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逃课

张帆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四十。下午两点有课,大学英语。

江野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犹豫什么。他看了一眼张帆,又看了一眼远处,又看了一眼张帆。“你下午有课?”他问。张帆说“有”。

江野“哦”了一声,脚底在地面上碾了碾,没走。“那几点下课?”

“四点半。”

又“哦”了一声。这次“哦”的音调比刚才低了半个音,像泄了气的皮球。张帆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的微妙表情。

“你想说什么?”张帆问。

江野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只大金毛了。“我今天下午没课,”他说,语速比平时慢,像在试探,“本来想带你去个地方,你来了B市这么久,还没出去好好玩过吧?”

张帆愣了一下。

他来了B市快两个月了,去过的地方只有学校的几栋楼、学校北门的几条街、以及面试那家公司所在的建国路。B市对他来说像一张巨大的地图,他只点亮了三个坐标。不是他不想出去玩,是出去玩要花钱,门票、车费、吃饭,每一项都是支出。他把这些支出列在“不必要”那一栏里,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去哪儿?”张帆问。

江野的眼睛亮了一下。“798,你知道吧?艺术区,有很多画展、雕塑、老厂房改造的那种。不花钱就能逛。”他补了最后一句的时候特意看了张帆一眼,像是在说“你不用花钱,我请客”但又没说出口。

张帆心动了。不是因为艺术,是因为“不花钱”。而且他确实没去玩过,从小到大,他没去任何地方玩过。高中三年,他的活动半径是学校、家、菜市场,三点一线。他觉得自己的青春像一张没有被涂鸦过的白纸,干净是干净,就是有点空。

“有课啊。”张帆又说了一遍。这次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翘了呗。”江野的语气轻飘飘的,好像翘课跟翘二郎腿一样简单。

张帆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能翘课”,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想起自己来B市之前跟他妈吹过的牛——“妈,到了大学我肯定还是第一名”。如果被老师发现他翘课,这个牛皮可能还没吹出去就已经漏气了。他又想起自己大学英语课的状态,老师在上面讲,他在下面算账,一节课下来,账本比笔记厚。那节课,少上一节,好像也不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像一只小虫在他脑子里钻了一个洞。他拿出手机给林晓禾发了条消息。“下午英语课帮我答个到,回来请你吃饭。”

林晓禾秒回了:“好。”然后过了十秒,又发了一条:“去干嘛?”又过了五秒,又发了一条:“没事,我就问问。”张帆没有回后面两条。

江野站在旁边,歪着头看张帆发消息,嘴角那个笑意怎么都压不住。“搞定了?”

张帆把手机揣进口袋,面无表情。“走了。”

江野笑了,笑得很灿烂,转身跑向停车位。他跑起来的样子很快,步子大、频率高,就像他在田径场上跑短跑的时候一样,但他跑了几步就停下来了,因为他发现张帆还站在原地没动。他回过头来张帆正用一种“你在干嘛”的表情看着他。

“你车没停这儿。”张帆指了指另一头,“停那边了。”

江野看了看张帆指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跑的方向,挠了挠头,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了,大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跑回来的时候经过张帆身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还是大,张帆被他拍得往旁边歪了半步。“你这个人,能不能不要每次拍我都这么大力?”张帆揉着肩膀,语气里带着嫌弃,但他的脚已经跟着江野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

林晓禾放下手机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回来请你吃饭”——这五个字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不是因为它代表了什么特别的意思,是因为张帆在请他吃饭这件事上花了钱了。他花在林晓禾身上的钱,不管多少,林晓禾都觉得那是张帆对他的重视。他把“好”那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教室里,林晓禾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沈屿洲坐在他前面两排,正在低头刷手机。苏沐辰坐在第一排,背挺得很直,面前摊着英语课本,正在预习。老师还没来,教室里嗡嗡的一片说话声。

林晓禾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和一页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张帆,请假。”他在“请假”后面画了一个括弧,括弧里注明“身体不适”。这是他准备了很久的说辞。他打算如果老师点名点到张帆,他就说张帆不舒服在宿舍休息。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老师如果追问“什么病”该怎么回答——“可能是吃坏东西了”。没有具体症状,无法验证,合理。

老师进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眼镜,说话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我不太好惹”的气场。她翻开点名册,开始点名。林晓禾的手心出汗了。

“沈屿洲。”——“到。”沈屿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懒洋洋的。

“苏沐辰。”——“到。”苏沐辰的声音很稳。

“林晓禾。”——“到。”林晓禾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小,但老师听到了。

“张帆。”

林晓禾深吸了一口气。“老师,张帆他——”

“到。”

一个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林晓禾抬起头,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大了。张帆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脸不红气不喘,看起来就像只是去上了个厕所回来。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乱得很自然,像是精心梳理过的乱。

老师看了他一眼。“下次早点来。进来吧。”

张帆点了一下头,走进教室。经过林晓禾座位的时候,他弯下腰凑近他的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林晓禾一个人能听见。

“临时改了。还是舍不得你。”

他直起身走了。

林晓禾手里的笔“嗒”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张帆已经坐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他翻开英语课本,拿出笔,开始听课。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林晓禾弯下腰捡起那支笔,他没有在听课,他在想张帆刚才那句话——“临时改了。还是舍不得你。”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的意思他也懂。但他不确定张帆说的是哪个意思。“还是舍不得你”这句话,可以是朋友之间的玩笑,可以是室友之间的调侃,可以是对他说“你不用帮我答到了”的感谢,可以是没有意思的意思。但他没办法把它当成没有意思的意思。

张帆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问题。他坐在第三排抄笔记,抄得很认真。他刚才确实走了,江野的车已经发动了空调也开了,他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都系好了。车拐出停车场的时候,他看到了路边的指示牌——“B市理工大学,前方出口”。他忽然想到了林晓禾在教室里替他答到的样子——低着头,声音小小的,耳朵可能是红的,手心可能是出汗的,每看到一个老师看过来的眼神心里就要打鼓。

他让江野掉头了。

江野看着他,“你确定?”语气里没有不满,只有一种“我随时可以等你下课”的耐心。

“确定。下次再出去玩吧。”张帆解开了安全带。“下次”这个词在张帆的字典里不是虚词,它是实词。他说下次,就一定会有下次,因为他已经算过了,逃课的性价比不划算。被老师发现的概率乘以被扣平时分的后果,大于出去玩的收益。这笔账算下来,他选择回来上课。

江野把车掉头开回了学校北门。张帆下车前,江野叫住了他。“那下次什么时候?”张帆想了想。

“再说。”合上车门,走了。

走进教室的时候点名刚好点到他的名字。他抢在林晓禾开口之前应了一声“到”,因为他发现自己做了一件不太对的事——把答到的事推给别人,自己在外面玩。不划算。

下课铃响的时候,张帆收好书包,走到林晓禾桌前停了下来。

林晓禾还在收拾东西,动作很慢,拉链拉开又拉上摸来摸去不知道在摸什么。

“谢谢。”张帆说,“请你吃饭。”

林晓禾抬起头看着他。张帆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就是客气一下”的认真,是真的在计划请客的认真。“不用了,”林晓禾说,声音有点干,“你也没让我答成。”

张帆想了想,好像是有点道理。但他不想欠人情。“那欠着。下次再说。”

他走了。

林晓禾站在原地。

张帆说的“下次”,不是“下次再请你吃饭”的“下次”,是一个更远的、没有时间、没有地点、没有任何具体承诺的“下次”。在这个“下次”到来之前,林晓禾会一直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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