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沟沟里的凤凰
张帆是被肉香馋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慢慢飘进鼻子里的香。是那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直接往你鼻腔里灌的香，像有人拿着红烧肉对着你鼻孔喷——还开了最大档。
“操。”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雕牌，最便宜的那种，三块五一包能洗两个月。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三块五除以六十天，约等于每天六分钱。六分钱。他心满意足地闭着眼睛笑了。
这就是他和别人的区别。别人闻到的只是洗衣粉味，他闻到的是成本核算。
“帆帆！起床了！”李秀兰的声音从楼下炸上来，像一颗声控炸弹，“都几点了还在睡！”
张帆没动。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准备再赖五分钟。
“听见没有！今天要把被褥拿出去晒！明天你就要滚蛋了！”
滚蛋。这两个字让他的睡意消失了一大半。不是因为他妈说话难听——“滚蛋”在他家属于日常用语，语气跟“吃肉”差不多。让他睡不着的是那个意思：他要走了。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那片水渍还在。形状像个歪嘴的葫芦，看了十八年，从小学看到高三。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这片水渍了。
舍不得个屁。一个破水渍有什么好舍不得的。等他去了B市，住进大学宿舍，天花板上要是敢长水渍，他直接找后勤处投诉。投诉，免费的那种。
张帆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六点多钟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正好劈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逆光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米八二。一百五十斤。高三一年每天六千米，雷打不动。肩膀宽，腰窄，胳膊上有线条，肚子上没有赘肉。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腹肌——不是健身教练那种搓衣板，但摸上去能感觉到一道一道的棱。够用了。在这个小破县城，这身材已经算顶配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面裂了一条缝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少年，穿着一件领口发黄的白T恤。头发是刚睡醒的状态，有点翘，但翘得不难看。他的头发是那种天生的好发质，又黑又亮，随便怎么睡都不会变成鸡窝，随便拨两下就能出门。
脸就不用说了。
他歪了歪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眉骨高得像刀削出来的，鼻梁挺得能当尺子用，下颌线锋利得能割手。皮肤是那种晒不黑的白，在县城混了十八年还是白得像没出过门。眼睛是深黑色的，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像在打量人，笑的时候——他试着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天生的弧度会上翘，整张脸就从“欠揍”变成了“帅得欠揍”。五官的精致程度，放在这个破地方简直是一种资源浪费。但精致归精致，绝对不女气——骨架子摆在那里，宽肩窄腰长腿，往那儿一站就是“男人”两个字的最好注脚。
不是他吹。从初一开始，给他递情书的女生就没断过。初二那年情人节，他课桌里塞了七封情书，外加三颗巧克力。巧克力他吃了，情书他看完之后按字迹分类存了个档。
但帅有什么用？帅能当饭吃？能。但只能当几天。他初三那年跟隔壁班一个女生“谈恋爱”——其实就是一起吃了两顿饭，手都没牵上。结果人家家长知道了，直接找到学校来，当着他的面说了一句让他记到现在的话：“你这种家庭的孩子，别耽误我们家闺女。”
张帆当时没说话。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咬碎了，咽下去了。
从那以后他就想明白了一个道理：长得帅，最多让人多看你两眼。想让人高看你，得靠分数。分数才是硬通货。当然，钱也是。但钱他没有，所以分数就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高三一年的卷子——数学、语文、英语、理综，分门别类，按时间排好。这些卷子他留着不是为了纪念，是怕万一高考没考好，复读的时候还能用上。
但现在不需要了。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B市理工大学，六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得他眼睛疼。他把通知书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把自己名字那行字看了五遍。
张帆。两个字，印得端端正正，黑体，加粗。
他看着这两个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那种帅气的笑，是一种猥琐的、得意的、欠揍的笑，像一个偷吃了整只鸡的狐狸，嘴角还挂着油。
“嘿嘿。”
他发出了一个很轻很短的声音，然后立刻收住了。不对，不能这样。他张帆是全县的希望、未来的计算机高材生、B市理工大学的骄傲——骄傲怎么能发出“嘿嘿”这种声音？
