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KTV
英语课下课的时候，下午四点半。张帆从教室走出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江野的消息：“下课了吧？晚上去唱歌啊，我请你。”张帆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行字，没有立刻回复。唱歌，他不太会唱，在县城的时候从来没去过KTV，不是不想去，是没钱去。高中同学聚会，别人去唱歌，他说有事，其实是在家做题。他想起江野中午说“带你去玩”的时候，自己临时变卦了，这事在他心里挂了一个下午，像一笔没还完的债。
这次去，就当还债了。反正他请客，免费的。他打字发过去：“行。别太晚，明天还有课。”江野秒回了语音，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七点，学校北门，我去接你。”后面跟了一个“OK”的手势表情。
张帆回到宿舍的时候，沈屿洲正在打游戏，苏沐辰在看书，林晓禾戴着耳机。他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晚上KTV，江野请客。”然后合上笔记本，去洗漱了。
他洗了头发，吹干，拨了几下。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很好。换了那件深蓝色的卫衣，配深灰色运动裤。这身衣服他穿了一个秋天了，但他觉得每次穿都能穿出不一样的感觉，今天的感觉是“低调的歌唱家”。他不知道KTV是什么氛围，但不管什么氛围，有他这张脸就够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
“我出去了。”他说。沈屿洲说“玩得开心”，苏沐辰说“早点回来”，林晓禾说——他没说话。他从耳机里听到了张帆说的话，那两个字穿过耳机里正在放的那首慢歌，穿过他的耳膜，穿过他的血管，直直地撞在他的心脏上。他想说“你去哪儿”，想说“跟谁去”，想说“几点回来”。他哪个都没说，因为他没有资格问，张帆不是他的谁，他只是他的室友，连最好的朋友都算不上。他低着头假装在看书，书页上的字一个都看不清。
七点，学校北门。江野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飞行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他今天换鞋了，一双限量版的篮球鞋，张帆不认识型号，但看那个配色就知道不便宜。他的头发比平时多用了发胶，刘海撩上去露出额头，显得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看到张帆从校门口走出来，笑了，眼睛亮亮的，跟他身上那件黑色飞行夹克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衣服是冷酷的，人是热的。
“上车。”
张帆上了车。车里开着空调，暖风刚刚好，不冷不热。座椅的角度他已经习惯了，江野帮他调好的那个位置，靠背往后仰了一点，刚好能让他的腰放松下来。他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应该对这辆车的熟悉程度感到一点不安，但他没有。习惯了就是习惯了，跟这车贵不贵、主人对他有没有别的想法，都没有关系。他系好安全带，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吹进来，把他的刘海吹起来又放下。
KTV在学校五公里外的一个商场里，门头很大，霓虹灯五颜六色地闪着。张帆走进去的时候，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平行世界——走廊很暗，灯光是紫色的，墙上贴着荧光壁纸，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空气里有爆米花的甜味，混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氛。服务员穿着马甲，打领结，笑容职业。包间在走廊尽头，门推开的时候，张帆眼前一黑。
不是真的黑，是灯光太暗了，暗到他需要两秒才能适应。包间不大，一张L形的沙发，一个茶几，一面巨大的屏幕，两个话筒，一排放着骰子和点歌器。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果盘、爆米花、几瓶饮料。
张帆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这是他第一次进KTV，他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个空间里表现得像一个经常来的人。他不想让江野看出来他是第一次来，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假装不是第一次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到沙漠里的树，水土不服。
江野在他身后，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推着他往前走。“进去啊，站着干嘛？”语气很自然，像在哄一只不敢进门的猫。那只手在他肩上停留了两秒，力道不重，温热的、干燥的，掌心的温度透过卫衣的布料传过来。
张帆走进去，在沙发的角落坐下。他把书包放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江野在他旁边坐下，之间的距离大概能塞进一个拳头。他拿起桌上的点歌器，翻了几页，又放下了。“你会唱什么？”他问。
张帆想了想。“都不太会。”他说，这是真话。他会唱的歌列表大概只有两首，一首是高中音乐课学的，一首是周杰伦的，因为林晓禾在宿舍放过。歌名他忘了，怎么唱也忘了。
江野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没有说“你居然没来过KTV”，没有说“那你平时都干嘛”。他说了一句：“那我先唱，你听着。”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拿起话筒。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张帆认出了这首歌，不是很新的歌，但也不是很老。江野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他以为江野会唱那种很吵的歌，像他打游戏时骂队友一样大声。但江野唱得很安静，声音没有刻意压着，但也没有放大。他的嗓音原本就有一点沙哑，唱歌的时候那种沙哑变得好听了，像砂纸打磨过的木头，粗糙但光滑。他唱歌的时候不看屏幕，看着张帆。
张帆靠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瓶饮料，没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是跟着节拍敲，是无意识的。
江野唱完了，把话筒递给张帆。张帆看着那个话筒，没有接。黑色的，金属网罩，上面还有江野手上的温度，他接过去了。江野帮他点了一首歌，周杰伦的，老歌。“你肯定会，这歌谁都会。”江野说。
旋律响起来了。张帆看着屏幕上的歌词，第一句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张嘴，等到副歌部分他唱出来了。他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小，比他想象的要抖——“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他唱到这里的时候，江野看着他。包间里紫色的灯光落在张帆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一点不真实，他在唱歌，唱得不算好，音准有一点飘，气息不够稳，但他的声音很好听——干净、清亮、像山泉水。江野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靠背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他没有跟着唱，只是听着，看着张帆的侧脸。
