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前夕

夜已深, 皇宫各处都挂上了照明的宫灯。稀疏的星子坠在天际,漠视着这注定不太平的一隅。

宫道上步履声匆匆,清怀王一行人信心百倍而来, 不消须臾又狼狈离开,委实丢了好大的脸面。

闹哄哄一场,终于是安静了下来。

苏霁一脸沉晦, 盯向清怀王的目光幽深而寒冷, 仿若深不见底的漩涡将要吞噬一切仇敌。

他迎着晚风伫立良久, “冷玄。”

苏霁的身侧闪现一道黑影, 他稍稍侧首,密语传信冷玄几句,“办得利落些。”

“属下必不辱使命。”接过太子递来的信物, 冷玄攥紧拳头, 脚下如同生了风,几息便隐去了行踪。

内院静寂,苏霁又站了会儿,这才往书房去。

安华寺呆了几日, 书房里应当积攒了些许政务。左右今夜也不得安眠,不妨趁着这时间先处理掉那些事。

紧挨着书房的住处就是两人的清风院, 院中新栽种了许多名花。

春风起, 满屋芬芳。

室内唯亮几盏烛火, 温馨的气息诱发懈怠的精神。守夜的宫人抱着被褥窝在地上, 眼里是藏不住的困倦。

风回雪沐浴完毕走出盥室, 长指拢起湿发, 慢腾腾地踱向里间床榻。瞧着侍女的脑袋一下又一下地点着枕头, 她步子停住, 实在是忍俊不禁, 开口唤道:“夜月,别在这守着了,回去睡吧。”

夜月猛然醒过神,懊悔的神情浮现眼底。双手托着两颊往上提了提,她摇头道:“太子殿下让奴婢护好您,奴婢不困,太子妃安置吧。”

风回雪失笑,上前拍了拍她的发顶,指尖顺着发丝抚上她眼下的淤青,“在安华寺这些天,你几乎都不曾合过眼,瞧你这眼睛,别叫旁人以为是你平白挨了一拳。”

见夜月还欲倔强,她抬手抵住夜月的双唇,坚定道:“太子的命令要遵从,可我也是东宫的主子,难不成我的话就不做数?”

“奴婢不敢。”夜月低垂下头,声音听着还是固执,“可是眼下正是多事之时,奴婢更不能违背主上的意思。若再让清怀王之辈得手,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风回雪似是将这话听进了心里,收回手默默地移开目光。

夜间寒凉,她盘起的长发末梢时不时滑落几滴水珠。芙蓉般的脸上还带着热气蒸腾出的红晕,她只穿一件棉质的中衣坐在镜前,朦胧月色透过敞开的推窗包裹住她全身,银辉作伴,更衬得她几分柔美温和。

“不必忧虑,清怀王此计不成,只怕是自断其路。今夜过后,他再难翻身。”风回雪凝视镜中的自己,那截洁白的脖颈上,淡红色的胎记鲜艳夺目。

打量了片刻,她松下盘发,以指代梳缓缓整理发丝。浸了水汽的头发又厚又重,她的指尖穿梭其间,耐心十足。

“何况眼下他已去向父皇复命,不论父皇是如何想法,他都不会有机会再对东宫动手。”说着,风回雪倏地冷哼一声,“若是我没有猜错,父皇今夜便会召见殿下。”

夜月拿来一块枕巾,从风回雪的手上接过湿发,一寸一寸细致地按压吸取水分,“那太子妃可要先行睡下?”

越过窗户,风回雪的视线精准地落向书房的方位,沉吟道:“不了,替我更衣。我估摸苏煜的神情不太对,他今夜怕是做了多重安排。咱们去寻殿下。”

脑海中蓦地闪回苏煜那张扭曲又嚣张的面孔,风回雪心里一沉。当时都道是苏煜中了圈套,故而才有那一副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表现,细细品来,何尝不是一种看好戏的架势?

风回雪打心底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古怪,似乎整个过程遗漏了什么。

她和苏霁到底忽视了什么?

“走,咱们去书房。”就如同一根寒芒梗在心口,她一刻也坐不住。风回雪拍拍夜月的手,随手挑了支发簪挽起长发,穿好衣裳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玄青的裙摆长曳飘扬,风回雪的步子越迈越快,越迈越大,甚至小跑了起来。

“殿下!”

门口没有侍卫阻拦,也无一人看守,她索性直接推门而入。待瞧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风回雪的面上掠过一丝疑惑,“阿姊?”

“这么晚了还来叨扰,是阿姊的不是。”昭华公主朝她歉意地笑笑,“才分别没多时,若无万分火急的事,阿姊也不愿这个时辰来找你们。”

“阿姊实在是……没有主意。”

风回雪闻言眉头微蹙,探究的眼神从昭华身上扫向苏霁,后者顿时给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色。

触及她单薄的身形和半干的发髻,苏霁亲昵地捏捏她的鼻子,“正要打发人去寻你,来得倒是巧。”

拉着她在暖炉旁落座,大掌缓缓拂过她的额头,“穿得这样单薄,头发也不擦干,何事让你如此急迫?”

