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请客

张帆欠江野一顿饭。这件事在他心里记了很久,像一笔未结的账,挂在待办事项的最上面,每次翻到都会停顿一下。不是他不想请,是他请不起。江野请他的那些饭——日料、火锅、那家他至今叫不出名字的餐厅——每一顿都够他吃半个月的食堂。如果他按那个标准回请,他的银行卡会当场休克。但他不能不请,他的人生信条是不欠人。

周日下午,张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手机在枕头边,他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他点开江野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江野发的“庆祝”表情包,他没回。他在输入框里打字,打了好几个版本。

“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删了,太正式。“欠你一顿饭,该还了。”删了,太像讨债。“你上次不是说有家烤肉店不错吗?”删了,太贵。

他想了很久,打出几个字发了过去。

张帆:“我欠你一顿饭。”

江野秒回:“你终于想起来了?”后面跟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张帆:“这周末,我请你。但是说好啊,不能吃太贵的。”

他把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等对方的反应。他觉得自己的要求很合理,吃不起就是吃不起,他不需要在这些事上撑面子。撑面子的后果是吃土,不划算。

江野正在输入的状态亮了很久,大概有七八秒。然后发过来一段语音。张帆点开,江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那种熟悉的、大大咧咧的笑意:“你这个人真是……别人请客都说‘随便点,别客气’,你倒好,直接说‘别太贵’。”

又一条语音发过来:“行,不贵的。学校西门那家面馆,一碗面十五块,你请得起吧?”语气里的笑藏都藏不住,像是听到了一件让他心情特别好的事。张帆没有觉得他在嘲笑——被拒绝才叫嘲笑,接受了就不叫了。他回了两个字:“行。”

江野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次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笑意还在,但多了点什么——像是有话想说又没说全,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周六中午,西门见。”张帆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下了。

他算了算账,一碗面十五块,两碗三十。三十块,还在预算范围内。

他打开记账本,在周六那一栏写上“请客 -30”。写完之后,觉得“请客”这两个字不太对,划掉改成“还人情”,又觉得不对,划掉改成“面”。他在“面”前面加了一个“牛肉”:“牛肉面-30”。嗯,牛肉面,听起来好吃多了。

张帆对这次见面的定义是“还债”,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色彩。江野怎么想的,那是他的事。但江野放下手机之后,把“十五块,你请得起吧”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他靠在床头,手机放在胸口上,嘴角那个弧度从听完第一遍就没下来过。室友叫他打游戏,他说“等会儿”,等了一会还在“等会儿”。他把张帆最后那个“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拿起床头的游戏手柄。

室友问他今天怎么心情这么好。江野说“有吗”,室友说“有,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江野摸了摸自己的脸没反驳。他把电视打开游戏的加载画面映在屏幕上,但他脑子里还在想那碗十五块的牛肉面——不是面,是张帆说“不能吃太贵的”的时候那种理直气壮的语气。不心虚、不扭捏、不觉得丢人,就因为穷,所以吃不起,所以别点贵的,事实而已。江野见过太多人跟他吃饭时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点菜,每点一个就偷偷看他的脸色,结了账之后说“下次我来”——但那句“下次”从来没有兑现过。张帆不一样,他说“我来”就是真的来,他说“别太贵”就是真的别太贵。他把穷当成一个事实来陈述,不需要遮遮掩掩,不需要用虚假的客气来粉饰,就像在说“今天天气有点热”一样自然。这种坦荡让江野觉得舒服。

张帆躺在上铺,盯着上铺的床板,把“牛肉面”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十五块钱一碗,他请得起,江野也吃得饱,账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离他的脸不到一尺。他想起江野请他吃的那些饭——日料、火锅、那家他至今叫不出名字的餐厅,每一顿都花了不少钱。他张帆以后是要当老板的人,老板请客吃牛肉面,传出去不好听。虽然他现在的身份还不是老板,但他已经在用老板的标准要求自己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和江野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行”那个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复好几次之后,还是发出去了:“算了,牛肉面太寒碜了。换一个吧,我请你吃烤肉。但不要太贵的。”

江野秒回了语音。张帆点开,江野的声音带着一种忍俊不禁的笑意:“你这个人,我真的服了。上一秒说牛肉面,下一秒说烤肉。”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了。“行,烤肉。我知道一家,人均五六十,够便宜了吧?”张帆查了一下自己的余额,人均五六十,两三个人就是一百多。他咬了一下嘴唇,回了一个字:“嗯。”