张帆唱完之后把话筒放下了。他的心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发现唱歌这件事还挺有意思的。他以前觉得唱歌是浪费时间，有那个时间不如多做两道题。但现在他觉得，在紫色的灯光下唱一首周杰伦的歌，好像也不算太浪费时间。
“唱得不错。”江野说。张帆看了他一眼，江野的表情没有在客气，他是真的觉得不错，以他的标准来说，音准不够好、气息不够稳，但他的声音好听，好听就够了。
张帆又唱了两首。一首比一首放得开，到第三首的时候他已经不看歌词了。江野给他递了饮料，他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回桌上。江野又给他递了爆米花，他抓了一把，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他的的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盯着屏幕，等下一首歌的前奏。江野看着他，不由自主笑了。他从没见过张帆这个样子——不记账、不算钱、不计算每分每秒的投入产出比，就是在玩。他不知道张帆多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可能从来没有。
“你笑什么？”张帆注意到了江野的目光。
“笑你可爱。”江野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张帆的耳朵“唰”地红了。“你神经病。”他把头转回去盯着屏幕，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红色的、滚烫的，在紫色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江野没有再说话了。他看着张帆的耳朵，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到了屏幕上。屏幕上放着一首新歌的MV，画面很漂亮，但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两个小时后，他们从KTV出来。夜风迎面吹来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烟味和爆米花的甜味。张帆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比平时大。江野跟在后面，落后一步，看着他的背影。
“下次还来吗？”江野问。
“来。”张帆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夜风里飘过来，很清晰。
江野笑了。这次不是那种克制的小弧度笑脸，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不需要压制的、嘴角咧到耳根的笑。他把两只手插进飞行夹克的口袋里，加快了脚步，走到张帆旁边，跟他并肩。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柏油路面上并排着往前延伸，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但它们现在是并排的，这就够了。
林晓禾在宿舍里，已经洗漱完了，躺在床上，床帘拉着。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张帆的微信对话框。他没有发消息，对方也没有发。他知道张帆去玩了，跟那个开黑色SUV的人。他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为什么要知道这些。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墙是凉的，被窝是热的。
这次去，就当还债了。反正他请客，免费的。他打字发过去：“行。别太晚，明天还有课。”江野秒回了语音，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七点，学校北门，我去接你。”后面跟了一个“OK”的手势表情。
张帆回到宿舍的时候，沈屿洲正在打游戏，苏沐辰在看书，林晓禾戴着耳机。他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晚上KTV，江野请客。”然后合上笔记本，去洗漱了。
他洗了头发，吹干，拨了几下。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很好。换了那件深蓝色的卫衣，配深灰色运动裤。这身衣服他穿了一个秋天了，但他觉得每次穿都能穿出不一样的感觉，今天的感觉是“低调的歌唱家”。他不知道KTV是什么氛围，但不管什么氛围，有他这张脸就够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
“我出去了。”他说。沈屿洲说“玩得开心”，苏沐辰说“早点回来”，林晓禾说——他没说话。他从耳机里听到了张帆说的话，那两个字穿过耳机里正在放的那首慢歌，穿过他的耳膜，穿过他的血管，直直地撞在他的心脏上。他想说“你去哪儿”，想说“跟谁去”，想说“几点回来”。他哪个都没说，因为他没有资格问，张帆不是他的谁，他只是他的室友，连最好的朋友都算不上。他低着头假装在看书，书页上的字一个都看不清。
七点，学校北门。江野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飞行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他今天换鞋了，一双限量版的篮球鞋，张帆不认识型号，但看那个配色就知道不便宜。他的头发比平时多用了发胶，刘海撩上去露出额头，显得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看到张帆从校门口走出来，笑了，眼睛亮亮的，跟他身上那件黑色飞行夹克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衣服是冷酷的，人是热的。
“上车。”
张帆上了车。车里开着空调，暖风刚刚好，不冷不热。座椅的角度他已经习惯了，江野帮他调好的那个位置，靠背往后仰了一点，刚好能让他的腰放松下来。他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应该对这辆车的熟悉程度感到一点不安，但他没有。习惯了就是习惯了，跟这车贵不贵、主人对他有没有别的想法，都没有关系。他系好安全带，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吹进来，把他的刘海吹起来又放下。
KTV在学校五公里外的一个商场里，门头很大，霓虹灯五颜六色地闪着。张帆走进去的时候，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平行世界——走廊很暗，灯光是紫色的，墙上贴着荧光壁纸，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空气里有爆米花的甜味，混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氛。服务员穿着马甲，打领结，笑容职业。包间在走廊尽头，门推开的时候，张帆眼前一黑。
