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在见程越

张帆第二次见到程越,是在图书馆门口。

那天下午没课,他去图书馆还书。还完书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图书馆前面的台阶上坐满了人,有人在看书,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零食。张帆把书夹在腋下,站在台阶最高处扫了一圈,这不是他的本意,但身高和长相的组合让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很难不让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地掠过人群,然后定住了。

台阶中段,银杏树下,有两个人并排坐着。

左边是宋清晚,白色毛衣,深蓝色牛仔裤,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偏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她的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弧度,不像笑,但比笑更温暖。她侧头的时候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脸侧,那个人说话的时候她微微歪着头听,像一个在认真听老师讲课的小学生,眼睛里有一种专注的、柔软的光。

右边那个人侧身面向她,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撑在身后的台阶上。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领口露出锁骨。头发是那种很讲究的碎发,被风吹乱了一点,但不难看。程越,就是开学第一天在校门口喝咖啡的那个人。浅灰色亚麻衬衫、白色板鞋、自上而下的打量、嘴角微微往下撇的不屑——张帆的脑子里把这些碎片拼在了一起。

他当时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很有钱、很傲慢、很欠揍。现在他知道了,因为他听到旁边路过的两个女生在小声说:“那不是程越吗?他旁边那个女生是谁啊,好漂亮。”程越。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张帆站在台阶最高处一动不动,目光从宋清晚身上移到程越身上,又从程越身上移回宋清晚身上,像在反复确认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宋清晚在笑。不是对他笑的那种礼貌性的笑,是真正的、没有防备的、眼睛会弯成月牙的那种笑。程越说了一句话,她偏过头去,嘴角那个弧度变得更大了,大到露出了牙齿。她的牙齿很白,很整齐,张帆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开。她的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粉色,不是晒的,是那种从皮肤底下一层一层透上来的、被人逗开心了才会有的颜色。

张帆把腋下的书换到了另一只手。他的心像被人拧了一下,不疼,但酸,一种熟悉又陌生的酸。

他在高中暗恋班花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因为那时候他很确信班花喜欢他。现在他不确信了。宋清晚看程越的眼神,他不想用那个词,但他不得不用——那是喜欢的眼神。他暗恋的女神,在用暗恋的眼神看着另一个男人。

张帆走过去,不是计划好的,是腿自己动的。

他从台阶最高处往下走,一步一步踩在灰色的石阶上。他的步子很稳,下巴的角度刚好,没有太昂也没有太低,跟平时一模一样。但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程越先看到了他。不是巧合,是程越正在往这个方向看,当他看到张帆从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变化很小,嘴角那个跟宋清晚说话时带温度的弧度收了一下,然后又放开了,不是放回原来的温度,是换了一种温度,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突然看到一束光,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宋清晚顺着程越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到了张帆,她的表情从刚才的柔软变成了一种礼貌的、中性的空白,不冷,但也没有温度。

张帆在两人面前站定。他的第一反应是对宋清晚说“好巧”,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表现出是来找她的。他不能让她看出他在意她。所以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转向了程越。

“你就是在校门口喝咖啡那个。”张帆说。语气没有攻击性,但也不怎么友好,像在陈述一个不太愉快的回忆。

程越看着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不到五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你记性不错。”他的声音跟上次一样,不大,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感,好像世界上没有任何事值得他着急。

张帆不喜欢这种松弛感。他觉得这是一种伪装,有钱人家的孩子都这样,装作什么都在乎、什么都不急、什么都可以让给你。实际上他们在乎得要命,急得要命,什么都不会让。

“你们认识?”宋清晚看看张帆又看看程越,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她困惑的不是他们认识这件事,是程越看张帆的眼神,那种眼神她没见过。

程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的目光还落在张帆身上,从他的脸移到肩膀,从肩膀移到腰线,然后收回来。那个打量很快,快到宋清晚没有注意到,但张帆注意到了。

“程越,”他伸出手来,不是站起来伸出手,是坐着,仰头,手抬起来,姿态随意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电子信息工程,大一的。”

张帆看着那只手,犹豫了零点五秒,握了上去。程越的手指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不是手指长了,是他的指腹在张帆的掌心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是握手时该有的力度,是那种把什么东西按进你皮肤里的力道。张帆把手抽回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在心里给这个行为下了一个定义:挑衅。

“你怎么在这?”张帆问。语气里的意思很明显——你不属于这个地方,你应该回到你那个电子信息的教学楼里去。

“等人。”程越的目光移向远处,图书馆门口的广场上人来人往。

宋清晚说话了。“他等我,”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向程越,“走吧,快迟到了,他们应该到了。”她把书抱在胸前,往台阶下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程越,不是张帆。“晚上一起吃饭?”