江野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笑意还在,但多了点别的什么:“你别勉强啊,牛肉面也挺好的。真的,我不挑。”“不勉强。”张帆打字,发完这三个字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朵云,不像县城家里那片歪嘴葫芦。他看了几秒,觉得这片水渍不如家里那片好看,可能因为这不是他的家,也可能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江野放下手机之后,在宿舍里转了一圈。室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然后又转了一圈。室友说你是不是要去约会,他说不是,然后又转了一圈。室友不再问了。

张帆说“不勉强”,江野知道这是真话。张帆不会为了面子说“不勉强”然后回去吃土,他是真的算过账,算出这笔钱花得值才会说“行”。但“值”这个字在张帆的字典里是什么意思呢?值的意思是这顿烤肉吃完,他欠的人情就能少一分,他的良心就能安一分,他的账本就能平一分。跟江野这个人没有关系,跟烤肉也没有关系。但江野不在乎,因为他只说了一个字:“嗯。”

周六中午,张帆站在学校北门,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和深灰色运动裤,鞋子是那双刷了很多遍的白色运动鞋。今天要见人,所以洗了头,刘海吹得刚刚好,搭在额前。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发亮。

一辆黑色的SUV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江野从驾驶座探出头来。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一截结实得过分的手臂,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笑容还是那样,大金毛一样,八颗白牙、眼睛眯成缝。“上车。”他说,跟第一次在火车站接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张帆上了车,扣好安全带。

江野发动了车子,没有马上开,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江野说。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江野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他的T恤上,又移回他的脸上。“可能是心情好了。上次你来面试的时候,看着有点……”他顿了顿,“我说不上来。”

张帆没有接茬。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面试那天的事,没有跟沈屿洲说过,没有跟苏沐辰说过,更不会跟江野说。那件事被他装进了一个盒子里,塞进了记忆的最深处,钥匙扔了。“开车。”他说。江野笑了笑,把方向盘一转,车子汇入了车流。

烤肉店在学校北门两公里外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很干净。桌椅是木纹的,每张桌上都嵌着一个烤炉,上方的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里弥漫着肉香和微微的烟火气。他们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

江野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抬头看张帆。“我来点?还是你看?”

“你点。别太贵就行。”张帆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免费的。江野低头翻菜单,一边翻一边念菜单上的名字。“五花肉一份,牛肉一份,鸡翅一份,生菜一份,土豆一份,金针菇一份。够了吧?”他抬头看张帆。张帆在算。五花肉大概三十,牛肉大概四十多,鸡翅二十多,素菜单价不高但加起来也几十块,加上调料和炭火费,人均可能超过六十。他的预算在五十左右,现在看起来有点超了。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又喝了一大口,让自己冷静下来。

“够了。”他说,声音里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江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张帆在心里把那笔账又算了一遍。算了不想了,花了就花了,反正不是天天请,老板要有老板的气度。

江野今天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张帆吃。他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拿着夹子,把烤好的肉往张帆碗里夹。五花肉烤到边缘微焦,牛肉刚变色就翻面,鸡翅翻了又翻,直到表皮金黄。他烤东西很认真。夹起一块烤好的牛肉放进张帆的碗里,张帆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牛肉很嫩,烤的时间刚好,肉汁在嘴里散开。“好吃吗?”江野问。

“还行。”

江野笑了,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五花肉和一片生菜。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张帆放下了筷子。“以后,我请你。”他看着江野的眼睛,表情很认真。“等我毕业了,挣了钱,请你吃好的。比这些都好。”

江野的手停在烤盘上方,夹子上还夹着一块正在烤的牛肉。他看着张帆的脸,张帆的表情不像是在客气——他在说一件他一定会做到的事。毕业、挣钱、请客,这三个词在他的时间表上被排得整整齐齐。他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落在江野耳朵里,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咚”的一声敲进去。

江野把牛肉翻了个面,低下了头,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就看着烤盘里那块牛肉滋滋地冒着油。他的嘴角弯起来了,那个弧度比平时大很多,大到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奇怪,还好张帆没有盯着他看。

“行,”他说,声音有点哑,“我等你。”

从烤肉店出来,阳光比进去的时候更烈了。张帆走在前面,步子很大,不像刚花了一百多块钱的人。江野跟在后面,落后半步。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

张帆没有说“谢谢你请我吃饭”,他觉得这三个字不值什么钱,他表达感谢的方式是“以后我请你”。不是“以后有机会我请你”那种客气,是“以后我请你”那种承诺。他把承诺看得很重,轻易不给,给了就一定要做到。江野把这句话收好了,放在心里一个专门的抽屉里,跟张帆发过的那些句号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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