他把通知书放回抽屉，挺了挺胸，深吸一口气，准备下楼。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抽屉。
嘿嘿。
不行，还是想笑。
他憋着笑下了楼。
堂屋的饭桌上，李秀兰已经把早饭摆好了。一盘炒鸡蛋，一碗青菜汤，一小碟咸菜。
没有肉。
“妈，怎么没肉？”张帆一屁股坐下来，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了，“我明天就要走了，你就给我吃这个？”
“钱省着点花。”李秀兰头都没抬，“你这一去B市，学费生活费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但你不能因为我要花钱，就不给我吃肉吧？我又不是天天吃——”
“你前天吃了红烧肉，大前天吃了红烧肉，大大前天也吃了红烧肉。”李秀兰掰着手指头数，“你再吃下去，家里的猪都要从菜市场跑回来找你算账了。”
“……那是我二姐买的，又不是我让你买的。”
“你二姐卖的不是钱啊？”
张帆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逻辑链条打不破，只好闭嘴。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扒了一口粥，嚼了两口，又开口了：“妈，鸡蛋你煎老了。”
“爱吃不吃。”
“我说的是事实嘛，鸡蛋煎老了就不嫩了——”
“你再说一句，明天你自己走去火车站。”
张帆立刻闭嘴了。不是因为他怕他妈，是因为——好吧他就是怕他妈。他妈这个人，平时什么都好说话，一旦涉及到“钱”和“张帆的嘴”这两件事，就会变得六亲不认。
早饭吃完，李秀兰开始指挥他收拾行李。
“被子抱出去晒。”
“好的妈。”
“褥子也抱出去。”
“好的妈。”
“蛇皮口袋我洗干净了，在院子里晾着，你去看看干了没有。”
张帆的脚步顿了一下：“……蛇皮口袋？”
“装尿素那个，红色的，上面印着‘尿素’两个大字那个。”李秀兰描述得很具体，生怕他找不到，“我洗了三遍了，没有尿素味了，你放心。”
张帆站在院子里，盯着那个蛇皮口袋。红色。尿素。两个大字。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妈。你就没有别的袋子吗？”
“有啊。”李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还有一个装过复合肥的，绿色的。你要哪个？”
张帆睁开眼，看了看红色的尿素口袋，又想了想绿色的复合肥口袋。他选择了尿素。不为别的，红色喜庆。
他把被子叠好，塞进蛇皮口袋里。被子是大红色的，上面印着龙凤呈祥，是他妈专门找弹棉花的定做的，八斤重，厚实得能砸死人。
“妈，这被子是不是太厚了？B市秋天没这么冷——”
“B市冬天零下十几度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但现在是九月——”
“九月过完就是十月，十月过完就是十一月，十一月就冷了！你到时候冻感冒了谁照顾你？”
张帆又闭上了嘴。他发现一个规律：他妈永远是对的。不是因为道理站得住，是因为他妈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他大。
他把被子塞进蛇皮口袋，扎好口，然后把袋子扛到院子里晒太阳。红色的蛇皮口袋，大红色的龙凤呈祥被子，在九月的阳光下，闪着一种——怎么说呢——喜庆中带着乡土，乡土中带着心酸，心酸中又带着一种“老子不在乎”的倔强光芒。
张帆看着这坨东西，沉默了。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这个蛇皮口袋拍了一张照片。不是为了发朋友圈，是为了以后万一他妈催他相亲，他可以拿这张照片说：“妈，这家境，谁敢嫁我？”
当然，他不会跟任何人说这个想法。因为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家穷。他张帆可以穷，但不能被人说穷。这叫自尊心。
下午，张建国从菜市场回来了。他把一个信封递给张帆，厚厚的。
“五千。”张建国说，“你先拿着，剩下的学费学校说可以办助学贷款，等报到的时候再弄。”
张帆接过信封，没打开。他捏了捏厚度，在手心里掂了掂。五千块。这是他爸起早贪黑、风吹日晒、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一块钱一块钱攒出来的。
他把钱装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拉好拉链，拍了拍。
“爸，你放心。”他说，“等我毕业了，连本带利还你。”
张建国瞪了他一眼：“谁让你还了？”
“那我就不还了。”
“——你还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
“你说的不让我还的嘛。”
张建国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最后无奈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张帆也跟着笑了。他知道，他爸不是真骂他。他也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确实挺没良心的。但这就是他。嘴贱，心不坏，但嘴是真的贱。
明天他就要走了。坐二十个小时的火车，去B市。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一个他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那里的人不知道他家用尿素口袋装被子，不知道他爸在菜市场卖调料，不知道他妈在超市当收银员。
