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点醒

“夜月, 你可知福宁郡主这么晚来东宫是为了什么事?”碧落朝静谧的屋子张望片刻,状似无意地询问道。

夜色如墨,凌厉的寒风刮得枯枝簌簌作响。

此刻的书房外没几个下人, 侍女和守卫都被里面的主子打发去别处做事了。

冷玄双手抱剑,安静地守着殿门入口,挺拔如山的身姿凸显得他犹如守门神一样威严。

烛火从他背后泄露出几丝光亮, 将投射在地上的人影一直延伸到碧落的脚下。

刀削般的面庞棱角分明, 锋利的眼神即使有着暖光的烘托也不见半分柔和意味。

他慢悠悠掀了掀睫羽, 不声不响地改变了拿剑的姿势, 一手握着剑鞘,一手按住剑柄,背脊微弓, 蓄势待发。

夜月闻言暗地里瞪了他一眼, 连忙变换位置用身子挡住碧落窥探的注意力。

“瞧碧落姐姐这话问得,可把我难住了!”夜月俏皮地耸了耸肩,双手一摊,“福宁郡主一向我行我素惯了, 咱们虽说是东宫的人,但到底只是奴婢, 如何能知晓她的想法?”

“再者, 主子们什么心思, 也轮不到咱们瞎操这份心。”

“咱们只管服侍好主子, 照顾好太子妃就够了。姐姐你说是也不是?”夜月笑眯眯得, 眼睛弯成了月牙状, 瞧着格外讨喜。

藏在背后的手连连摆动, 示意冷玄将浑身杀气收敛回去。

状似呆木头的暗卫成功接受到讯号, 面不改色地恢复原样, 还是那一副闲人免入的架势。

碧落因此只好勉强地勾了勾唇,“你说得极是,不过我就是担心——福宁郡主一向不与风家对付,对太子妃也从没有过好脸,我就怕她这次来还是故意给殿下添堵。”

“太子殿下也在屋里头,她能在太子妃面前摆几分架子?”夜月推了推她,不赞同地皱起眉头,厉声反驳她。

“话是没错,可郡主毕竟也有太后娘娘撑腰……”

“碧落姐姐未免忧虑太过了!何故在这儿妄加猜测,有什么问题大不了等主子出来直说就行了。”

夜月好似忍无可忍,冲忧心忡忡的婢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呛了一句。

碧落被怼得面红耳赤,不知是羞惭还是心虚,她的嘴唇翕动几下,终究选择了闭口不言。随后开始在门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闲聊着坊间趣事,脚下不由来回踱步,不死心地以眼神巡视四周。

安宁的院落里,风扫落叶的动静幽幽响起,残木孤影张牙舞爪。

面前的男女只觉碧落聒噪,最初搭理几句后逐渐歇了说话的欲望,各自盯着地面放空自己。

碧落自讨没趣,探寻无果遂寻了个僻静角落独自思考去。

任凭外面的人如何揣测,书房内的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祥和。

古朴典雅的立式屏风割开宫殿的两侧布局,质地丝滑的屏布薄如蝉翼,其上绣着一卷闲云祥鹤图。

洁白如雪的仙鹤伫立在云端,高昂着鹤首,振翅欲飞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屏上冲回天际。

风回雪执起茶盏,瓷盖掀开,清冽淡雅的香气扑鼻而来。

她轻嗅一下,缓缓凑近唇边抿了一口,甘甜的高山云雾驱散了料峭的寒意。

素白的手指划过杯壁,透过缭绕的白雾,她望进那一双深邃的眼眸。

凤眸上挑,其中情绪平得像一汪静水,甚至有一抹不耐若隐若现。

对上她的眼睛,苏霁的眸光动了动,神色当即变得缱绻温柔。

“太子哥哥和嫂嫂以为呢?福宁的提议是否令你们满意了?”久等不来答案,少女心急气躁,忍不住重复了一遍问题。

自从前几日偷听到风回雪和拂忧的后半段对话,福宁顿时有一种醍醐灌顶之感。

风回雪说得没错,太后是她在宫里唯一的依靠,如今老人家病了,她确实应该提前为自己打算,趁着太后还在世,将自己的终身大事定下来,谋一个荣华富贵的好归宿。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主动接近了越国的皇太孙并成功博得了他的青睐,对方也如她所愿承诺带她回越国成亲。

唯一的问题只剩一个——要如何说服两方的决策者。

思及此,福宁坐立不安,频频打量太子的神情。

“福宁还在等。”风回雪以口型吐出几个字,一边朝福宁的方向撇了撇眉。

做完这些,她拢拢衣袖,理理裙摆,事不关己地坐在一旁,捧着茶盏时不时浅喝一口。

苏霁见此,眸中迅速升起纵容之色。他以手抵唇微微咳了咳,对福宁正色道:“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更何况你当这桩婚事是什么?”