程越也站了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上。他没有马上回答宋清晚,而是看了张帆一眼,又转回去对她说:“行。”一个字,但张帆注意到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嘴角那个五度的弧度又上来了,不是对宋清晚的笑,是看了张帆一眼之后才有的笑。

两个人并肩走下台阶。宋清晚走了几步微微侧过头说了句什么,程越微微低头听,然后点了一下头。他们的步子不快不慢,方向一致,肩膀之间的距离刚好能容下一个拳头。

张帆站在原地,把夹在腋下的书拿下来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把书合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台阶上站那么久,可能是想让别人看到他的脸,可能是想等那两个人回头看他一眼——他觉得自己今天穿得很好看,深蓝色卫衣,深灰色运动裤,白色运动鞋刷得很干净。但没有人回头,那个白色的毛衣和浅灰色的外套越走越远,最后汇入了广场上的人群里,分不清了。

张帆坐在了程越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台阶的石面还残留着一点体温,分不清是宋清晚的还是程越的。他坐在那,拿出手机翻了翻微信,没有人找他。他把手机放了回去,开始想一个问题。他不是在吃醋,他只是好奇,好奇宋清晚和程越是什么关系。同学?朋友?他想起宋清晚刚才说她等人、外语学院的同学、你不认识的,又想起程越是电子信息工程的,不是一个学院,那就不是同学,那就可能是别的关系。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第一个说:“她就是喜欢他,你看她看他的眼神。”第二个说:“不会的,她只是比较熟,女生对熟人都是那样的。”第一个又说:“她对他笑的时候露牙齿了,对你没有。”第二个沉默了。

张帆从台阶上站起来,把书夹回腋下,他没有直接回宿舍,在校园里绕了一大圈。他走过外语学院楼下的那棵银杏树,叶子又黄了一点,树下没有人。他走过食堂门口那条路,闻到了晚饭的味道,但不饿。他走到操场上,看了一会儿田径队训练,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脑子里全是程越按他手心的那一瞬间——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在掌心的位置,按下去,停留,松开。不是挑衅,挑衅是力的、向外的、要让你看到的。不是。那个动作是收的、向内的、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但他看到了。

他回到了宿舍。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屿洲在打游戏,苏沐辰在看书,林晓禾戴着耳机。一切如常。

张帆把书放到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今天在图书馆门口看到一男的,”他开口,像是在跟所有人说,又像在跟空气说,“特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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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洲头都没回:“谁啊?”

“不认识。以前见过一次,在校门口。”

“跟你有仇?”

“没有。”张帆顿了一下,“就是看他不顺眼。长得就一副欠揍的样子。”

沈屿洲终于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的困惑,“你从来没看谁不顺眼过。谁啊到底?”

张帆没有回答。他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合上了。沈屿洲凑过来想看,张帆把笔记本压住了。沈屿洲耸了耸肩转回去继续打游戏。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张帆在床上翻来覆去。他拿出手机在微信搜索栏里输入了“程越”两个字,没有搜到,不是因为没有这个人,是因为他不知道程越的微信号。他把搜索栏里的字删掉,打开和江野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知不知道电子信息工程的一个叫程越的?”犹豫了一会儿,没发出去,又删了。他跟江野提这个人干嘛?江野又不认识,而且他为什么要打听程越?他不是要打听程越,他只是——不对,他不想程越。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离他的脸不到一尺,近到能看清墙面上细小的颗粒。

他不知道的是,在另一栋宿舍楼的某个房间里,程越躺在床上也在看手机。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不是很清楚,隔着图书馆的玻璃窗拍的,一个男生坐在台阶高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锋利。程越把这张照片从相册里翻出来,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的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来过

程越站在图书馆二楼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台阶上。他本来应该在阅览室等宋清晚拿完书一起走,但走到窗前就停住了一样。台阶最高处站着一个男生,深蓝色卫衣,灰色运动裤,白色运动鞋,书夹在腋下,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发亮。他站在那里像在等人,又像在展示什么——不是故意的,是那种天生就该站在光里的人。

是他。开学第一天在校门口扛着尿素口袋的那个。

程越认出了他。不是认出了衣服,是认出了那张脸。那张让他回宿舍之后怎么都忘不掉的脸。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根线条都像被人用尺子量过。他当时心想这副长相配那个口袋,真是白瞎了。但搭配震撼力更强,像一块金子被扔进了泥坑里,不仅没有黯淡,反而把整个泥坑都照得发亮。