在那里，他张帆就是张帆。一个长得好看、身材好、脑子聪明、但兜里没几个钢镚儿的穷小子。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夹缝里活下去。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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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温柔的、慢慢飘进鼻子里的香。是那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直接往你鼻腔里灌的香，像有人拿着红烧肉对着你鼻孔喷——还开了最大档。
“操。”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雕牌，最便宜的那种，三块五一包能洗两个月。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三块五除以六十天，约等于每天六分钱。六分钱。他心满意足地闭着眼睛笑了。
这就是他和别人的区别。别人闻到的只是洗衣粉味，他闻到的是成本核算。
“帆帆！起床了！”李秀兰的声音从楼下炸上来，像一颗声控炸弹，“都几点了还在睡！”
张帆没动。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准备再赖五分钟。
“听见没有！今天要把被褥拿出去晒！明天你就要滚蛋了！”
滚蛋。这两个字让他的睡意消失了一大半。不是因为他妈说话难听——“滚蛋”在他家属于日常用语，语气跟“吃肉”差不多。让他睡不着的是那个意思：他要走了。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那片水渍还在。形状像个歪嘴的葫芦，看了十八年，从小学看到高三。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这片水渍了。
舍不得个屁。一个破水渍有什么好舍不得的。等他去了B市，住进大学宿舍，天花板上要是敢长水渍，他直接找后勤处投诉。投诉，免费的那种。
张帆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六点多钟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正好劈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逆光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米八二。一百五十斤。高三一年每天六千米，雷打不动。肩膀宽，腰窄，胳膊上有线条，肚子上没有赘肉。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腹肌——不是健身教练那种搓衣板，但摸上去能感觉到一道一道的棱。够用了。在这个小破县城，这身材已经算顶配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面裂了一条缝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少年，穿着一件领口发黄的白T恤。头发是刚睡醒的状态，有点翘，但翘得不难看。他的头发是那种天生的好发质，又黑又亮，随便怎么睡都不会变成鸡窝，随便拨两下就能出门。
脸就不用说了。
他歪了歪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眉骨高得像刀削出来的，鼻梁挺得能当尺子用，下颌线锋利得能割手。皮肤是那种晒不黑的白，在县城混了十八年还是白得像没出过门。眼睛是深黑色的，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像在打量人，笑的时候——他试着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天生的弧度会上翘，整张脸就从“欠揍”变成了“帅得欠揍”。五官的精致程度，放在这个破地方简直是一种资源浪费。但精致归精致，绝对不女气——骨架子摆在那里，宽肩窄腰长腿，往那儿一站就是“男人”两个字的最好注脚。
不是他吹。从初一开始，给他递情书的女生就没断过。初二那年情人节，他课桌里塞了七封情书，外加三颗巧克力。巧克力他吃了，情书他看完之后按字迹分类存了个档。
但帅有什么用？帅能当饭吃？能。但只能当几天。他初三那年跟隔壁班一个女生“谈恋爱”——其实就是一起吃了两顿饭，手都没牵上。结果人家家长知道了，直接找到学校来，当着他的面说了一句让他记到现在的话：“你这种家庭的孩子，别耽误我们家闺女。”
张帆当时没说话。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咬碎了，咽下去了。
从那以后他就想明白了一个道理：长得帅，最多让人多看你两眼。想让人高看你，得靠分数。分数才是硬通货。当然，钱也是。但钱他没有，所以分数就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高三一年的卷子——数学、语文、英语、理综，分门别类，按时间排好。这些卷子他留着不是为了纪念，是怕万一高考没考好，复读的时候还能用上。
但现在不需要了。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B市理工大学，六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得他眼睛疼。他把通知书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把自己名字那行字看了五遍。
张帆。两个字，印得端端正正，黑体，加粗。
他看着这两个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那种帅气的笑，是一种猥琐的、得意的、欠揍的笑，像一个偷吃了整只鸡的狐狸，嘴角还挂着油。
“嘿嘿。”
他发出了一个很轻很短的声音，然后立刻收住了。不对，不能这样。他张帆是全县的希望、未来的计算机高材生、B市理工大学的骄傲——骄傲怎么能发出“嘿嘿”这种声音？
他把通知书放回抽屉，挺了挺胸，深吸一口气，准备下楼。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抽屉。
