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吃烧烤
从KTV出来的时候，晚上九点多。夜风比白天凉了很多，九月底的B市，白天还像夏天，晚上已经有了秋天的意思。张帆把卫衣的帽子扣上了，帽檐的带子垂在胸前，一长一短，他没系。
江野走在他旁边，飞行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露出后颈一截小麦色的皮肤。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跟张帆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了同一条河道。他步子比张帆大，但他没超过他，保持着并肩的距离，偶尔肩膀碰到肩膀，碰一下就分开了。
“饿了吗？”江野问。
张帆想了想，下午吃了烤肉，唱了两个小时歌，胃里的肉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他摸了摸肚子，不是很饿，但也不饱。
“有点。”
江野笑了。“那去吃点东西？前面有一家烧烤，挺好吃的。”张帆在算账——烧烤，人均多少？他犹豫的这一秒里，江野说了下一句。“我请你。唱完歌不撸串，等于没唱。”
张帆看着他。江野的表情不像在客气，他说“我请你”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张帆想起自己今天已经让他请了KTV，现在又要请他吃烧烤，欠的债又多了一笔。但他确实想吃，而且烧烤这个词已经在脑子里激活了他的味蕾。
“下次我请。”张帆说。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不是拒绝，是把账单记在未来的账本上。
江野笑着点了点头，“行，下次你请。”
烧烤摊在KTV往南大概五百米的一条小街上，不是店面，是那种露天摆出来的摊子。几张折叠桌，塑料椅子，一个长长的烤炉，炭火烧得通红，油烟往上蹿，在路灯下形成一团一团的白雾。空气里弥漫着孜然、辣椒、烤肉焦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这种味道张帆很熟悉。县城也有这样的摊子，他路过的时候闻到过，但从没坐下来吃过。不是不想吃，是舍不得。
江野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把菜单递给张帆。张帆接过菜单一看，羊肉串三块，鸡翅六块，烤茄子八块，韭菜五块。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不算贵，但也不便宜，如果让他自己花钱他大概会点一份烤馒头片，两块钱，吃饱就行。但今天不是他花钱，他把菜单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你点吧，我不挑。”他把菜单推回给江野。
江野接过菜单，跟老板报了一串菜名。羊肉串、牛肉串、鸡翅、烤茄子、烤韭菜、烤馒头片、烤金针菇。他没问张帆吃什么，但他点的每一样都是张帆会吃的，不辣或少辣，没有香菜。他记住了。
炭火上的肉串滋滋地冒着油，老板翻着串儿，撒上孜然和辣椒面，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张帆咽了咽口水，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江野从桌上的塑料筐里拿了两瓶啤酒，放在张帆面前一瓶。绿色的玻璃瓶，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凉丝丝的。张帆看着那瓶酒，他不太能喝，高中毕业的时候喝过半杯啤酒，苦的，难喝。他拿起瓶子和江野碰了一下，瓶口和瓶口碰撞发出“叮”的一声，清脆的，在夜晚的空气里传了很远，像两块小石头撞在一起的声音。
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苦的，还是苦的，但似乎没有记忆中那么难喝了。可能是因为他长大了，也可能是因为这个夜晚。
烧烤端上来了，满满一盘子，堆得冒尖。张帆拿起一串羊肉，咬下第一口的时候，炭火的焦香、孜然的浓烈、辣椒的微辣、羊肉的油脂，所有的味道在嘴里炸开。江野看着他，看他吃得眼睛微微眯起来，看他嘴角沾了一点辣椒面，看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好吃吗？江野问。”
“还行。”张帆又咬了一口。
江野笑了，拿起自己那串鸡翅慢慢吃着。他不饿，他吃什么东西都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但他看张帆吃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炭火的光，是他自己的。
一瓶啤酒很快见了底，张帆的手伸向第二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可能是因为渴，可能是因为烧烤有点咸，也可能是因为他发现喝了酒之后，脑子里的那个算账的声音变小了。那个声音每天都在他脑子里响——“这个多少钱，那个值不值，花在这里的钱可以从哪里省回来”，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现在收音机的音量被调小了，小到他能听见炭火的声音、夜风的声音、江野说话的声音。
“你以后想干嘛？”江野问。
张帆看着他，可能是酒劲儿上来了，他的思考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挣钱。”他说，言简意赅，这是他所有人生规划的起点和终点。
“挣了钱之后呢？”
张帆想了想，想到他妈不用在超市站一整天，想到他爸不用凌晨四点去菜市场，想到二姐不用把肉让给他吃。但他没说出来，他举起酒瓶和江野又碰了一下。“请我兄弟吃饭。”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酒后的豪迈，“请你。”
江野看着他没有说话。烧烤摊的烟雾在两个人之间飘散，路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表情张帆看不太清，但他听到他说了一声“好”。不是“好的”，是“好”。
第三瓶酒喝到一半的时候，张帆觉得自己有点醉了。不是那种头晕目眩的醉，是那种身体变轻了、时间变慢了、世界变模糊了的醉。他靠在塑料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天空没有星星，只有路灯的光把云层映成一片暗红色。
