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横祸

“清怀王遇刺?”

女子冷哼一声, 摆了摆手让婢女退下。

苏微霜的身边环境异常寂静,宫女们都在远处各自忙活自己手里的粗活。

临近除夕,府里的任务都不轻, 众人皆晕头转向,根本没留意到府中忽然冒出来的来客。

四下平静无风,淡雅的幽香若隐若现。

曦光潜入庭院的深处, 湖水没有半分变化, 犹如一块明镜, 映出水底畅游的锦鲤。

须臾, 一道红影从上空掠过。轻风吹皱了湖面,泛起粼粼波光。

亭台雅致而大方,简朴的配色像淡墨丹青一般清幽悦目。

清澈的湖水倒映出两人的影子, 于涟漪中逐渐融为一体。他们面对面闲坐亭内, 各自持有一盒棋子,脸上一派冷清。

棋局看着很是焦灼,黑白两色各不相让,双方难分胜负, 场面一度紧张却又莫名渲染着和谐的气氛。

约摸只犹豫了一瞬,苏微霜就抬手捻起一颗玉石, 果断落子。

“啪嗒”一下, 黑子停在最左侧不起眼的地方, 棋盘上的情形瞬息变化。

黑子悄无声息地形成了合围之势, 看似留有余地, 实则阻断了白子所有退路。

她赢了。

苏微霜端起茶盏浅抿一口, 笑得从容优雅, “将军觉得这一步如何?”

贺殊扫了眼棋局, 慢慢垂下手中的白子, 由衷佩服地感叹:“是我输了,霜霜的棋艺精湛了许多。”

他将白子逐一捡起,挨个放回盒中,一边想着事一边抬眸看她。

女子虽还是不慌不忙地小口品茗,但她的眼神飘忽不定,眸中翻腾着意味复杂的幽光。

“清怀王遇刺?”她的声音压得太低,就仿佛呢喃自语一样,“是谁?又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她独自重复了两遍,每次都是一字一顿地咬字,细细品味其中的含义。状似在自己思考,垂眸的样子自然而巧妙地牵动贺殊的心弦。

他轻轻勾了勾唇,站起来探过身子,然后隔着桌上的棋盘和白雾缭绕的茶盏,伸手屈指勾住她鬓边的碎发,冲人挑眉浅笑,“霜霜想知道实情?”

“难不成是你们黎国做得?”苏微霜面无表情地抽出自己的发丝,随手捋到耳后。

对上她谨慎小心的目光,贺殊微怔,直起身连连摇头。

他的喉咙里溢出低哑的笑声,听起来十分无奈,无意中也带着目空一切的傲气,“如今的停战协议来之不易,我又怎会再度引起战乱?”

“况且,贺家的胜利从不靠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提到这一句,他的目光闪了闪,嘴角的笑容忽而变得嘲弄。

皇室之间勾心斗角,恶毒的法子层出不穷,远比战场上的刀剑厮杀更凶残。

苏微霜也算了解贺殊的为人,因此并不怀疑他的话,方才的质问不过故意呛人罢了。

她垂了眼睑,不咸不淡问:“人还好吧?”

“胸口正中一箭,不过伤不到性命。”贺殊的语调有些奇怪,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盛着嘲弄的笑意,“箭头涂了毒,他怕是要在榻上躺上一段时间了。”

苏微霜猛然抬头,“听你这意思,你知道是何人?”

湖中波光潋滟,零碎的光斑在水面缓缓流淌。水中的金晕行至亭下,将男子的倒影吞进了湖底。

亭子里的日光同样炫目,于各处覆了层朦胧的轻纱。

他今日也是一身绛红色的锦服,高束的马尾扎在镂空雕花的金冠里面,周身流露着琉璃一样的浅光。

身姿挺拔如松,端的是意气风发的气势。

几分潇洒,几分轻狂。

贺殊眉梢微翘,斜倚着石柱望向湖面,嗓音很淡,“卫太子,苏霁。”

“不会的!”苏微霜急急打断他,柳眉几近聚拢到了一块儿,“阿霁不会犯这糊涂。”

“或许他的确不会,可是卫国现在都这么传,人云亦云,假的也就成了真的。”

“荒唐!本宫要去东宫瞧瞧!”她蹭的一下起立,转身就要走出亭子,面前倏然多出来一只手臂。

苏微霜的视线沿着那只手往上攀爬,毫不意外地见到了他懒懒的神情,耳边同时传来一句漫不经心的劝阻之言。

“贼喊捉贼的低劣把戏而已,卫太子岂会任人摆布?霜霜放心,他定然留有后手,此时不自证无非就是等清怀王余下的安排。”

“贼喊捉贼?莫非是苏煜刻意栽赃!”回忆太子上次来公主府的情景,她一下悟出了贺殊的意思,“你和阿霁那次说的合作,就是对付苏煜的计划?”