不是真的黑，是灯光太暗了，暗到他需要两秒才能适应。包间不大，一张L形的沙发，一个茶几，一面巨大的屏幕，两个话筒，一排放着骰子和点歌器。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果盘、爆米花、几瓶饮料。
张帆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这是他第一次进KTV，他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个空间里表现得像一个经常来的人。他不想让江野看出来他是第一次来，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假装不是第一次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到沙漠里的树，水土不服。
江野在他身后，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推着他往前走。“进去啊，站着干嘛？”语气很自然，像在哄一只不敢进门的猫。那只手在他肩上停留了两秒，力道不重，温热的、干燥的，掌心的温度透过卫衣的布料传过来。
张帆走进去，在沙发的角落坐下。他把书包放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江野在他旁边坐下，之间的距离大概能塞进一个拳头。他拿起桌上的点歌器，翻了几页，又放下了。“你会唱什么？”他问。
张帆想了想。“都不太会。”他说，这是真话。他会唱的歌列表大概只有两首，一首是高中音乐课学的，一首是周杰伦的，因为林晓禾在宿舍放过。歌名他忘了，怎么唱也忘了。
江野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没有说“你居然没来过KTV”，没有说“那你平时都干嘛”。他说了一句：“那我先唱，你听着。”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拿起话筒。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张帆认出了这首歌，不是很新的歌，但也不是很老。江野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他以为江野会唱那种很吵的歌，像他打游戏时骂队友一样大声。但江野唱得很安静，声音没有刻意压着，但也没有放大。他的嗓音原本就有一点沙哑，唱歌的时候那种沙哑变得好听了，像砂纸打磨过的木头，粗糙但光滑。他唱歌的时候不看屏幕，看着张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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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唱完了，把话筒递给张帆。张帆看着那个话筒，没有接。黑色的，金属网罩，上面还有江野手上的温度，他接过去了。江野帮他点了一首歌，周杰伦的，老歌。“你肯定会，这歌谁都会。”江野说。
旋律响起来了。张帆看着屏幕上的歌词，第一句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张嘴，等到副歌部分他唱出来了。他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小，比他想象的要抖——“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他唱到这里的时候，江野看着他。包间里紫色的灯光落在张帆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一点不真实，他在唱歌，唱得不算好，音准有一点飘，气息不够稳，但他的声音很好听——干净、清亮、像山泉水。江野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靠背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他没有跟着唱，只是听着，看着张帆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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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帆又唱了两首。一首比一首放得开，到第三首的时候他已经不看歌词了。江野给他递了饮料，他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回桌上。江野又给他递了爆米花，他抓了一把，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他的的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盯着屏幕，等下一首歌的前奏。江野看着他，不由自主笑了。他从没见过张帆这个样子——不记账、不算钱、不计算每分每秒的投入产出比，就是在玩。他不知道张帆多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可能从来没有。
“你笑什么？”张帆注意到了江野的目光。
“笑你可爱。”江野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张帆的耳朵“唰”地红了。“你神经病。”他把头转回去盯着屏幕，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红色的、滚烫的，在紫色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江野没有再说话了。他看着张帆的耳朵，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到了屏幕上。屏幕上放着一首新歌的MV，画面很漂亮，但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两个小时后，他们从KTV出来。夜风迎面吹来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烟味和爆米花的甜味。张帆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比平时大。江野跟在后面，落后一步，看着他的背影。
“下次还来吗？”江野问。
“来。”张帆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夜风里飘过来，很清晰。
江野笑了。这次不是那种克制的小弧度笑脸，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不需要压制的、嘴角咧到耳根的笑。他把两只手插进飞行夹克的口袋里，加快了脚步，走到张帆旁边，跟他并肩。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柏油路面上并排着往前延伸，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但它们现在是并排的，这就够了。
林晓禾在宿舍里，已经洗漱完了，躺在床上，床帘拉着。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张帆的微信对话框。他没有发消息，对方也没有发。他知道张帆去玩了，跟那个开黑色SUV的人。他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为什么要知道这些。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墙是凉的，被窝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