“我以前没这样吃过烧烤。”张帆说。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以后可以经常吃。”江野说。
张帆摇了摇头。“不能经常，没钱。”
“我请你。”
“不能总你请。”
“那等你以后挣了钱，你再请我。”
张帆想了想，这个逻辑好像没问题。“行。”他说。
吃完了，也喝完了。张帆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他推倒了，他弯腰去扶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脚下不稳，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他的手臂。江野的手握在他的手臂上，手指刚好圈住他的小臂，热度透过卫衣的布料传过来。张帆低头看着那只手，他的脑子比平时慢了好几拍，等他反应过来应该把手抽走的时候，江野已经把手松开了。
“你喝多了。”江野说。
“没有。”张帆站直了，走了两步。步子虚浮，但他觉得自己走得挺好的。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停车的地方。江野打开副驾驶的门，张帆坐进去，扣安全带扣了好几下才扣上。
江野发动车子，开了一段之后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张帆——卫衣的帽子被靠枕蹭歪了，两根带子一长一短还是没系。脸上泛着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被车里的暖风吹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微微颤着，嘴唇比平时红了一点，因为喝了酒也因为在夜风里吹了一路。他的头靠在座椅靠枕上微微偏向江野的方向，呼吸均匀，鼻息轻而缓。
江野看着他的脸，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睫毛、鼻梁、人中、嘴唇。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能看到一点牙齿，白的，很整齐。江野的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悬浮在半空中。手指离张帆的脸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从张帆皮肤上散发的温度——不是他想碰，是手自己过去的。手指悬在张帆脸颊旁边，只要再往前几厘米，就能碰到他的皮肤。那几厘米的距离像一道深渊，他跨不过去。
红灯变绿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江野把手收回去握住了方向盘。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张帆没有醒，他睡得很沉，酒精让他的意识沉到了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账本、没有预算、没有省钱的焦虑，只有一个温热的、摇摇晃晃的、像摇篮一样的梦。他在那个梦里靠着什么东西，软的，暖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点烟火的余味。他不知道自己靠在江野肩上，不知道江野在他靠上来的时候肩膀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慢慢放松了，不知道这条路的限速是多少但江野比他来的时候开得慢了很多。
车子停在学校的北门。张帆没有醒。
江野没有叫他，他熄了火，把车内的灯关了。周围暗下来，只有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落在张帆的脸上，落在他的眉毛、鼻梁、嘴唇上。江野看着他，用目光描摹他的轮廓，从额头到眉心，从眉心到鼻尖，从鼻尖到人中，从人中到嘴唇。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手指轻轻地碰到张帆的头发，他的发丝很软，从他指缝间滑过，像水，像沙，像抓不住的东西。他把那缕挡在额前的头发拨开了。
张帆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没有醒。他的脸往江野的方向又蹭了蹭，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动物。
江野把手收回来了，放在膝盖上，指尖还残留着张帆发丝的触感——软的，细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蓝色的瓶子，按压式的，超市打折时十九块九。他把手握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张帆。”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张帆没反应。
“到了。”声音大了一点。
张帆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他眨了眨眼，迷茫地看着车窗外，然后转过头来看江野。“到了？”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到了。”江野说，声音很平，跟平时一模一样。
张帆坐直了，揉了揉眼睛，把安全带解开。推开车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彻底清醒了。他下了车，关上车门，趴在车窗上往里看了一眼。“谢了，今天。”他说。
江野笑了笑，“下次再约。”
“嗯。”张帆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来了，敲了敲车窗。
江野把车窗摇下来。
“我今天没花什么钱，够再请一顿。”他说，语气认真，“下次，我请。你定地方。”
江野看着他没说话，然后笑了。“行。”
张帆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掏出手机给林晓禾发了一条消息：“我回来了。帮我留了门吗？”林晓禾秒回：“留了。”张帆把手机揣回口袋，推门进了宿舍楼。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上楼的时候，北门外的黑色SUV还停在原地。江野坐在车里，手握着方向盘，没有启动。他看着宿舍楼的窗户，不知道哪一扇是张帆的。但他知道他已经进去了，安全地、好好地、活着地进去了。
他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