贺殊移开落在湖上的目光,偏头似笑非笑地观察女子的表情,双眸璀璨若星河,“对付清怀王何须我二人联手?”

他想了想,挑出一部分告诉了她,“我与卫太子共同的目标是风家,以及它背后的越国势力。用不了三日,清怀王遇刺一事很快就有结论,届时他们的处境会比太子现在更艰难。”

“那就好。”她明显松了口气,神情不再紧绷如弦,眼底的愁云却始终盘踞不散,片刻后复又低声叹息。

男子见状稍稍眯了眯眼,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使力就把人拉到了面前。

他低头靠近,双手环上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的前额上。

察觉到女子略略挣扎的举动,贺殊放轻了力道,示弱之余又不许她退出怀抱,声音变得清透干净,语气也换上了一种低软的感觉。

“姐姐——”

温热的呼吸喷洒到发顶,白皙的双颊迅速浮现一抹红晕。苏微霜慌忙别开脸,语气生硬道:“不许这般唤本宫。”

“为何?你从前不是很喜欢——”男子的嗓音染上丝丝委屈。

脸上火烧般滚烫,而心口反倒蓦地生疼,她生怕他再说出过往的点点滴滴,出手捂住了他的双唇。

她深呼吸一口气,笑得苦涩,“将军都说了,那是从前。”

顿了顿,她继续道:“从前我以为你是真心待我,没想到你另有目的。而且现在的情形,黎卫冲突不断,又如何谈从前?”

“霜霜,我这次来不只为了锦盒,更是想和你说清楚,当初我没想过利用你。”

“霜霜,不管何时,我都不会算计你。”

苏微霜的唇边泛起一抹讥讽,掌心用力一点一点推开他的肩膀,“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归根究底,你领皇命前来,还是为了那枚锦盒的下落。”

“东西在本宫手里。若阿霁和你的合作达成,本宫可以让你查看一番。”她垂眸盯着指尖的蔻丹,整个人透着一股高不可攀的疏离感,“祝将军早日寻回惜和公主,不辱使命。”

她掸了掸月白的袖口,留下一句似嘲非嘲的话就转身出了亭子。

日光铺成了她足下的金毯,将窄小石桥上的倩影衬得无限寂寥。

朔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残花飞舞,逐渐迷了视线。

淡淡的花香被风吹到亭子附近,同时携来了她清冷的声音。

“公主府简陋,本宫就不留将军用膳了。”

接到直白的逐客令,贺殊眼中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几分。稍作平息后,他快步追了上去。

“霜霜。”他叫住她,透过那挺直的脊背看穿了她的倔强,心底涌现各种复杂的情绪。

懊悔、心疼、担忧……

他和昭华,还会有以后吗?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的脑中已闪过了七八种结局。

贺殊心知她眼下无心续缘,满脑子只关心太子能否从困境中脱身。他不愿看到她忧思过度伤了身心,于是开口宽慰了几句。

“霜霜,照顾好自己,不用过于担虑东宫。卫太子是你的亲弟弟,你该对他有把握。”男子几不可察地低笑,“指不定此时,他反倒是最惬意的那个人。”

说完,他留恋地望了眼她的背影,径自跃上屋檐,如往常一般踏风离开。

苏微霜烦闷地绞着袖口,重又踱回了亭子,对着空荡荡的环境轻声说了一句,“来人。”

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鱼食,整个身子都倚在冰冷的石柱上,好像完全感受不到凉意。

葱白如玉的纤指从中捏起一小块,精准地投到湖心中央。

“属下在,不知公主有何吩咐?”暗卫现身,单膝跪在她的身后,耳边是鱼食偶尔击穿水面的声响。

她沉吟半晌,问道:“东宫现在是何情形?”

“一切安好,太子殿下的意思是他来应付清怀王,请公主莫要忧心。”

苏霁既然做好了布局,苏微霜也只能听从他的安排,老老实实地呆在府里。

一天后,北卫河一行的官员回到了皇都,并留下一支十几人的队伍原地护卫清怀王。

苏煜的伤势过重,暂不能随大军一同赶路。

他胸口的箭虽然被拔了出来,但烈毒还蛰伏在体内,时不时发作折磨他。如此虚弱,连起身行走都很费力,更别说长途的乘车了。

传言风皇后见到苏煜身边的随行侍卫,颤颤巍巍地接过他手里沾血的信件后,竟当众怒斥太子残害手足。

貌如牡丹的美妇头一次表露出狰狞的面孔,翻来覆去地审问侍卫有关苏煜中箭的细节。等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她气冲冲地闯进御书房,非要永顺帝给她母子一个交代。

于是,当天夜里,太子被禁足的消息传遍了皇都。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