瞥了眼昭华,风回雪抿了抿唇,侧脸贴向苏霁温暖的掌心,“暂时,还是阿姊的事要紧吧。”

苏微霜向来独立有主见,外人面前又一贯冷静自持,鲜少有手足无措的时候。能让她这般方寸大乱,要么是她唯一的弟弟,要么是——

爱慕的人。

贺殊。

风回雪和苏霁对视上,观察他的眉眼,便知自己摸到了真相。唯恐那人是遭遇了不测,她斟酌着开口,生怕影响昭华的情绪,“阿姊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贺殊他……近来可有找过你们?”昭华迟疑着问道,许是觉得打听他国人的行踪难以启齿,神情很是犹豫。

“贺将军?”风回雪托着腮,眼睛微微眯起,“没有,安华寺之后,再也没有见过。”

“孤亦是。”

风回雪愈发古怪地望着昭华和苏霁,“难道是贺将军拿了锦盒回去黎国了?”

“原本我也是这么想。”昭华苦笑一声,从袖口掏出那枚精致完好的锦盒,“有天一早,他给我的案前留书一封,就再没踪迹。我原以为他是偷偷取出了祀神乐歌,可是——”

她解开锁扣,那张泛着古老气息的纸张仍静静地躺在原处。

“信上所述,黎帝急召他回去,他就一声不吭地走了。”昭华摩挲着锦盒上繁复的花纹,唇角渐渐溢出一抹苦涩,“就如同当年那样。”

此前为表合作诚意,苏霁曾将临摹的乐谱交于贺殊,为他寻找惜和公主添一份助力,但是赝品终究不及真迹。只有拿回真迹,运用特殊的药水,才可以显现黎国藏宝图的概况。

贺殊现在匆忙离开,连这藏宝图都顾不上带走,想必是黎国有大的动作。

风回雪垂眸看向锦盒,心思百转千回。

“黎国皇帝的打算着实令人捉摸不透,他叫贺将军回去,总不是预备开战?”很快,这个想法就被三人一齐否定了。

昭华拧眉,摆了摆手,“不会,先不说怀宁长公主尚在卫国,就是卫越的联姻也会让他忌惮。”

“不错。”苏霁赞同道:“边境如果大军集结,孤必定收到线报,眼下不像是开战的做派。”

冗长的安静之后,风回雪敛起眼底的情绪,正了正神色道:“他召这位战神将军回去,总不能大材小用,日后自然明白他的用意。”

余光瞥见昭华的神色紧绷,双手无意识地捏紧了锦盒,她叹息着握住昭华的十指,“贺将军本领高强,阿姊且宽心。”

这话显然没有宽慰到昭华,不过她还是勉力勾了勾唇,回敬风回雪的好意。正欲向他们夫妻二人辞别,门外恰巧响起熟悉的声音。

夜月敲了敲门,沉声道:“殿下,圣上遣了人来。”

“让他进来。”

来者是他们都眼熟的掌事公公,也是永顺帝的亲信。

“见过太子、太子妃,太子妃瞧着气色比以往好上许多。”他看向昭华,谄媚地笑道:“昭华公主也在,久不见公主,公主可好?”

“本宫一切安好。”昭华淡淡地回一句,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公公深夜还来东宫?”

“老奴是替圣上传旨。”他直起腰,尖着嗓子一板一眼地说:“传圣上口谕,太子、太子妃即刻往勤政殿面圣。”

恍然想起另一道旨意,他面向昭华,恭恭敬敬道:“还有昭华公主,圣上也宣您去一趟。”

把他们都叫去?

永顺帝这一出反而不在风回雪的预测之内,清怀王和太子的对峙竟然算上她们两个女子?

莫名的,风回雪心里又升腾起一丝似曾相识的不安,这两道口谕和苏煜临走前阴鸷的面容一样,带给她十足的不祥之感。

她眼波微动,柔声回道:“劳您稍等,我回去更衣。”

“太子妃请!”老公公做了个虚礼,识趣地等候在书房门外。

有他在,刚才的话题不能继续,苏霁和苏微霜只好安静地品着香茗。高山云雾的香气清列缭绕,姐弟俩各怀心事,眼神半晌也不交汇,一时间气氛无比压抑。

与此同时,风回雪回到清风院,关门后直奔妆匣。

从暗层抽出一封密封完好的信笺,她对夜月正色道:“待我们面圣之时,你联系冷玄寻个脚程快的暗卫跑一趟守月客栈,将这封信交给掌柜,通知他随时待命。”

说完,她随手盘了个简单的发髻,旋即赶了回去。

黑夜中,一辆庄严大气的马车停在东宫门口,八位宦官手持六角宫灯分成两列立于道路两侧,点亮前行的宫道。

三人依次踏上马车,短促的扬鞭声响起,马车平稳地向皇宫深处行驶。

风回雪倚着苏霁而坐,侧首靠近他肌肉紧实的胸膛,阖上眼养精蓄锐。在他们对面,昭华一个人静静地窝在软枕之中,正素手挑开一边的车帘,眺望夜空的双眸平淡无绪。

远远地,对面马蹄声娓娓而来,空灵的车铃响动夹杂其中,随着飘渺和风,闯入在场各人的耳中。

宫里此刻还有人出行?

风回雪懒懒地掀开眼睑,碰巧目睹两辆马车相对而过。水蓝色的纱幔漾起碧波的纹路,尾端俏皮地拂过东宫马车上的珠帘。

她挺直腰板掀开自己这侧的车帘,只隐隐瞧见对面蓝顶上点缀的夜明珠,看起来异常奢靡惹眼。

她端详着,直至那俩马车驶出视线,这才上移目光望向夜幕。

零落的星光隐匿云层,黑暗中似是野兽蛰伏,暗流涌动。

平静过后,骤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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