他的嘴角是翘着的，他非常期待下一次见面。
江野走在他旁边，飞行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露出后颈一截小麦色的皮肤。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跟张帆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了同一条河道。他步子比张帆大，但他没超过他，保持着并肩的距离，偶尔肩膀碰到肩膀，碰一下就分开了。
“饿了吗？”江野问。
张帆想了想，下午吃了烤肉，唱了两个小时歌，胃里的肉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他摸了摸肚子，不是很饿，但也不饱。
“有点。”
江野笑了。“那去吃点东西？前面有一家烧烤，挺好吃的。”张帆在算账——烧烤，人均多少？他犹豫的这一秒里，江野说了下一句。“我请你。唱完歌不撸串，等于没唱。”
张帆看着他。江野的表情不像在客气，他说“我请你”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张帆想起自己今天已经让他请了KTV，现在又要请他吃烧烤，欠的债又多了一笔。但他确实想吃，而且烧烤这个词已经在脑子里激活了他的味蕾。
“下次我请。”张帆说。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不是拒绝，是把账单记在未来的账本上。
江野笑着点了点头，“行，下次你请。”
烧烤摊在KTV往南大概五百米的一条小街上，不是店面，是那种露天摆出来的摊子。几张折叠桌，塑料椅子，一个长长的烤炉，炭火烧得通红，油烟往上蹿，在路灯下形成一团一团的白雾。空气里弥漫着孜然、辣椒、烤肉焦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这种味道张帆很熟悉。县城也有这样的摊子，他路过的时候闻到过，但从没坐下来吃过。不是不想吃，是舍不得。
江野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把菜单递给张帆。张帆接过菜单一看，羊肉串三块，鸡翅六块，烤茄子八块，韭菜五块。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不算贵，但也不便宜，如果让他自己花钱他大概会点一份烤馒头片，两块钱，吃饱就行。但今天不是他花钱，他把菜单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你点吧，我不挑。”他把菜单推回给江野。
江野接过菜单，跟老板报了一串菜名。羊肉串、牛肉串、鸡翅、烤茄子、烤韭菜、烤馒头片、烤金针菇。他没问张帆吃什么，但他点的每一样都是张帆会吃的，不辣或少辣，没有香菜。他记住了。
炭火上的肉串滋滋地冒着油，老板翻着串儿，撒上孜然和辣椒面，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张帆咽了咽口水，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江野从桌上的塑料筐里拿了两瓶啤酒，放在张帆面前一瓶。绿色的玻璃瓶，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凉丝丝的。张帆看着那瓶酒，他不太能喝，高中毕业的时候喝过半杯啤酒，苦的，难喝。他拿起瓶子和江野碰了一下，瓶口和瓶口碰撞发出“叮”的一声，清脆的，在夜晚的空气里传了很远，像两块小石头撞在一起的声音。
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苦的，还是苦的，但似乎没有记忆中那么难喝了。可能是因为他长大了，也可能是因为这个夜晚。
烧烤端上来了，满满一盘子，堆得冒尖。张帆拿起一串羊肉，咬下第一口的时候，炭火的焦香、孜然的浓烈、辣椒的微辣、羊肉的油脂，所有的味道在嘴里炸开。江野看着他，看他吃得眼睛微微眯起来，看他嘴角沾了一点辣椒面，看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好吃吗？江野问。”
“还行。”张帆又咬了一口。
江野笑了，拿起自己那串鸡翅慢慢吃着。他不饿，他吃什么东西都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但他看张帆吃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炭火的光，是他自己的。
一瓶啤酒很快见了底，张帆的手伸向第二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可能是因为渴，可能是因为烧烤有点咸，也可能是因为他发现喝了酒之后，脑子里的那个算账的声音变小了。那个声音每天都在他脑子里响——“这个多少钱，那个值不值，花在这里的钱可以从哪里省回来”，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现在收音机的音量被调小了，小到他能听见炭火的声音、夜风的声音、江野说话的声音。
“你以后想干嘛？”江野问。
张帆看着他，可能是酒劲儿上来了，他的思考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挣钱。”他说，言简意赅，这是他所有人生规划的起点和终点。
“挣了钱之后呢？”
张帆想了想，想到他妈不用在超市站一整天，想到他爸不用凌晨四点去菜市场，想到二姐不用把肉让给他吃。但他没说出来，他举起酒瓶和江野又碰了一下。“请我兄弟吃饭。”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酒后的豪迈，“请你。”
江野看着他没有说话。烧烤摊的烟雾在两个人之间飘散，路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表情张帆看不太清，但他听到他说了一声“好”。不是“好的”，是“好”。
第三瓶酒喝到一半的时候，张帆觉得自己有点醉了。不是那种头晕目眩的醉，是那种身体变轻了、时间变慢了、世界变模糊了的醉。他靠在塑料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天空没有星星，只有路灯的光把云层映成一片暗红色。
“我以前没这样吃过烧烤。”张帆说。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以后可以经常吃。”江野说。
张帆摇了摇头。“不能经常，没钱。”
“我请你。”
“不能总你请。”