“这不是两个人的亲事,这是两个国家之间的关系缔结!你以为越国在求娶什么?嫡公主的尊贵身份?福宁,你不是小孩子了,该明白联姻的意义。”

“联姻,联的是国与国的利益,从来不需要儿女情长。”苏霁冷着脸,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再者,空口无凭,你怎敢轻易相信他国之人?”

“此事莫要再提,即便孤同意帮你,太后和父皇也不会容忍你的想法。”说完,他捏了捏眉心,脊背自然放松靠着圈椅。

像是突然卸下力气,周身萦绕着疲倦的气息。

福宁郡主被唬得一愣,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不,太子哥哥,至少你说得不完全对。”少顷,她扭过头,倔强地盯着风回雪,“太子妃嫂嫂,你那日不是见过皇后宫里的人吗?你不是当时有了主意吗!”

如同濒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她眼含希冀之色,威胁又哀求地说道:“既然我们都有相同的目的,都不愿意让安阳出嫁,为何你不能说服太子哥哥帮帮我!”

被如此直言不讳地点明,风回雪也不能再继续装无知。

递给苏霁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她放下茶,坐直身子,饶有兴致地扬了扬下巴,“福宁郡主此言差矣,安阳嫁与不嫁对我、对皇后而言,都是利害参半。可若换作对象是你——”

淡淡的目光上下扫了一圈,她继续嗤笑,“你素来只依附于太后,许你出嫁,卫国图什么?我又有什么好处?”

“毕竟郡主——从来不与我一条路。”

越听下去,福宁的面色越加惨白。

她捏了捏拳,语气染上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凶狠,“太子妃就不怕我去向皇后告密?敢在皇后娘娘身边安插密探,太子妃好大的勇气!”

“啧,真是麻烦。”

见风回雪面露为难,福宁心中一喜,自认为捏住了她的把柄,不料这时候上位的人冷不丁轻“呵”了一句。

“麻烦什么?她若有此心,孤倒要看看她有没有那个机会去面见皇后。”平平常常的嗓音携带着肃杀之气。

“啪嗒”一声,福宁吓得摔了茶盏,身躯颤抖个不停。

视野中慢慢步来一双锦靴,她颤颤巍巍地喃喃自语:“我身后可是有太后!你!就算是太子,你也不能轻易动我!”

玄衣男子的身形顿住,转而去另一边扶起了风回雪。他斜倚着椅子,单手搂过怀中人的腰身,掌下用力一收就将人勾到了腿上。

“是嘛?不然孤和你赌一局,如何?”苏霁笑了笑,“就赌孤能不能越过太后处置你。”

风轻云淡的模样非但没有减弱他话语的信服力,反而更添了诡秘的惊悚之感。

福宁抖了抖,面色难看极了,死死盯着他,眼神怨恨却也无计可施。

末了,认错道:“太子哥哥,福宁没有为难嫂嫂的意思……”

鹅黄的倩影缓慢地低下了头,起身郑重地对着二人行了一个标准的礼,“福宁恳请太子妃娘娘指引明路。”

风回雪窝在苏霁的怀里,此刻全然不顾外人在场,柔弱无辜地攀住他的脖颈。闻言,她掀起眼睑,施舍一样开口回道:“算了,殿下,福宁既然诚心忏悔,殿下就别再吓唬她了。”

她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倨傲地睥睨着面前跪着的人,活脱脱一副狐假虎威的得意做派。

“福宁妹妹只要记得分寸,少耍些郡主的威风,事情不就好办多了?”

福宁的贝齿紧咬着唇瓣,沉默不语。

“其实这事,说简单也不简单,困难呢,但也未必。”风回雪伸手虚空点了点她的眼睛,笑意嫣然,“妹妹不是已经做到一部分了嘛?”

“今日游船,那位皇太孙对你的注意远胜于对安阳。”对上她豁然开朗的表情,风回雪笑得愈发意味深长。“何须想着说服圣上?左右皇后都不同意许你这份好处,妹妹不如从别处寻找突破口。”

“太子妃何意?”

风回雪回首,和苏霁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例如,安阳公主。”

“……多谢太子妃!福宁明白了!”说完,她欣喜地起身,急不可耐地准备离开,“夜深了,福宁就不多叨扰了!”

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急匆匆的背影透露出喜悦和激动的心情,甚至混着一股迫切。

“慢着。”苏霁猝不及防出声叫住她。

少女迟缓止步,不情愿地回过身,双目紧锁着裙摆精致的绣花,怎么也不肯抬眸直视回去。“太子哥哥可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中有数。若是孤听到任何不利于太子妃处境的言语——你知道有什么后果。”

“即便你如愿去了越国,孤也有能力解决麻烦。”苏霁勾了勾嘴角,眼里无半分波动,“你清楚孤从不说笑。”

气氛冻了片刻之后,福宁乖顺地应了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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