他站在窗前看了几秒,看到那个男生走下台阶,走到银杏树下,走到宋清晚和他面前。他听到他说“你就是在校门口喝咖啡那个”,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不爽,好像在说“我记住你了,但不是因为喜欢你”。程越没有生气。他很久没有遇到这种人了。身边的人对他不是巴结就是讨好,说话的时候嘴角永远上扬,语气永远温和,眼神里永远带着一种“您说的都对”的顺从。那些人把他捧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上,高到他下不来,也不想下来了。但这个扛过尿素口袋的男生不一样——他看程越的眼神里没有任何讨好的成分,甚至连基本的“想给你留个好印象”都没有。他就是单纯地在说“我看你不顺眼”。

程越觉得新鲜。他见惯了脸上挂着八百个褶子的人,突然来了一个把所有情绪都摊在桌面上的人,像吃惯了精细料理的人突然咬了一口没削皮的脆苹果,酸得皱眉,但那个酸是真实的。真实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太少了。

那个男生走后,宋清晚问他“你们认识”,他说“不认识”。宋清晚又问他“那他怎么好像认识你”,他没回答。他在想刚才那个男生的表情——当宋清晚说“他等我”的时候,当她说“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他的表情从“不爽”变成了“不爽加一层”——不只是看他不顺眼了,是把他当情敌了。

程越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情敌。这个词让他觉得好笑,他不喜欢宋清晚。宋清晚家境好,长得好,性格好,跟他门当户对,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应该在一起。但他对她从来没有那种感觉。宋清晚也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很明确——朋友,仅此而已。但那个扛尿素口袋的男生不知道。

程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下已经没人了。他想到他的表情——皱着眉,抿着嘴,眼睛里的不爽连藏都不藏。那种表情,程越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不是因为他没见过世面,是因为没有人敢在他面前露出那种表情。那些人需要他、怕他、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他把所有的情绪包裹在糖衣里,递到程越面前,小心翼翼地等着他的反应。而这个男生不是,他把情绪直接摔在程越脸上,然后转身走了。

程越嘴角那个弧度又上来了一点。

从那天起,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注意那个男生。

图书馆里,食堂里,操场上,教学楼走廊里,他总能在人群里一眼看到他。不是因为他刻意去找,是因为他太显眼了。一米八二的个子在人群里高出半个头,脸和身材的搭配放在哪里都是视觉焦点。他穿着最简单的衣服,深蓝色卫衣、灰色运动裤、白色运动鞋,翻来覆去就那几件,但那几件衣服穿在他身上像是在穿秀款。他甚至开始记住那些衣服的换洗周期了——周一深蓝色卫衣,周二黑色T恤,周三又深蓝色卫衣,周四灰色连帽衫。衣服没换,但他不打紧。

程越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喜欢抬头,不是仰头,是抬下巴,像一只随时准备起飞的信天翁;注意到他跟室友走在一起的时候永远是中间偏后的位置,不领路也不掉队;注意到他吃饭的时候会先把菜按价格排序,然后从最贵的开始吃。

他注意到很多细枝末节的小事,他记住不是因为刻意,是因为那些画面自动存进了他的脑子里。

观察一个人的过程,像在拼一幅拼图。每一块都很小,每一块都不起眼,但拼在一起就有了轮廓。这个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长得好看,但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穷,但从不为此自卑;嘴硬,但心软;把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开心、不爽、委屈、得意,一眼就能看穿。他以前觉得这种人太简单,没意思。现在他发现,简单的人最有意思,因为他不需要猜,只需要看。

那天下午,程越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看书。不是他想看的,是宋清晚约他在这里见面。他来得早,随便拿了本书翻着等。翻了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把书放下,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阅览室。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刷手机,有人在抄笔记。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隔着几排书架,那个男生站在饮水机前接水。蓝色塑料杯,杯底有一道裂痕,缠着透明胶带。他接完水转身的时候,目光刚好和程越对上。男生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招呼,没有点头,没有任何表示,端着水杯走了。程越目送他消失在一排书架后面,嘴角那个五度的弧度又上来了。

宋清晚来的时候看到他在笑,问他在笑什么,他说没什么。

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上次那个送你水的男生,”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性,“你认识?”程越说“不认识”。

“他好像对你挺有敌意的。”宋清晚翻开书,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没有看他,“你得罪他了?”

程越想了想。校门口那次,他看了他,从上到下,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动作他每天做无数次,对快递员、对发传单的、对挡他路的人。那一刻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不是因为看不起他,是因为他穿着太差,跟那张脸不匹配。他觉得浪费,一种“好东西被糟蹋了”的可惜。他不知道那个男生注意到了,他以为那种微小的表情变化只有他自己知道。

“没有。”他说。

宋清晚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

程越又拿起了书翻了几页,合上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在搜索栏里输入了“B市理工大学”几个字,找到几个公众号和一个二手交易平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搜这些,他关掉了页面,把手机放回口袋。

起身走到书架前,随便抽了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了。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只知道他现在不想坐着。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图书馆的广场,有人在拍毕业照,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等人的。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宋清晚发来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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