“那等你以后挣了钱，你再请我。”
张帆想了想，这个逻辑好像没问题。“行。”他说。
吃完了，也喝完了。张帆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他推倒了，他弯腰去扶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脚下不稳，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他的手臂。江野的手握在他的手臂上，手指刚好圈住他的小臂，热度透过卫衣的布料传过来。张帆低头看着那只手，他的脑子比平时慢了好几拍，等他反应过来应该把手抽走的时候，江野已经把手松开了。
“你喝多了。”江野说。
“没有。”张帆站直了，走了两步。步子虚浮，但他觉得自己走得挺好的。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停车的地方。江野打开副驾驶的门，张帆坐进去，扣安全带扣了好几下才扣上。
江野发动车子，开了一段之后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张帆——卫衣的帽子被靠枕蹭歪了，两根带子一长一短还是没系。脸上泛着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被车里的暖风吹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微微颤着，嘴唇比平时红了一点，因为喝了酒也因为在夜风里吹了一路。他的头靠在座椅靠枕上微微偏向江野的方向，呼吸均匀，鼻息轻而缓。
江野看着他的脸，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睫毛、鼻梁、人中、嘴唇。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能看到一点牙齿，白的，很整齐。江野的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悬浮在半空中。手指离张帆的脸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从张帆皮肤上散发的温度——不是他想碰，是手自己过去的。手指悬在张帆脸颊旁边，只要再往前几厘米，就能碰到他的皮肤。那几厘米的距离像一道深渊，他跨不过去。
红灯变绿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江野把手收回去握住了方向盘。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张帆没有醒，他睡得很沉，酒精让他的意识沉到了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账本、没有预算、没有省钱的焦虑，只有一个温热的、摇摇晃晃的、像摇篮一样的梦。他在那个梦里靠着什么东西，软的，暖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点烟火的余味。他不知道自己靠在江野肩上，不知道江野在他靠上来的时候肩膀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慢慢放松了，不知道这条路的限速是多少但江野比他来的时候开得慢了很多。
车子停在学校的北门。张帆没有醒。
江野没有叫他，他熄了火，把车内的灯关了。周围暗下来，只有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落在张帆的脸上，落在他的眉毛、鼻梁、嘴唇上。江野看着他，用目光描摹他的轮廓，从额头到眉心，从眉心到鼻尖，从鼻尖到人中，从人中到嘴唇。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手指轻轻地碰到张帆的头发，他的发丝很软，从他指缝间滑过，像水，像沙，像抓不住的东西。他把那缕挡在额前的头发拨开了。
张帆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没有醒。他的脸往江野的方向又蹭了蹭，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动物。
江野把手收回来了，放在膝盖上，指尖还残留着张帆发丝的触感——软的，细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蓝色的瓶子，按压式的，超市打折时十九块九。他把手握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张帆。”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张帆没反应。
“到了。”声音大了一点。
张帆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他眨了眨眼，迷茫地看着车窗外，然后转过头来看江野。“到了？”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到了。”江野说，声音很平，跟平时一模一样。
张帆坐直了，揉了揉眼睛，把安全带解开。推开车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彻底清醒了。他下了车，关上车门，趴在车窗上往里看了一眼。“谢了，今天。”他说。
江野笑了笑，“下次再约。”
“嗯。”张帆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来了，敲了敲车窗。
江野把车窗摇下来。
“我今天没花什么钱，够再请一顿。”他说，语气认真，“下次，我请。你定地方。”
江野看着他没说话，然后笑了。“行。”
张帆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掏出手机给林晓禾发了一条消息：“我回来了。帮我留了门吗？”林晓禾秒回：“留了。”张帆把手机揣回口袋，推门进了宿舍楼。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上楼的时候，北门外的黑色SUV还停在原地。江野坐在车里，手握着方向盘，没有启动。他看着宿舍楼的窗户，不知道哪一扇是张帆的。但他知道他已经进去了，安全地、好好地、活着地进去了。
他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
他的嘴角是翘着的，他非常期待下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