嘿嘿。
不行，还是想笑。
他憋着笑下了楼。
堂屋的饭桌上，李秀兰已经把早饭摆好了。一盘炒鸡蛋，一碗青菜汤，一小碟咸菜。
没有肉。
“妈，怎么没肉？”张帆一屁股坐下来，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了，“我明天就要走了，你就给我吃这个？”
“钱省着点花。”李秀兰头都没抬，“你这一去B市，学费生活费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但你不能因为我要花钱，就不给我吃肉吧？我又不是天天吃——”
“你前天吃了红烧肉，大前天吃了红烧肉，大大前天也吃了红烧肉。”李秀兰掰着手指头数，“你再吃下去，家里的猪都要从菜市场跑回来找你算账了。”
“……那是我二姐买的，又不是我让你买的。”
“你二姐卖的不是钱啊？”
张帆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逻辑链条打不破，只好闭嘴。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扒了一口粥，嚼了两口，又开口了：“妈，鸡蛋你煎老了。”
“爱吃不吃。”
“我说的是事实嘛，鸡蛋煎老了就不嫩了——”
“你再说一句，明天你自己走去火车站。”
张帆立刻闭嘴了。不是因为他怕他妈，是因为——好吧他就是怕他妈。他妈这个人，平时什么都好说话，一旦涉及到“钱”和“张帆的嘴”这两件事，就会变得六亲不认。
早饭吃完，李秀兰开始指挥他收拾行李。
“被子抱出去晒。”
“好的妈。”
“褥子也抱出去。”
“好的妈。”
“蛇皮口袋我洗干净了，在院子里晾着，你去看看干了没有。”
张帆的脚步顿了一下：“……蛇皮口袋？”
“装尿素那个，红色的，上面印着‘尿素’两个大字那个。”李秀兰描述得很具体，生怕他找不到，“我洗了三遍了，没有尿素味了，你放心。”
张帆站在院子里，盯着那个蛇皮口袋。红色。尿素。两个大字。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妈。你就没有别的袋子吗？”
“有啊。”李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还有一个装过复合肥的，绿色的。你要哪个？”
张帆睁开眼，看了看红色的尿素口袋，又想了想绿色的复合肥口袋。他选择了尿素。不为别的，红色喜庆。
他把被子叠好，塞进蛇皮口袋里。被子是大红色的，上面印着龙凤呈祥，是他妈专门找弹棉花的定做的，八斤重，厚实得能砸死人。
“妈，这被子是不是太厚了？B市秋天没这么冷——”
“B市冬天零下十几度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但现在是九月——”
“九月过完就是十月，十月过完就是十一月，十一月就冷了！你到时候冻感冒了谁照顾你？”
张帆又闭上了嘴。他发现一个规律：他妈永远是对的。不是因为道理站得住，是因为他妈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他大。
他把被子塞进蛇皮口袋，扎好口，然后把袋子扛到院子里晒太阳。红色的蛇皮口袋，大红色的龙凤呈祥被子，在九月的阳光下，闪着一种——怎么说呢——喜庆中带着乡土，乡土中带着心酸，心酸中又带着一种“老子不在乎”的倔强光芒。
张帆看着这坨东西，沉默了。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这个蛇皮口袋拍了一张照片。不是为了发朋友圈，是为了以后万一他妈催他相亲，他可以拿这张照片说：“妈，这家境，谁敢嫁我？”
当然，他不会跟任何人说这个想法。因为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家穷。他张帆可以穷，但不能被人说穷。这叫自尊心。
下午，张建国从菜市场回来了。他把一个信封递给张帆，厚厚的。
“五千。”张建国说，“你先拿着，剩下的学费学校说可以办助学贷款，等报到的时候再弄。”
张帆接过信封，没打开。他捏了捏厚度，在手心里掂了掂。五千块。这是他爸起早贪黑、风吹日晒、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一块钱一块钱攒出来的。
他把钱装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拉好拉链，拍了拍。
“爸，你放心。”他说，“等我毕业了，连本带利还你。”
张建国瞪了他一眼：“谁让你还了？”
“那我就不还了。”
“——你还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
“你说的不让我还的嘛。”
张建国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最后无奈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张帆也跟着笑了。他知道，他爸不是真骂他。他也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确实挺没良心的。但这就是他。嘴贱，心不坏，但嘴是真的贱。
明天他就要走了。坐二十个小时的火车，去B市。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一个他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那里的人不知道他家用尿素口袋装被子，不知道他爸在菜市场卖调料，不知道他妈在超市当收银员。
在那里，他张帆就是张帆。一个长得好看、身材好、脑子聪明、但兜里没几个钢镚儿的穷小子。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夹缝里活下去。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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