,幸得皇恩浩荡得以安度晚年。只是近来御前侍奉的人手脚不利索,老奴唯恐圣上不顺心,遂请旨回来继续伺候圣上。”

这种唬小孩的话也就听听而已,永顺帝都把他叫回来了,能有什么小事?

苏霁了然地点点头,故作温和道:“原来如此,李公公要多保重啊。”说完这一句,他富含深意地瞥了眼旁边的宦官,回归正题,“父皇可是要召见我等?还是说——再等等三弟?”

李公公闻声不着痕迹又瞪了身边人一眼,赶忙赔笑说:“太子殿下多虑了,圣上既然传召,必然是等候各位一起议事。殿下、公主,你们快请。”

二人打着宫灯在前方引路,宫人连忙放下马凳,将毛茸茸的长款披风从后箱中取出,细心地为车中主子备好暖手炉。

苏霁动作劲爽地跃下马车,回首摊开手掌。精美的绸帘复被掀起,一只修长的玉手探出。

手掌堪堪搭着太子,女子优雅地落地,随即抬眸与他相视一笑,“多谢殿下!”

风回雪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太子,眼角微扬,明眸灿烂若满天星辰坠落其中。

面如凝脂,细眉如柳,一点朱唇小巧如樱。

风回雪的墨发浓密,三千青丝绾成一个素净的发髻,仅以一支菡萏珠花点饰,淡雅又不失风雅。

“阿姊。”她松开苏霁,将苏微霜也迎了下来。

昭华公主身着天青色宫装,衣领处绣着清新的君子兰。时下盛行的织锦缎之上,金线交织若彩蝶飞舞,走动间裙摆散开,密布的翻云纹好像真的在涌动。

“几位殿下请。”李公公带着他们跨过乾清宫的门槛,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苏霁闲聊。

来到主殿,“勤政殿”三个大字高高悬挂在头顶。匾额上的字体挥遒有力,走势行云流水,一看就很有大气磅礴之势。

李公公转身定住,微微躬身,“诸位殿下稍作等候,老奴先去通传。”

没等一会儿,他就出来道:“传圣上旨意,请太子入殿觐见,太子妃和公主殿下请门外等候。”

这是什么意思?

把她们俩叫来却不让一起进去?

风回雪和昭华相视一眼,一齐颔首。

在她们无声的注视下,苏霁略带安抚意味地勾了勾唇,气定神闲地踏入了勤政殿的大门。

径直走进里间的书房,他一下就看见了中年男人怒火中烧的阴沉神情。带着密报标记的奏折被狠狠摔落在地,上面字字句句皆是对太子指控。

言辞凿凿,触目惊心。

苏霁挑了挑眉,收回视线,抬步越过地上的奏折,镇定道:“儿臣参见父皇。”

“太子可知朕这么晚宣你来是为何事?”

“儿臣知晓。”他瞥了瞥一旁沉默不语的清怀王,唇边溢出一丝轻嘲,“三弟不久前才查过东宫,儿臣自然知晓。”

一张张泛黄的宣纸如小山堆叠,铺满永顺帝面前的桌案。看纸上内容是边境守城将领随密报一同传回来的书信,所谓的太子通敌的来往信笺。

永顺帝揉了揉眉心,随手捻起桌上的一张纸,反复扫了个遍后又把它拍回桌上,“对于这些参你的奏折,你可有何要辩解的?”

苏霁有些意外永顺帝的态度,却也没多放在心上。

他并没有如苏煜预想那样立刻为自己辩解,反而是古怪地沉吟片刻,“三弟今日全权负责搜宫一事,不知三弟心里是如何思量呢?”

清怀王摇着折扇,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向永顺帝,冷不丁撞上帝王直直的眼神,心神一震又看回太子。他合上扇子,抵着下颌道,“儿臣今日在东宫并未搜到皇兄谋逆的证据,此事不能妄下定论。”

“况且,儿臣以为,奏折所参也就是这些书信,可是世间能人异士颇多,会模仿字迹的——”说到这儿,他想到了之前被欺骗的“假碧落”的通信,心有不甘地接着道:“大有人在。”

听了清怀王的话,永顺帝一言不发,静静地倚在龙椅上,目光锁定面前的两个儿子,眉头紧缩。

半晌,他指节敲了敲桌案,“太子呢?”

苏霁明白永顺帝是在等他的回答,更多是等他的态度。

“儿臣自问没有这样的本事。”

“哦?”永顺帝一愣,眯了眯眼,“太子何故此言?”

苏霁得到帝王的首肯,过去抓了一把信在手上,一目十行地浏览过后,他指着这些信一一列举道:“三弟方才说得十分有道理,字迹并不能代表什么,况且这信上破绽百出。”

每个人的字迹因不同的习惯会显露不同的风格,这是辨别字迹最便捷的方式。就拿苏霁来说,他行笔时恣意随性,一撇一捺都比旁人略放纵一些。

这个习惯虽说好模仿,可惜刻意为之和自然行笔所呈现的效果是不一样的。

“再者,父皇请看这些信的用纸。很用心地挑选了京城时兴的纸张,甚至连东宫用得暗纹都不忘印上去,的确花了心思。”

他这么一说,永顺帝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那些纸上,忽而发现了一个极大的问题,“边境离京城相距甚远,越国又是多雨时节,这种料子……”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在场二人都反应了过来。

如果真是拦截的东宫信笺,两地倒腾多日,不会是看上去这么完好无损的状态。不说残缺,连风吹雨打的痕迹都没有。

清怀王咬紧了后槽牙,暗道自己大意,竟然没有注意到越国的时节。还在懊悔之际,耳畔太子的声音滔滔不绝地继续为他自己辩解。

“父皇,最重要的一点,儿臣那段时间奉命去往了襄南城调查,就算通信,用得也不会是京城的纸才对。”

清怀王挫败地闭了闭眼,见永顺帝一脸赞同的样子,无力地捏紧了扇骨。

计划了这么久,都作废了!

不过苏霁也别得意太早,好戏才到最有意思的地方呢!

他整理好思绪,冲苏霁笑了笑,“皇兄说得是,本王也觉得皇兄身为东宫之主,定不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多谢三弟信任。”

“行了,既然太子没有嫌疑,你二人就一起调查此事。诬陷储君,罪该万死,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永顺帝看到他俩貌是心非的样子,忍不住眉心直跳。一双凤眸深邃黝黑,审视的意味溢于言表,顿了顿,他幽幽开口,“莫让朕失望。”

“儿臣遵旨。”

殿内气氛诡谲,清怀王低垂着眼睑,摸不清他的神色。

“煜儿先退下,今夜就留宿宫里吧。”永顺帝看了眼外面天色,吩咐李公公带风回雪和昭华进殿,“太子你留下,朕还有事要交代。”

闻言,苏煜行礼告退,错身路过苏霁之时,他故意放慢脚步,启唇无声说了几个字。

他说得太快,苏霁的心思也不在他身上,干脆就没搭理他。被无视的清怀王不以为意,悠闲自在地拂了拂衣袖,退出了勤政殿。

听着脚步声渐消,苏霁问道:“父皇要交代儿臣何事?”

永顺帝久久望着苏霁,目光一寸寸落在他的眉眼。太子和昭华一母同胞,两人有七分相似。看着他,隔着葳蕤的烛光,好似昭华已经站在那里。

良久,他启唇冷酷地说:“怀宁长公主希望朕允许昭华联姻,朕已经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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